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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情歸

作者:大黑榕

餘亦歌沒錢、沒品、沒文化,但奈何身材火辣、臉蛋漂亮

宇文裏是虎落平陽,被親叔叔追殺一路逃亡的落難大少爺

兩個人搭夥過日子,一不小心結了婚,還生了娃。

在哪遙遠的B市裏,有他的殺父仇人,更有害死她摯愛的兇手。

於是夫妻二人殺回了B市,聯手幹翻了那群壞人。

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沈默寡言強勢男主 VS 風情萬種霸氣女主 之間相愛相殺的覆仇故事

豪門內鬥、覆仇、商戰、恩怨、男主身世反轉

為啥麽搞了這麽一篇文出來呢,因為曾經年少無知的我,夢想過成為大哥的女人

內容標簽:都市情緣 豪門世家 商戰 相愛相殺

搜索關鍵字:主角:餘亦歌,宇文裏 ┃ 配角:顏映,李誰承,宇文跡,宇文政 ┃ 其它:都市,豪門,商戰,相愛相殺

☆、情起

? 東南亞緬甸佤猛邦縣,緬語意為美麗廣袤的紅土地,位於緬甸東北部與中國雲南省的邊境線上,伊洛瓦底江下游,滇緬公路的終點處,距離緬甸首都仰光兩千公裏,而距離中華人民共和國邊防哨所只有短短不到五十公裏。

當地人口主要由緬、漢、高棉等族當地民族構成,華人華僑居多。佤猛邦的西面是一片終日不見天日,猛獸出沒,瘴氣密布的原始森林,山脊上五彩梯田縱橫交錯,綿延不絕的伊洛瓦底江奔流縱貫而過。佤猛邦地理位置貧瘠,沒有鐵路更沒有公路,經濟工業農業發展落後,只能靠人力生產少量的手工藝品。

穿過伊洛瓦底江的通往半山腰的是一條凹凸不平的碎石子小徑,兩旁是沿路成排而建當地民風特色的高腳竹屋。一條彎曲的綿延而上的小路,就連平日裏進村回家的壯漢爬個幾十階都有些吃力,餘亦歌卻走的飛快,說到底也不怪他們,整日大煙不離手,瘦骨如柴的軀殼、麻木空洞的靈魂,別說爬坡走路,就是張張嘴吃飯他們都會覺得累。

餘亦歌踩著十幾厘米的防水臺細跟高跟鞋,系在白皙腳踝處的細帶襯得小腿又白又纖細,她穿著吊帶白色背心,短裙包裹著渾圓的臀部,再往上一寸,好像都能瞧見裏面若隱若現的蕾絲邊。她手中拿著一不大不小的藏藍色手包,用的時間太久,連皮包外面的一層漆皮都磨掉了,一看就知道是集市上大減價甩賣的劣質地攤貨——正如她這個人一般俗氣廉價。

這時不知誰在旁邊拿當地方言朝她喊了一句:“喲,餘家阿妹,中午頭就收工回家?今晚不開工?明早吃啥子嘛?”

阿妹是當地緬人對女子的統稱。餘亦歌雖是漢人,卻打小生活在一個緬人家庭裏,七歲時和養父母全家從戰火紛飛的緬南一路逃難到佤猛邦。所以這佤猛邦巴掌大的地方,十裏八村的鄉親都認得她。餘家阿妹模樣生的好,不知道多少當地富紳大老爺要娶她過門做小。可惜餘家老漢不爭氣,賭錢輸了後就把自家閨女賣進了yao子。大家夥打那個時候起全都知道餘家阿妹做得是那門子見不得人的勾當,平日裏都盡量躲著走。

與現代文明相悖,世代偏居一隅的當地緬族依然保持遠古社會幾千年沿襲下來的母系社會,女人洗衣做飯砍柴、幹農活養孩子賺錢持家,男人成日在家中躺竹椅,曬太陽,書畫怡情,打獵溜鷹,生老病死,順理成章。一群黝黑粗糙的大男人閑來無事,三五湊成一群,坐在歇腳的山脊露天平臺處,盯著她,都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

剛才領頭惹事的男人,忽然站起身,一只手攔住餘亦歌的去路。他掐滅嘴巴旁邊叼著的半只土煙卷,不舍扔地塞進褲袋裏後,色瞇瞇的目光像透視鏡一般將她渾身上下看了個夠。

他忽然咧嘴露出一排焦黃的爛牙一笑,到底還是外來的漢人阿妹,小腰細得能掐出水來,xiong脯高高的,兩只腿直得像筷子,皮膚白得像洋人,難怪村裏的男人見到她沒一個不犯眼暈,想起自己家中剛剛八擡大轎娶回來的高棉新娘,十五出頭,年輕是年輕,卻長著一張枯黃粗糙的臉,發育不良的身材幹癟的如同棺材板,怎麽看怎麽比不上眼前這位的生過孩子的玲瓏有致。他布滿老繭的大手忍不住上去摸了一把餘亦歌的屁股,又驚慌失措地趕緊拿開,嘖嘖讚嘆地低語道:“講真,要不要同我馬保長睡一晚,就一晚,你要多少都行,就是要金山銀山我都給你搬……”

這個馬保長家中有十畝橡膠地,家底頗為殷實,曾祖父曾在民國時任職佤猛邦縣保長,一來二去大夥就便都戲虐地叫他為馬保長,中年出頭,娶了三房老婆一連串生了六個女娃都沒成功得下一子,他整日不是抽土煙就是打橋牌,生活單調無趣,能讓他調戲調戲這鎮子上最sao最漂亮的女人也是件樂事。

餘亦歌半晌子沒說話,光是冷冷清清地盯著他看的那雙嫵媚柔眼,就差點讓他把持不住。

她忽然伸出手,拍了拍馬保長粗糙爬滿荊棘的臉頰,溫潤如玉的指腹上引出一股清泉,絲絲麻麻地傳遍他全身,令他渾身一凜。

“和你馬保長啊!我是一分一厘都不會收”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憋的馬保長漲紅了臉,磨拳霍霍地等待下文。

“只不過啊,你要有膽跟我走啊!”

“去哪兒?”

她呵氣如蘭:“當然是我家啊”

馬保長楞神的功夫,旁人便在一旁起哄:“跟她走!她男人現如今是個殘廢,再說你是馬保長啊!慫!怕一漢gou作甚?”

老漢一口濃重的鄉音,當地緬人都不喜歡外來的漢人,認為是他們搶占了他們的土地、糧食、甚至是女人。

又有反對的聲音傳來:“人家阿哥不過廢了一只手而已,對付老馬你還是綽綽有餘。長腿鐵拳地招呼過來,你這把老骨頭不被打死就出鬼叻!”

馬保長一聽這話,憋紅了臉,不知是為難還是羞愧,原地站著不是,跟著她走也不是。

餘亦歌笑意盈盈地斜睨著他,看的一圈男人都失了神:“也不知是你馬保長,多長了一條腿讓我欲仙醉死,還是多長了一顆腦袋夠我男人砍?大白天的,凈說些胡話。”

眾人再次哄堂大笑,餘亦歌不再與他們周旋,嘴裏哼著當地民歌小調一路搖回家。

**

烈日當頭,驕陽似火,一擡頭明晃晃的光線簡直是要灼掉眼球。

地處東南亞熱帶、北回歸線以北的佤猛邦濕熱陰潮,雨水量充沛,平均氣溫高達華氏四十攝氏度,一天中最難捱的便是這烤糊芭蕉葉,曬得檳榔果霹靂巴拉響的晌午頭。

餘亦歌的家遠離山腳下依次聯排而坐的居民區,再往山上走上幾百米,左手邊第三家半桿欄式吊腳樓,傍蔥郁遠山,西斜清風,是當地名副其實的風水寶地。百年蒼勁老榕的枝枝蔓蔓遮住了庭院內大部分陽光,常年被雨水沖刷、潮氣浸泡的四根結實粗壯的屋柱連同地上的青石板都發黴生苔蘚。屋前的庭內還保留著解放時期留下的水井和驢拉磨盤。

隨著摧枯拉朽的吱嘎一聲,木門被從外面推開,水井旁赫然佇立著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型,那男人只穿著白色的短褲,六塊精壯的腹肌上面傷痕交錯,他站在屋檐與樹木夾角的黑色陰影處,渾身上下說不出的孤獨與落寞。

他背對著門外,單臂搖動起十幾斤重的轆轤,緩緩從井內提出一只盛滿清水的木桶。然後提起木桶,將自己從頭到腳淋了個痛快。

冰涼的地下水即便是在盛夏高溫,澆在皮膚上也冷的叫人心尖發顫,他的發梢被水珠打濕,服帖地順在一側,恰好遮住了他眸中的深邃。又唯獨露出了右眼,那是一只無比猙獰而又淩厲的眼睛,眉骨連同深陷的眼窩被一道細長淡化的傷疤貫穿,最終在眼尾鳴鼓收兵,給這個面容冷清的男人平添了幾分戾氣。

這不是他身上唯一的疤痕,脖頸、肩頭、胸前、結痂的刀疤與呈玫瑰色的彈痕縱橫交貫,像是一張平淡的流年記事表,刻錄著這個男人曾遭受的曲折過往,也講述了那些曾經的九死一生。

他一只手臂舀水,一只手臂擦身,另一只手臂又是極不符合常理地靜靜落在身側。

他抹了一把臉,吐出流進口中的水,然後拿起井口旁搭放的軟毛巾,突然有一只溫柔的手,接過他手上的毛巾:“我來吧”

他當然知道是誰,索性就沒回過身,沈著聲音問了一句:“今天怎麽回來的這麽早?”

“今天沒什麽客人,紅姐就叫我早些回家。”

紅姐是大皇宮ye場領班大姐大,十幾年前曾經也是大城市裏正兒八經的大學生,結果被人販子販賣,賣到佤猛邦深山上給一個瞎子當老婆。逃出來後,卻發現再也回不去了,索性就在當地做起了風月場這檔子事兒。提起紅姐,餘亦歌百感交集,同她一樣,都是社會底層尋不到出路的可憐女人。她在夜場做事,他有他自己的事業,各幹各的事兒,互不過問,互不相擾。

他平平淡淡地嗯了一聲,就像往日一樣,不會多與她再多吝嗇言語。

餘亦歌拿著毛巾繞到他身前,毛巾從他的脖頸一路向下,她沒有擡頭看,卻能感受到頭頂之上的目光灼灼,仿佛一團燃燒正烈的火。

毛巾順著他硬如磐石的膚理滑落在他yao間,小fu之上。縱然是隔著毛巾,也能感到她掌心中傳來的徐徐溫熱,徒然令他胸膛之下的起伏加快。耳畔甚至能聽到他愈見低沈的chuanxi聲,餘亦歌也不想他們之間如此尷尬,執著毛巾的手,不敢再向下一寸。

他血脈僨張,突然握住她向下的手,聲音中有萬般隱忍:“你回房吧,我自己來就好”

於是餘亦歌趕緊松手,轉身去拿他的衣服。

在這座邊陲小鎮佤猛邦,無論你穿的再光鮮亮麗,打扮得再西裝革履一表人才也無用,遇到這種高溫天氣,還是要統統脫下,學著當地原住民的避暑打扮,穿草鞋、著無袖布衣、挽褲腳。

☆、告別

? 可宇文裏偏偏不是,從餘亦歌第一次見到他時起,他那一身白襯衫黑西褲從始至終就沒變過。

餘亦歌聽說他來自天寒地凍的北方,北方人的骨架,相貌輪廓,還有膚色上都與東南亞人不大一樣,走在泥腿子挽褲腳的人群中十分鶴立雞群。模樣稱得上是出類拔萃,讓人過目不忘的英挺,連臘戌阿邦都誇他是人中龍鳳。

他坐下時,總會挺直脊梁,解開西裝扣子;若是單穿著襯衫時,則喜歡挽起袖口。餘亦歌最喜歡看他挽袖口時的樣子,手上的動作行雲流水,特別幹凈利落。露出一小節結實的手臂,十指交錯擱在桌子上,神情自信而又鋒芒內斂。只可惜他的右肩被一顆子彈打穿,現在連同整只右手都作了廢。

餘亦歌幫他系上襯衫上的一排扣子後,斜著眼打量了一番他臉上不明所以的情緒:“阿映回來了嗎?”

宇文裏點頭:“在樓上做功課。”

說來也好笑,一個五歲的女娃,ji女和du販所生的女兒,竟然會每天放學後乖乖在家裏讀書認字。旁人聽到也要笑掉牙,幸虧這都找不到幾個識字的佤猛邦縣裏,沒得什麽白人鬼佬,否則還要請個洋大人來教習外文。

“哦,那成,我回來了,你放心走吧”

宇文裏是個內斂縝密的人,一雙深邃的鳳目中藏著清風日月,表面上風輕雲淡,心裏卻裝著汪洋大海,旁人諱莫如深。她跟他這麽多年,他的一舉一動都放在心裏。

本以為他會像往常一樣轉身出門,而他的遲疑卻讓她頓然起了疑心。餘亦歌甚至在轉身的那一刻,瞥見他忽然緊皺的眉峰,又想起他這幾天的表現,說不上究竟哪裏不對勁,只覺得他陰郁的臉,好像要隨時要刮起瓢潑大雨。

她將他有些僵硬的神色收入眼底:“你……還有事嗎?”

宇文裏無動於衷,經過她身邊安撫地拍拍她的肩頭,嘴角浮現故作輕松的笑容:“沒事,我走了”

**

公歷四月中旬,緬歷新年首日,一年一度的浴佛節,是當地最隆重盛大的傳統風俗節日,一般持續四天,不分男女老少,互相潑水,意為除舊迎新,消災免難。

在這一天裏,但凡女子都要著裝傳統民族服飾,斜襟長袖衫,卷發髻,頭戴鮮花,佩戴黃金翡翠玉石。打扮得光鮮亮麗,采下山間鮮花綠葉,一大清早排隊去大佛寺裏跪拜誦經,沐浴禮佛,祈福在新的一年裏風調雨順,家人平安,姻緣美滿。

餘亦歌將阿映送到大佛寺聽僧侶講禪後,獨自下山來到了江邊。伊洛瓦底江旁早已經是人山人海,鮮花簇擁。在急流中央賽龍舟,妙齡阿妹和英俊阿哥全都一個個濕身站在河邊,拿著木盆互相舀水,口中相互道賀著吉祥詞。

水花飛揚中,一旁玩的不可開交的紅姐眼尖,看見餘亦歌站在岸邊,推開前面的人群,將餘亦歌拉進揚水的世界裏。餘亦歌解開盤在腦後的發髻,一頭烏黑的秀發散落在身後,她半蹲在水中,不放過任何一個經過她身邊的人,不一會的功夫,自己也成了落湯雞,她身上的羅衣濕漉漉地貼在胸前,勾勒出女子曼妙的玲瓏曲線。

紅姐擡手抹掉臉上的水珠,不經意地問餘亦歌:“你們家那位呢?這麽歡喜的日子都不出現,還真是個不喜歡湊熱鬧的人。”

餘亦歌大好的心情,因為提起宇文裏一下子也被毀掉了一半:“你也知道,他不幹涉我,我也一向不過問他的事。保不齊他此時此刻正躺在哪個溫柔鄉裏流連忘返呢!”

她說著就笑起來,紅姐急忙躲開她潑過來的一盆水,同時笑的狡黠:“去他娘的溫柔鄉,看看你周圍一圈年輕健壯的俊阿哥,就沒得看上的?若是看上,盡管告訴我,紅姐給你牽線搭橋。”

說實話,縱使阿哥再年輕再俊俏,能俊的過宇文裏那張冷冰冰、不解風情的臉?他已經是審美疲勞,也不打算再找個男人暗度陳倉,百年修得同船渡。一個宇文裏就夠她日子不好受得了。

正玩得忘乎得以的時候,紅姐忽然用肩膀撞了撞她,仰著下巴叫她順著目光向對岸望去。

“你瞧那個黑衣服的,不是宇文裏嗎?”

餘亦歌定睛一看,對岸不遠處的一群圍觀人中,站在前面的正是宇文裏,身後還跟著臘戌和阿邦。而他身邊竟然莫名其妙地出現了一個美麗的華服少女,小阿妹皮膚黝黑,頭戴鮮花,翡翠項鏈耳環,銀手鐲,渾身珠光寶氣地像是大戶人家出身,那小阿妹嬌嗔的小模樣十分憐人愛,整個身子幾乎都要掛在宇文裏身上似得。看她楚楚可憐望向宇文裏的嬌嗔模樣,似乎在央求宇文裏陪她一同下去戲水。

餘亦歌甩了甩頭發上的水,在很多目光的註視下上了岸,紅姐拉住她手腕,“你要幹嘛?別亂來”

“你放心,出不了亂子”

與此同時,這邊宇文裏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裏被煩的簡直想潛進伊洛瓦底江地躲清凈。

“宇文哥,一年一度的宋幹節,在我們傣家也是非常重要的節日,你就陪我下去玩一玩嘛!”

“拉娜,你想下去玩我不攔你,你想玩多久都可以,我就在這兒站等”

宇文裏一番話說得很有水平,既推辭了她的盛情相邀,又沒傷了她的面子。那名叫拉娜的女孩是泰國人,他的父親是宇文裏的下線,他能有閑情雅致在這陪女人,說到底還是礙於生意。

“那好吧……”

“啊”

伴隨著拉娜突如其來的一聲尖叫,一盆冷冰冰的水迎面澆在兩個人的身上,連一邊的臘戌和阿邦都未能幸免。

宇文裏甩開霧在眼前的水珠,才看清忽然乍現在眼前,還保持著潑水動作的餘亦歌。

宇文裏冷臉,悶聲積攢怒氣,於是餘亦歌趕緊給自己找臺階下,雙手在胸前合十,用緬語趕緊道賀一聲祝詞:“除舊迎新”

傣家人和緬族人都有被潑水是吉祥降身,不可惱怒的傳統,拉娜揚手示意身後的黑衣保鏢退下,皮笑肉不笑同樣回了句吉祥話:“除舊迎新”然後盯著眼前這個奇怪的漂亮女人,拿著一口不流利的緬語質問道:“你是誰?你知道我是誰嗎?你知道他是誰嗎?你這樣很冒犯你知道嗎?”

對方開口冒出一大串繞口令,餘亦歌才懶得搭理她,餘光瞥見宇文裏的黑臉卻又不敢發作的樣子,心裏別提有多舒坦。

☆、回憶

? 傍晚,晚霞餘暉將河面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黃色,彎月躲在雲後若隱若現,河岸兩旁堆起了花火漫天的篝火叢,男女老少圍著篝火載歌載舞,激蕩的情歌在山谷間跌宕起伏,像是天邊遠處神靈的聲音。她一個人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山上的殉情崖。村子裏的老人們都說,那是個晦氣的地方,總會有因為家族宗祠的反對,卻又兩情相悅的男男女女相約至此跳崖殉情,今生無緣,只願來世再做恩愛夫婦。

生生世世,至死不渝,她不敢想象那是一種怎樣偉大的執念,可以令人甘之若飴地從容赴死。

殉情崖斜面正對著奔騰不息的伊洛瓦底江三角灣,從崖上開闊的地帶上遠眺落日更是一幅火紅的淒涼之美,她撥開擋在身前的有一人那麽高的蘆葦,不由嘆了口氣,本是屬於她的隱蔽之地,竟然被人捷足先登。

他白色的襯衫被谷間晚風吹揚,疾風獵獵,他仰著下頜看著半明半夜鑲著金色邊兒的天邊,眼中寫滿了從未見過的灑脫和釋然。

宇文裏坐在崖上的邊緣處,身後有窸窣的響動,他回頭瞧了一眼:“過來坐吧”

餘亦歌卻搖搖頭:“我現在不大敢和你講話”

宇文裏好笑又好氣的哼了一聲:“隨你”

最後,她還是乖乖地走過去。他左手邊一小簇燃盡的火柴和煙頭,顯然是坐在這裏好些時候了。餘亦歌在他身邊蹲下,兩個人不由自主地眺望著遠方,心有靈犀地都沒有提起早上那茬兒事。

他的手指忽然指向遠方:“過了這道江,翻過瀾山,再向北五十公裏,就是中緬邊境。”

佤猛邦向北五十公裏開外便是中緬邊境。在緬南幾十年內戰的歲月裏,無數人的試圖非法越境,籬笆墻那麽厚的鐵絲網根本攔不住那些想要偷渡到中國境內,尋求戰時庇護的難民。邊境的另一頭也是緬族自治縣,不一樣的國籍,卻是同一樣的語言、習俗文化以及貧瘠落後。

“你想家了?”

他的目光有些迷茫:“家?我十七歲離開B市時就已經沒有家了”

她忽然想對他說,我和阿映就是你的家,你的家人。可她實在又沒有勇氣,於是只好默默地將這句話藏在心底。

“你不想家嗎?比如你的親生父母?”

“可我又從來沒見過他們”

“沒見過不代表不想念,如今你我為人父為人母,才體驗到點當初他們的艱辛。”

“生恩和養恩不同,我有我自己的女兒,有她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沈默,此時此刻只有疾風在呼嘯在講話,安靜的好像能聽見心跳聲。

“亦歌”他喚了她一聲。

“嗯?”

他的聲音很輕,輕的就像是天上的棉花雲:“今天是我父親的忌日”

她的眼睛一閃一閃,幾分疑惑又帶著幾分驚訝,定睛看著他。

“十四年了,我一日都不敢忘他是怎麽死的,我又是如何淪落至此,如何像現在一樣在這巴掌大的地方茍延殘喘到至今。這麽些年了,我從沒對你說過一聲謝謝”他側著身子,鄭重其事地朝她垂下頭,說了一聲:“謝謝”

眼前的女人從十六歲起跟著他,在他最無助最落魄時默默地守護在他身邊,給他一個安穩的家。十七歲時冒著隨時死掉的危險給他生下了孩子,當自己還是個半大的孩子時就要含辛茹苦撫養孩子。外面人人都說宇文裏做起事來心狠手辣,冷血無情,可面對她時,他的心是柔軟的。人非草木,他亦不是塊冷冰冰的石頭,是個有血有肉、會哭會笑感知疼痛的活生生的人。可命運卻偏偏要他親手傷害這個單純的女人。

“你怎麽好端端地說起這個?”

“因為我要走了”

音落,時間仿若靜止。透過層層斑駁光線,她望見宇文裏緊繃的肩膀忽然一動也不動,就如她的心臟一般。

她似乎是還沒反應過來,半響才從嗓子眼裏擠出一句話來:“你要走了?”

“我要回去,去了卻一樁壓在我心裏很多年的事。”

七年,與她,那是一段很長的光陰,足夠你完完全全地去了解一個人、剖析一個人的內心。卻不足以讓他釋懷過往,把溫柔與信任交給另一個女人。

宇文裏向來是說一不二的男人,猶猶豫豫地狠下心,又怕即將脫口的話又會像一把刀子一樣紮在她心上:“如果有機會,我一定會帶你一起走,可是我不能。”

他與她,法律上的合法夫妻,但意義上說並又不是真正的夫妻。除了一張合法登記的證書外,他們之間沒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沒有拜過堂,甚至沒有任何感情基礎,更像是兩個搭夥過日子,同一屋檐下各謀而生的兩個陌生人。弱小如她,依附他而活;強大如他,需要一個暖床的女人。

她靜靜地看著他,腦海中亂成了一團麻。

她聽到他要走,並沒有太多的失落和意外。她知道眼前這個心比天高的男人並屬於這裏,他會離開,就像當初他悄然無息的出現一樣。

她以為她不會為此傷心難過,可此時此刻心裏卻還是有一股莫名地難以言述的痛楚湧現。她想這就是紅姐當初說過的話吧,無論真情與假意,女人在情愛游戲中永遠無法全身而退。

她自小長在西南邊陲,佤猛邦彈丸之地,出家門,沿著石路一直朝下走,能碰見整個縣城上的人。再後來,鎮子上來了各形各色種毒、販毒、買毒、緝毒的人。而她去過最遠的地方也不過是距離佤猛邦一百公裏開外的省城。B市的紙醉金迷,繁華富饒,也許是她做夢都夢不見的遠方。他與她之間是飛鳥和海魚。一個是天,一個海,兩條平行線,就像是兩個平行不相交的人生軌跡,中間隔著天地之間的差距。她是卑賤貧窮的□□出身,他是虎落平陽、沒落至此的王公伯爵之子,縱然落魄潦倒,也能只手遮天,翻雲覆雨。她吸毒成癮的繼父曾說過:“亦歌,你應該謝謝阿爸,如果不是我把你賣到夜場,你就只得嫁給老眼昏花的糟老漢,哪裏還能遇得到宇文裏如此年輕有為的恩客。”

“我生在佤猛邦、長在佤猛邦、如果跟你走的話,一個出身低、沒文化沒見識,只懂兩腿張開賺錢的鄉下妹,能做什麽?若你真能離開這個鬼地方,就把阿映帶走,叫她生生世世遠離這裏,去過她應該過的日子,也叫她忘了有我這麽一個不堪的阿媽。”

“好,我一定會帶阿映走,無論將來我的妻子是誰,有多少個孩子,我會都給她最好的一切。我不會叫她忘記你,因為無論日後她是誰,你都是生她養他的親阿媽。”

餘亦歌覺得自己的心臟上好像被人用小刀挖了碗大的一個黑洞,不停地朝外滲血,疼得她抽搐窒息。

西邊殘陽的最後一抹餘輝,一寸寸下降一寸寸接近地平線,最後無影無蹤。

**

西山跑馬場內,伴著碧空萬裏,一望無垠的跑馬場上奔馳著一大一小兩個策馬飛揚的矯健身影。

跑了不知多久,當四周靜的只有徐徐微風拂過,宇文今緩緩勒馬停下,宇文裏也相隨而來,他望著身前方一身騎裝英武的兒子,眼中盡是自豪的情意。

宇文裏沖父親揚起那張略顯稚嫩的臉:“爸,還是你贏了!”

“等你再長大些,恐怕父親就不是你的對手了!”宇文今的臉上露出微笑,在旁人眼中這個道上赫赫聲名的人物是何等冷酷無情,溫情和溫柔大概也只留給至親的家人了。

山坡的另一邊,山茶花開滿山,香氣撲人,枝繁葉茂的法桐樹下,一位墨發飄揚,嫣然含笑的女子手持茶香,半躺在舒適的藤椅內,另一只纖細的手則是極盡溫柔的撫摸著微隆的小腹。

一道欣長的陰影忽然罩在頭頂,低沈略帶磁性的男聲毫不掩飾,幾乎是貼在她耳邊響起:“大嫂,在看什麽?”

衛若儀猛然一驚,想要轉過身子卻被他結實的手臂牢牢固在懷中,她驚慌失措的喊道:“宇文政!你要幹什麽?放開我!”

那張每每望見就無法移開深情目光的罪魁禍首就在眼前,可命運偏偏和他開了個玩笑,日思夜想之人卻也是最碰不得女人。

宇文政松開她,繞至她身前,手指掐著她尖細的下巴:“放開?大嫂是在和我玩欲擒故縱嗎?”

“你大哥和阿裏就在不遠處,你別這樣……”衛若儀連忙按住那只游走在她身上不甚安分的手。

“在床上的時候你怎麽不說?哭著喊著叫我再深一些”

“你……”

衛若儀羞得一路紅到脖下的肌膚,剛要喊出口,後半句話被宇文政細細麻麻的熱吻堵回在口中。

宇文政一身筆挺的純白西裝配上深藍襯衫,身姿挺拔修長。是一種和宇文今的粗狂威武截然不同的俊美,如不是同姓宇文,論誰也不會聯想他二人是親生兄弟!宇文政俊秀出眾的相貌實在堪稱一個絕字,用潘安再世形容絲毫不過分,多少女人回眸,都會被他迷住,她也不例外……可是,她畢竟已嫁為人婦,是他親哥哥的妻子,他的大嫂啊!

“宇文政,你大哥還在,你就敢這樣對我”

他身子一僵,他緩緩起身離開嬌喘連連的衛若儀,眼中倏然而現的冰冷令衛若儀感到恐懼她深知,宇文政平生最郁積之事便是同樣的才華,同樣的能力手腕,卻只因是弟弟永遠屈居於大哥之下,無論是在長輩眼中,還是外面,做事鐵腕的宇文今是人人懼怕的對象,但衛若儀同時明白,比起宇文今,更讓人覺得毛骨悚然的其實是眼前的這個無情男人!

“若儀,你記得今天過後,不再會有宇文今這個人,而宇文家的一切都是我的!”耀眼的日光下,他琥珀色的眸子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深潭,有某種魔力似的令人深陷其中,無法自拔:“也包括你!”

☆、回憶2

? 宇文政對於宇文今的位置的覬覦早已經是路人皆知的事。

宇文老爺子一生風流,不算流落在外生死未知的私生子,有名分的正妻只有一位,可外面還分別養了三位情婦,四位太太一共為他誕下六個兒子三個女兒。在七十歲壽宴當日,許是老爺子喝酒喝大了,突然放下酒杯,宣布眾人自己要退居二線。

這個重磅消息猶如彗星撞地球,絕對無上的權利與金錢總是能讓人失去理智,那些巨額財產和千秋實業董事長的寶座誰不覬覦偷窺?老爺子不管事了,於是膝下的八個子女以及他牽涉不清的情婦們一下全都忙去爭權奪利,都想著自己能分上一杯羹,能多撈一塊是一塊。兄弟鬩墻,明爭暗鬥,再也顧不上什麽三綱五常,宇文家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老爺子退居幕後,公司裏群龍無首,能再次步入正軌還是多虧了宇文今。

宇文今是老爺子與結發妻子生的長子,脾氣秉性與年輕時的老爺子如出一轍,也是宇文老爺子倚重和精心培養多年的繼承人,當年一出手,以絕對的強硬的手腕和態度降住了心懷鬼胎的宇文家人,使得蠢蠢欲動的老三老五再也不敢提分家分財產的事,只得乖乖地在大哥手下任職。

千秋實業在宇文今的帶領下發展壯大,在B市一時間風頭無量。只是宇文今做夢都沒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背後放冷槍的人竟會是自己同出一母,一向疼愛有加的親生弟弟宇文政。

衛若儀不敢細想他話裏背後的意味:“你想做什麽?”

宇文政此時如地獄撒旦般邪氣地勾起嘴角:“你何必明知故問?”

衛若儀一向了解他的手段,臉色是失血一般的慘白:“你想動宇文今?老爺子不會坐視不理。”

“那就連老爺子也一並做掉”他的聲音透露出冰冷的殺意:“誰擋路誰就該死。”

“你瘋了?那可是你的親生父親!”

他的聲音平靜,背對著衛若儀,如王者俯瞰眺望遠處的碧海青天:“父親?宇文家從來就沒有父慈子孝,只有永遠的利益和成王敗寇!若我不能把宇文今拉下馬,難保我不是當年死於非命的二哥!”

衛若儀啞言,是他的狠毒,更是驚訝於這個無情無義的宇文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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