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七 心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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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芙蓉帳暖,一度春宵,夜深人靜時,正是夫妻私語的好時光。

我一如往日那般披著衣服給宮九按摩推拿,閑話家常,對他的以往或多或少的了解了個大概。

原來,他之所以會幫著太平王造反,只是因為那個酷似他母親的太平王妃,生平最大的願望,便是幫著太平王行一番大事,拿回曾與他失之交臂的皇位。

看來,宮九真的相當的喜歡他的母親呢。

因為從小失去了父母,才會格外依戀能被他當成父親母親的人,所以,盡管他恨他的義父讓他終身為妖,卻始終不忘他年幼時,義父對他的關愛與照顧。

宮九,其實當真算是一個異樣溫柔的人,無怪乎會那麽討女人喜歡了。

“一個月,已快到了,你與你義父,商量的怎麽樣了?”我數著他背後的肋骨,對掌下稍稍厚實起來的脊背相當滿意,盤算著大概再要一兩個月,就能將他的身板,補回原來那般厚實強健了。

宮九微虛著兩眼,緩緩答道:“他最近正在閉關,說是一切等他出關了再說。”

我問道:“你信嗎?他難道不是在拖延時間?”

宮九道:“他願閉關多久,隨他去。時間到了,我自會隨你離開。”

我笑道:“你就不怕他以此為借口跟你翻臉?”

宮九道:“他要翻臉,隨時都能動手,何必找這種借口。”

我問道:“可不經他同意,你真的打算殺出島去?”

宮九道:“只要沙曼同意,就夠了。”

我好笑道:“她怎可能同意。”

宮九道:“她……其實,也希望我能活下去。如果與你在一起,會是我唯一的生路,我想,她應該不會阻攔我們。”

我輕嘆一聲,說道:“人間的愛,分許多種,你我的愛,皆是為對方著想,但有一種人的愛,卻是得不到便將之毀掉。我只怕沙曼對你的愛,就是這一種。”

宮九道:“她應該不是這樣的人。”

我俯下身,趴在他背後,於他耳邊輕輕說道:“你哪來的自信,對她如許了解?就不怕我再醋性大發,又來個三年不見人影?”

他一笑,翻了個身,抱著我說道:“你會吃醋,我很高興。但對於沙曼,我還是那句話,她若想殺我,早就動手了,從太平王府到蛇島,她一直都在護著我這條命。自你上島至今未與你為難,那便是說她已接受了,放下了,不是嗎?”

我趴在他懷裏,輕點他的鼻尖,笑道:“她接不接受,我都要帶你走的。敢攔我,我吃了她。”

他微笑著梳理我的頭發,說道:“你如此囂張跋扈,就不怕惹出大麻煩?”

我笑道:“你以前,不也一樣麽?”

他長嘆了一聲,說道:“莫再提以前的事了。”

我調整了一下睡姿,枕在他的肩上,說道:“以前的事,不提便不提了。但眼下的事,還是需要認真對待。比如,你義父和沙曼這般沈得住氣,到底是在等什麽。”

宮九沈默了片刻,說道:“義父那邊,你不用擔心,沙曼雖不會攔我們出島,但她最近與陸小鳳走的極近,我只怕她是借陸小鳳來報覆你。”

我撚起他的一捋頭發,纏繞於指尖,笑道:“我知道。島上的事,我已說給陸小鳳聽了,該要如何做,那是他的事。我那徒弟的女人,要集合到一起,也能湊出一個島了,他對付女人的手段,跟沙曼對付男人的手段,半斤八兩,沙曼若不動用點妖術,在陸小鳳那是討不到便宜的。即便動用了妖術,陸小鳳那種人精,也未必就會中招。那小子遇到的稀奇古怪的事,多了去了,能活蹦亂跳的活到現在,自有他的過人之處,無需為他擔心。”

宮九道:“我一直很好奇,你以前是花家的丫鬟,與陸小鳳理應不搭邊才對,怎會成了他的師父?以你的性子,本該隱藏好自己,規規矩矩當一輩子丫鬟才是。”

我噗得笑出了聲,說道:“你居然也會對這種小秘密感興趣。”

宮九道:“你身邊的男人,我自然是要摸清楚底細的。”

我一點他的鼻尖,問道:“那你摸清了沒有?”

他笑道:“除了陸九天,其他的人,皆是凡夫俗子,你對他們無心,我自然也不會將他們放在眼裏。青霜,我真的很好奇,你與陸九天究竟有著怎樣的淵源,他竟會對你癡迷至此。”

我玩著他的頭發,笑道:“我若告訴你,他其實是我前世養的一只鹿,你信嗎?”

宮九微一楞怔,說道:“若他是你養的鹿,那你又是什麽?”

我笑道:“不管我以前是什麽,現在我只是沈清霜。你這般刨根問底,是想我把前幾輩子雞毛蒜皮的事都說給你聽?我才不幹呢。”

宮九摸著我的頭發,問道:“記得前世的事,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我很老實的答道:“人生在世,生老病死,愛恨情仇,每一世都要經歷一遍,你覺得會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他感慨萬千的問道:“若能忘記前世的一切,你今生,是不是就不會如許苦悶了?”

我輕嘆道:“也許吧。有時候也會覺得,記得前世的事,是一種無休無止的折磨,可若真的要我忘記,又萬分的不舍。人一轉世,即會成為另外一個人,前塵往事煙消雲散,苦也好,樂也好,忘了,就沒了。我不想忘,也不能忘,盡管前世對今生來說,猶如旁觀另一個人的一生,我還是想把曾經經歷過的一切,放在心裏。那些人,那些事,能提醒我,我的存在,只為了守護那些我曾經愛過的人們。有情,不悔。”

他輕輕問道:“那麽你在前世,曾愛過陸九天嗎?”

我擡眼看著他,問道:“你總提起他,莫不是吃醋了?”

他淡淡的一笑,說道:“我只想知道,我在你心裏的地位,究竟如何。”

我點著他的心口答道:“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麽小心眼,我都不介意你以前有過女人,你又何必跟我已經死掉的前世計較這些。”

他雙臂環住我的腰身,說道:“他生生世世都呆在你的身邊,對你早就情根深種。這教我如何放心的了。”

我摸摸額頭,笑道:“你想到哪去了。要知道,你若不是將我逼至走投無路,他也不會忽然出現,今生跟妖魔鬼怪掛上了鉤,以我凡人之軀無法應付,他才會出手幫我。放在以前,我是死是活,都跟他沒有任何關系。他是神,而我只是人,神理應不插手人間之事,糾纏的多了,自然會生了因緣,跌入紅塵。若不是你,我今生是那顆蔥他都不一定會知道,又怎會牽連出這一檔次沒頭沒腦的緣分出來。”

宮九說道:“鬧了半天,這算是我自討苦吃,自己給自己找了個情敵出來?”

我笑道:“本來就是。所以,你可以對我好一點,若再要惹我生氣,他鐵定會忽然冒出來,幫我出氣。”

他輕撫我額頭,問道:“他在你身上加諸了神力是嗎?他原本,是打算陪你一道前來的對嗎?”

我恩了一聲,說道:“他怕我應付不了蛇島的事,我卻不想讓他陷得太深,做人太苦,還是做神,比較適合他。”

宮九苦笑一聲,說道:“做神有什麽好,感受不到人間情緒紛繁,體會不到人心柔軟,沒有愛沒有恨,空活成千上萬年,卻也不過就是一塊石頭,還不如痛痛快快的在人世之中混上那麽幾十年,不比成千上萬年的發呆,要精彩許多。”

我趴上他胸口,問道:“他若要放棄神的身份,自甘墮落,跌入輪回,一定會來與你爭搶我。你覺得你爭得過他嗎?”

他摟住我的腰,說道:“大家若都成了凡人,各憑本事的話,我定不會輸給他。”

我笑道:“你算了吧。同樣活了上千年,他不染紅塵,不沾女色,你卻跟那個沙曼不清不楚的五百年。更同樣都守著一座海島,他能把一座島打理的優雅清新仙境一般,你卻把這好好一個島,弄的烏煙瘴氣,汙濁不堪。孰高孰低,一眼就看出來了,還需要比嗎?”

他一個翻身,將我壓至身下,說道:“你如此擡高外人,挖苦你的相公,就不怕我生氣嗎?”

我以發梢撩撥著他的鼻子,笑道:“那你就生個氣讓我瞧瞧啊。”

他陡然壓下,狠狠的吻住了我,好一番糾纏,方才擡起頭,輕喘一口氣,說道:“不論你前世,與他是何關系,今生,你的丈夫,是我。”

我摸著他的臉,柔聲道:“今生,我是你的,除非你不要我了。”

他緊緊抱著我,緩緩沈下身,待到緊密的結合在一起,他一邊起伏,一邊在我耳邊說道:“魂飛魄散,我不甘心。即便只有一縷殘魂,再入輪回,我也會記著你,找到你。不論你來生是男是女,是牲畜還是草木,生生世世,我只要你。”

我閉了眼,心似乎隨著他的動作,被推擠進了嗓子眼。

魂飛魄散,他不甘心,我當然也不會甘心,因緣續斷,今生得以補償,待轉世輪回之後,誰又還會是誰的誰。

他不問我前世的事,是我們一體同命,或多或少都能體會到曾經隱晦的秘密。

我對因緣的態度,九兒與我的關系,足以讓他猜測到,我的輪回,是怎樣一個無情無義的流轉。

今生緣,今生斷,不留來生空餘恨。

縱不甘心,又能如何,像九兒這樣的悲劇,只一個,就夠了。

陸小鳳的事,我找了個合適的時間,原原本本告訴了宮九。

本來我收徒弟這件事,算是私事,但一想起劍冢和修真一界的關聯,我又覺得這事,似乎已鬧大,頗具規模。

對於神仙妖魔的世界,我知曉的不如宮九通透,不想被動挨打,只有把我所知道的一切,統統抖摟出來,讓他去逐一揣測分析。

劍冢的秘密,楊清風的秘密,陸小鳳的秘密,以及我的秘密,毫無保留的分享給了宮九。

他在得知我前世是個男人的時候,著實吃驚不小,但在得知我和盈盈竟然成了過路不相認的陌生人之後,又接連的消沈了許多天。

輪回轉世,本就該要忘卻生前事,我縱不忘,也不過是為了記得教訓,警惕重蹈覆轍,人已換了一個人,忘或不忘,又有什麽區別。

我努力的安慰他,他面上看似已經接受,夫妻恩愛時霸道蠻橫的侵占,卻將他恨不甘心的態度出賣無疑。

付出了能夠付出的一切,卻只換來或許之餘短短數年的相守,那是誰都不會情願的。

我知他心裏苦,所能做的,只有盡我所能的愛著他,護著他,滿足他,撫慰他。

總覺得待眼前的危機解除,以後的日子安生下來,雞毛蒜皮油鹽醬醋的事情一多,他自然而然的就會想通了。

然這眼前的危機,該要如何解除,除了去劍冢拿回我的劍,收回神力,我想不出別的辦法可走。

即便劍冢現下危機四伏,也必須要前去走上一趟。

不光為了抗衡天地,還為了尋找方法,醫好宮九的天火之傷。

這事,已不能再拖了。

一個月的期限,終於到了。

與宮九離開之時,島上並無任何人阻攔,碼頭上人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只有一個青青前來送行。

“九哥,為什麽不帶我去玩嘛。以後我若是想你們了,該去哪找你們啊。”青青撅著嘴,拉著宮九的手,扭著身子一個勁撒嬌。

我在一邊看得很不自在,摟住青青的肩膀將她攔在一旁,說道:“你九哥現在已經是個人了,自然得去人間,過人的日子。待他身體好起來,我會想辦法給你捎個信,報個平安的。”

青青吸了吸鼻子,紅著眼說道:“那你一定要讓九哥好起來啊,我等你們的消息。”

我點點頭,說道:“是是是,有我在他身邊,你放心。”

青青看著宮九,撇著嘴不舍的說道:“九哥,身體好了記得回來看看我們。”

宮九看了我一眼,笑道:“你最近結識的那個好朋友陸小鳳,不是你嫂嫂的徒弟嗎?跟好他,自然不愁沒有我們的消息。”

青青眨眨眼,一點頭,很是幹脆的說道:“好,我這就去找他去。”

這小丫頭得了宮九的命令,提著裙子一溜煙的跑了,我回到宮九身邊,由他牽著上了船,待開動之後,才問他道:“你讓青青去跟著陸小鳳,就不怕把你這個好妹妹拉下水?”

宮九道:“這些天,我想了很多。義父與沙曼對我們不理不睬,也許並非是因為他們想通了,而是知道了你與劍冢的關聯,想以陸小鳳為餌,誘使你去打開劍冢。現下我們已經離了蛇島,他們若真有此打算,自會有所行動。若是沙曼與陸小鳳緊隨其後離開蛇島,能知曉他們的動向,便等於掌握了先機。畢竟,你才是劍冢的主人,對劍冢的了解,便就是應對他們的關鍵所在了。”

我驚奇道:“我原以為,你一直在糾結我跟楊清風的關系,吃盈盈的飛醋。”

他笑了一聲,說道:“好歹我也是個修道中人,對天道輪回之事,焉能不解。別說你上輩子是個男人,就算是只豬是只狗,又有何幹。這原本是你的秘密,你能將之分享與我,便說明,我在你心裏,與旁人皆是不同的,對嗎?”

我寵溺的摸摸他的頭,笑道:“乖。只是,下次打比方,請打個好聽點的,你上輩子才是豬是狗呢。”

他呵呵的笑著,攬住我的腰,說道:“前生的事已經過去了,有沒有來世,還未可知。想那麽多,徒增煩惱,倒不如好好護著自己,護著你,爭取這輩子,多活那麽一時半刻,也能少那麽一絲的不甘心。”

我笑道:“你終於想通了,不打算等死了?”

他看著海平面,悠悠嘆道:“人總會死的,就算不受這天火之傷,我一樣會步入輪回。來生還會不會記得今生的事,來生我又會變成什麽樣,這些都是未知,無法把握。現在,我只願多活一天,便要多愛你一天。我還沒有愛夠,自然也還沒有活夠,能有活下去的機會,無論如何,都須得爭取一下,對得起我的心,亦對得起你的愛。”

我靠在他懷中,說道:“世間萬物,皆輪回流轉,生生不息。沒有不能治好的傷病,只看能否找到合適的方法。劍冢之內記載的,並不只有劍法,還有鑄劍之法。鑄怎樣的劍,生怎樣的火,從冥火至天火,只要是火,便都有記載。天火可毀萬物,亦可生萬物,這世間,沒有比鑄劍師更了解火的人了。”

他指尖在我腰上輕輕摩挲,輕聲問道:“你的意思是,不管義父他們的目的如何,這劍冢,你是非去不可了?”

我應道:“是的,我這番前來,就是為了帶你去劍冢。你能為我殺進南巢,我自然也能為你破了封印,收回前世遺落於劍冢之內的神力。”

他垂下眼,問道:“你曾經,也是神嗎?”

我嘆道:“算是吧。但如你所說,做神,很沒意思,所以,我便放棄神力,轉世輪回去了。”

他怔了怔,有些緊張的問道:“那收回神力,你還會是現在的你嗎?”

我一笑,安慰他道:“你放心,今生今世,無論我變成何許模樣,是神是妖還是人,都只會是你的娘子。當年我為情,放棄神力,今生亦為情,收回神力。你沒活夠,我也還沒活夠,能護著彼此在一起長長久久,這才是神力傍身的最終目的。你說是嗎?”

他輕嘆一聲,將我捆入懷中,說道:“我只恨自己太沒用,不能幫你分擔生生世世的悲苦,還累你今生遭此大劫。”

我握住他的手,說道:“劫後,總會伴隨著重生。只要你我同心同力,便沒有過不去的難關。如果你義父真的打起了劍冢的主意,你與蛇島的因緣,九成九會在劍冢終結。你想度他成仙,我便助他成仙,但若他度不了天劫,那便是說他心存邪念,執念太深,那便怨不得你我了。宮九,我與你說了這麽多,只希望你明白,我只想與你做一對普通的凡人夫妻,後半輩子,平平安安的與你一同度過,白頭到老。你若真的愛我,就請幫我達成這個願望,有什麽想法,現在改變,還來得及。”

他不再說話,埋頭於我頸項之間,斟酌考慮了良久之後,說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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