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七 月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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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霜,你又在想什麽?”

宮九輕聲的詢問,將我的思緒打亂,我怕他猜測到我與劍冢的關聯,及時調整了思路,問道:“你對劍冢感興趣嗎?”

他笑道:“我又不想成仙,理那些沒譜的玩意做什麽。”

我問道:“不成仙,又為何要修煉,練的無敵於天下,總不會就是為了跟在女人屁股後面惹是生非吧。”

宮九笑道:“只有夠強,才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我繼續問道:“人欲無窮,永遠不會滿足,時至今日,你覺得你得到一切了嗎?”

宮九摸著我的臉,說道:“以後我會如何想,這不是我現在該要考慮的事,至少現在,我知道我想要什麽,只差一點點,便能得到了。”

我偏過臉,說道:“你陪我去一個地方好嗎?”

宮九問道:“去哪裏?”

我答道:“雁門關。”

他不假思索道:“好。”

我看了他一眼,問道:“你就不問問我想去那裏做什麽嗎?”

他掏了一錠小小的黃金置於桌上,說道:“你想去,我便陪你去,至於原因,你總在想辦法殺我,我又何必多問。”

我一低頭,到是有些佩服他的豁達。

同樣活了那麽多年,他到是活的挺通透,而我卻已迷失了自己。

天意安排我與他相遇,總不會沒有緣由,他身上,有我當年的影子,許是命運在告訴我,想要掌控自己的輪回,就必須要變的更強。

若是劍冢內的神力可以收回,這天劫,又算得了什麽?

當年如何一步步放棄神力,現在便要一步步的找回神力。

雁門關若是一個開始,那裏便應當有我想要得到的指引。

“走吧。”宮九依然很自信的微笑,牽了我的手,一派溫柔的紳士模樣。

我隨他走出店面,漫步於街道,看著牽在一起的手,心內百轉千回。

若不夠強,便抓不住這只手,可就算強到逆天,又可能抓得牢這只手?

或許,對他來說,只要能夠抓住,其他的都不重要,因果如何,命運如何,不想松手,便不會松手。

妖比人強,就強在這裏。

人心善變,妖心長存,有比人強過多許的執念,有比人強過多許的心性,必然會有比人強過多許的力量,來抗住比人間七苦更為殘酷的劫難。

也許,宮九是我命裏的劫數,我亦是他命裏的劫數,兩個不畏天的人碰撞在一起,卻受情所累,一道沈淪。

如此的因果,當真是精彩至極。

只可惜,我已不願再為情這個字所累,縱不恨,卻也不會再愛。

今生,我想試試,命裏註定的緣,是否只有一條路可走,心是我的,魂是我的,若連情也被因緣所操縱,又還有什麽是屬於我自己的?

就算為了找回自己遺落在輪回中的三魂七魄,我也得斬斷這命定的緣分。

對不起了,宮九。

他的手心,略微的冰涼,更緊的抓住了我的手。我沒有說話,也沒有掙紮,到是他擠在了路邊的糕點攤上,搶了一盒剛出鍋的梨膏糖,塞進了我手中。

“吃點糖,解解辣。”他輕輕掂起我的下巴,拇指於我唇上掠過,說道:“你這臉色,吃了點辣椒,到是挺不錯。”

我別過下巴,說道:“你若吃飽了,咱們這就走吧。”

宮九搖頭道:“不急,再過幾日,便是中秋,咱們在此過完了節再走可好?”

我問道:“你若想過節,回去陪你父王過便是,反正你會飛天遁地,又不在乎那一晚上。”

宮九道:“如不是受人所托,太平王府本與我無甚關聯,太平王妻妾成群兒孫滿堂,又不缺我這一個,回不回去有什麽重要,我不過是想與我的夫人過一個無憂的中秋,不被人打擾,只有我們倆,如此,你也不接受?”

我無奈的笑道:“我可以不接受嗎?”

他攬住我的腰,說道:“不可以。”

“那你還廢什麽話!”我白了他一眼,不再理會他。

他一笑,拉緊了我,說道:“那咱們找地方住去。”

跟著他雇了馬車,一路出城,晃悠了一天,又回到了山中。

這一處山野,並非是尋常的荒山野嶺,山中修有青石便道,清幽幹凈,一看便知天臺山的官道。

以前在此定居,也曾常來此游玩,對這山中風景,了然於胸,並無甚驚奇,只是隔了一世再度前來,總還是不免感慨。

以前是帶著老婆孩子歡歡喜喜的在山裏踏青游樂,現在卻是被逼無奈的跟著個沒譜的妖精閑逛。

此一時彼一時啊。

我不再去看窗外的風景,免得回憶太多,越發悲催。

宮九在車外問道:“這地方,你以前來過?”

我恩了一聲,卻沒回答。

他說道:“天臺山雷音寺的住持,是太平王的至交好友,咱們可以先在他那住一段時日,待過了中秋,再啟程去雁門關。”

我依舊不語,他隔著簾子遞了一團毛茸茸的東西進來,說道:“送你個東西玩。”

什麽東西?

我沒有接,那一團毛球卻自己彈了起來,撲棱撲棱翅膀,於車廂內四處飛竄了一陣,落在了我腿上,竟是一只雪絨球一般的小鳥。

這只小鳥,全身雪白,頭頂一撮翎羽打了個卷,翹了起來,顯出隱約的靈光,尾羽修長,靈光隱現彩芒,揉進尾端的鳳羽中,即便白的一塵不忍,也能看出它是一只小小的彩鳳。

頭一次看到這種傳說中的生物,我確實是非常驚奇,輕輕戳戳它尖尖的小嘴,它也不避,黑豆般的眼睛眨了眨,張開翅膀呼扇了兩下,發出了十分情悅動聽的兩聲鳴叫,可愛至極。

我覺得有趣,問道:“這東西,你從哪弄來的?”

宮九答道:“我變出來的,喜歡嗎?”

我不答話,只是默默的將這小鳳鳥,自腿上拿走,放在了一邊。

鳳鳥歪著頭看著我,麻雀一般的往前蹦了兩步,小小的鳴了兩聲,讓我不自覺的想起還是烏鴉時的素玉,心情居然就此放松。

伸了手,摸摸鳥兒的頭頂,它低鳴兩聲,享受般的閉了眼,就地一滾,露出毛毛軟軟的小肚皮,像是在等待我的撫摸。

這鳥兒,果然跟宮九一樣的賴皮。

我無奈的輕嘆,抵擋不住這小東西的可愛,只能從它的意,摸上它的小肚子。

它愜意至極,低聲鳴叫,眼睛瞇成一縫,確乎在笑。

“你到底是鳥,還是貓啊。”我被這小東西如此撒嬌的模樣,逗得心裏一片融暖,待到馬車停下,才驚覺車窗外的天,不知何時已然黑了。

宮九牽著我出了馬車,小鳳鳥蹦了兩步跟了出來,一展翅,飛上我肩頭,小嘴撚起我耳邊的發,幫我別在了耳後。

我將鳥兒捧在了手中,也沒理會宮九與和尚們的客套,只是由他牽著,一路前行,並不關心我會被安排在怎樣的一個房間。

天臺山上的雷音寺,規模宏大,寶相莊嚴,常年不乏文人雅士達官貴人的游玩參拜,故在風景別致的地方,設有別院,專門接待有身份的貴客暫住。

宮九的身份,應算是貴客中的貴客,所以這別院,基本上便成了他一人的獨享,即便在這佛寺之中,他也能肆無忌怠的要求與我同塌而眠。

對這種事,我早就料到,背對著他逗著鳳鳥,逗累了,自行睡去,權當他不存在。

湊合了夜晚,白天繼續湊合,反正這鳥是他送我解悶的,將全部的註意力都放在逗鳥玩樂之上,他即便不滿,也不會說什麽。

至少,我確實是應了他,與他同過這一年的中秋。

在雷音寺中,一住就是半月,宮九有時會與主持說些公事,我難得清閑,也會帶著鳳鳥四處溜達,總覺得沒有他在身邊,整個人都輕松了一大截。

但大多數時間,他還是一直纏在我左右,著實讓人非常的不耐煩。

眼見中秋已至,我滿心歡喜,以為總算是挨到了中秋,可以不用再悶在這破廟裏了,然真正到了中秋,宮九卻忽然失了蹤影。

我雖不關心他,卻依然有些好奇,他口口聲聲的說要我陪他過中秋,在中秋這一天又玩起了失蹤。

但換而一想,管他去了哪裏,永遠不出現才是最好,省了我不少力氣去甩脫他。

今晚過後,他若再不出現,我就立即走人。

中秋的夜晚,寺裏相當安靜,別院之中只有我一人,倚在窗口賞月,到也樂得清閑。

逗弄著鳳鳥,想起以前與家人度過的那些中秋,溫馨而美好,而今孤身在外,卻不知今生的親朋好友,可有為我憂心,感慨之下,心中竟有些失落的傷感。

琴聲不知從何而響起,悠揚而綿長,一調百變,百調千變,引得鳳鳥飛上窗外枝頭,隨著琴音,高亢的鳴叫,叫聲合在琴聲之內,一高一低,恰巧的合拍,便就像是在給鳳鳥的高歌所做伴奏。

我聽的驚奇,走出了門外,覺得這琴曲,獨調變幻莫測,盡顯神秘,然合在一起,卻是力度渾厚,大氣磅礴,若群鳥共鳴,盤旋於天際,只為那一聲鳳鳴,展現出最美的姿態。

這曲子是誰彈得?

宮九麽?

不可能吧,他怎麽可能會彈出如此震懾人心的曲調?

這琴曲,須得用心去彈,心中的群鳥,聲聲不同,化出的琴曲,才能擁有靈魂。鳥是活的,曲亦是活的,有琴無琴都不重要,只要心中有曲,群鳥受染方能合奏出這一曲真正的百鳥朝鳳。

我立在花壇邊,看著假山上的宮九,閉著雙眼,認真的彈琴。

無法想象這個流氓一樣的男人,居然能彈出這等不屬於凡塵的縹緲之音。

我在驚訝之餘,竟有些為這來自天上的曲調著迷。

小鳳鳥一路跟隨我而來,徑直飛到了宮九的肩頭,一展雙翅,竟瞬息之間,伸長了數尺。潔白的羽毛,在靈光之中生出了色彩,五顏六色,光芒萬丈。

那七彩的光暈,自鳳鳥體內不斷湧出,落入何處,何處便會生出繁覆的花朵。雷音寺中的花園,可說百花盡有,甚至連牡丹,都生的繁盛無比。

不過是眨眼之間,身周已開滿了各色的鮮花,春夏秋冬,四季皆全,靈光在百花之中繚繞紛飛,沾染了百花百色,生出了百色百羽,化成百種燕雀,立於百花之上,跟隨著宮九肩上的彩鳳,齊聲鳴叫。

鳥雀聲各個不同,卻並不繁亂,抑揚頓挫,頗有節奏之感,時高時低,簡直就是在真正的唱歌,此等曲調我不但沒有聽過,更連想都沒有想過。

一時之間,楞怔在當場,看著身周百花齊放,白鳥齊鳴,腦裏心裏一片混亂,有什麽東西,在心裏激烈的碰撞,澎湃激昂,想噴薄而出,卻被冰封全然困住,撞得生疼。

我只覺有些頭暈目眩,心口疼痛,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卻見那彩鳳,引頸高鳴了一聲,振翅飛上天際,留下一連串攜著花香的靈光。

光芒盈彩如花朵紛飛,花間的群鳥亦跟隨著彩鳳飛上了高空。

黑色的天幕當中,月圓如盤,瑩白若洗,彩鳳領著群鳥,用繽紛的色彩,在這月圓夜的背景之上,翩翩起舞,留下一道又一道五彩靈光的痕跡,便如有意識的將這天幕當做的畫紙,以靈光,在其上畫出一副絢爛明麗的百鳥朝鳳圖。

“身無彩鳳□□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靈光在天幕之上現出如此兩行詩句,宮九的琴聲已到了收尾的階段。

琴聲高亢,靈光艷麗,琴聲低緩,靈光亦跟著漸漸暗淡。

待到他的手指,按上仍在跳動的琴弦,萬籟俱靜,連時間也仿佛停頓在了這一秒。

我只看到天幕中的詩句消失不見,已被月光銀輝裹住的彩鳳,卻忽然的鳴叫了一聲。

這一聲,仿佛是一聲終極的命令,鳥雀重新化成靈光,融進了彩鳳的身體,那光芒聚集收攏,又忽然的炸開,煙花一般。

無數靈光在空中爆射,層層簇簇,像是一片片花瓣舒展向四方,光芒於空中不斷隕落,漫天飛花,伸手接住,居然當真是一朵朵實實在在的鮮花。

宮九不知何時走近了我身邊,手執一朵流光溢彩的靈光玫瑰,說道:“這個,送你。”

我怔怔的看著他手中水晶一般的花朵,只覺手腳冰冷,心內現出隱隱的恐懼,不自覺的退後了半步。

他拉住我的手,將那朵靈光制成的花別在了我的發髻上,說道:“你的手這麽冰涼,不如,陪我喝點酒暖暖身子,順便也嘗嘗我的手藝,如何?”

啊?他居然還會做飯?我沒聽錯吧!

他拉著我來到花壇邊的石桌旁,桌上果然已經備好了應節的果蔬,酒菜,以及一盤做工精美的月餅。

他扶著我坐下,給我倒了一杯酒,說道:“我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這些東西了,也許味道並不很合你口味,你嘗一下試試?”

他夾了一只燒雞腿放到我碗裏,眼裏燃燒著希冀的神采,表情卻有些局促不安,倒讓我有種錯覺,以為他轉了性子,由妖成人了。

我垂下眼,輕嘗了一口碗中的菜肴,味道奇特,卻是出奇的香甜。

“你這板栗燒雞跟誰學的?手藝不錯嘛。”我誇獎的真心實意,他立即笑逐顏開,高興的又給我掰了一半月餅,說道:“自然是跟我父親學的。”

我嘗了一口月餅,杏仁的脆與玫瑰的香完美融合在了一起,怎麽品都是女人喜愛的口味,不禁笑道:“你父親當年不會就是用這個來追求的你母親吧。”

宮九拿起酒杯,笑道:“他追求我母親的時候,我還沒出生,又怎會知道。母親喜歡的菜品,父親總要親手制作,我跟著一起看久了,也就會了。”

我嘆了口氣,說道:“世間有幾個男人肯為女人做一輩子的飯,你母親,當真有福氣。”

宮九目光炯炯的看著我,說道:“那以後,你想吃什麽,盡管告訴我,我頓頓親手做給你吃。”

我搖搖頭,說道:“你不必對我如此用心,待你興趣過後,想起現在你為我做的一切,或許會後悔,因為不值。”

宮九道:“管它值或不值,我只想讓你開心,讓你幸福。”

我看著他,問道:“哪怕我永遠都不會愛上你,你也不會覺得累嗎?”

宮九笑道:“不,你已經開始喜歡我了。”

我一皺眉,說道:“或許我會被你所做的某些事感動,但這並不算愛,你根本就不懂。”

他向我舉了杯,笑道:“你總說我不懂,不明白,那不如你教教我,怎樣才算是愛。”

我拿起酒杯,沈默片刻,說道:“我教不了你,你也最好永遠不要懂,明白了,你就痛苦了。”

宮九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說道:“能嘗受倒什麽是痛苦,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心痛了,才能說明,我有心,有情,有魂,有愛。你覺得呢?”

我沒有答話,卻是端起了酒杯,一飲而盡。酒如腹中,甜如蜜糖,像是滴在心上,融化了什麽,思緒有些淩亂,心情卻難得的平靜,感覺像是魂離了體,已控制不住自己的一切行為。

這酒,並不是尋常的酒,酒裏有著柔和的靈力,導人入夢,僅僅一杯,我已覺得有些醉了。

他在對面悠悠的說道:“這酒,來自東海龍宮,名曰霓夢。龍宮常年歌舞升平,龍王在無聊之餘,釀出了這種酒,一喝便會醉,醉了就會入夢,夢中入人間一遭,霓幻時空,享盡人間悲歡離合。”

他說完,亦飲盡了杯中酒,笑道:“神仙不敢妄入輪回,便只有用酒醉來欺騙自己。如此小心謹慎的維持著無情無欲的無聊日子,有什麽意思,還不如做人做妖,來得痛快。”

我一笑,拿過酒壺,將兩只空杯盛滿,說道:“得不到的永遠都是最好的,做人時都覺天上好,做仙時又羨慕人間有情,這世上,魚和熊掌兼得之事,從來沒有過,所以,你也別再想法子討我歡心了,你該知道,女人無論如何,都不會愛上強迫自己的人。一步錯,步步錯,你對我的傷害,無論做什麽,都無法彌補,不如就此放棄吧。”

他搖搖頭,說道:“無論你說什麽,我都不會放棄。你該知道,在我第一次嘗到你的血之後,你與我,就已纏繞在了一起,分不開了。”

我叼著酒杯笑道:“不試試,怎麽知道。我總是要死的,在我死了以後,你又上哪去找同樣的血喝,與其那時苦不堪言,還不如趁現在你的癮還不算大,戒了吧。”

他喝完了酒,呵呵笑道:“已經晚了。”

我揉揉模糊的眼睛,說道:“不晚。”

他一把將我拽進懷中,緊緊抱住,言語有些含糊不清,問道:“霓夢輪回,你會不會夢到我?”

我眼裏一片繽紛,覺得他的聲音近在耳邊,卻又十分遙遠,想回答,又覺得自己發不出聲音,漸漸的,忘記了自己在哪,在做什麽,唯有身周的溫暖舒適,一直清晰。

霓夢輪回,不僅無夢,更是無思無想無智無憂。

沒有過去,沒有了將來,沒有前生,沒有了後世,當心自因果的束縛中解脫,我是誰,我又會愛著誰?

好一個霓夢,好一個一醉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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