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 盜竊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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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覺得,我們應該有必要研究一下,開源節流的問題。”隔著一堆篝火,錢寧捧著一個熱騰騰的紅薯,面色非常凝重。

我把自己的紅薯剝開了皮,啃了一口,燙的舌頭打滾,也沒有理她。

她習慣了我的以沈默表示默認,繼續說道:“你看,我們才出門了五天不到,錢就用完了。而從淮安到山西,等於斜插了小半個中國,光靠我們兩條腿走,等走到了,你家少爺恐怕已經打完收工回家種花了。”

她剝著紅薯皮說道:“所以,我們必須加快進程,爭取在你家少爺收工之前,找到他。”

我看了她一眼,說道:“早就提醒你讓你帶錢了,你不帶錢,我只有省著用,誰知道你那麽嬌貴啊,非要坐車非要住店吃飯還挑三揀四的嫌人家米裏有沙菜裏有蟲,哦,現在錢被你花完了,你又才發現你壓根就沒走出多遠?要我說,你趁早回淮安吧,說不定你回去了就能見著少爺了,也不勞煩你滿中國的找他了。”

錢寧吞下口中的紅薯,說道:“這怎麽行,好不容易出來,就這麽回去,那不是自投羅網,我才不要回去,就在外面流浪挺好。”

我說道:“流浪挺好?那你沒錢住店,別叨叨啊。沒錢吃飯,別抱怨啊。好話壞話都被你說完了,不回去,咱們還有第二條路走嗎?”

錢寧笑道:“咱們可以邊走邊賺錢啊。”

我翻了她一眼,問道:“你打算怎麽賺?胸口碎大石?唱歌跳舞?”

錢寧斜了我一眼,說道:“你的思想怎麽那麽落伍呢,胸口碎大石那都是什麽年代的事了,沒本事的人才會去街邊賣藝呢。”

我吃著紅薯說道:“好好,那你說你打算怎麽辦吧。”

她往我旁邊拱了拱,笑道:“你不是會武功嗎?那去隨便找個地主什麽的,摸他們一點錢不就行了。”

我放下紅薯,鄙視的看著她,問道:“好歹你也是根正苗紅的三好學生,從小到大上的思想品德課都學哪去了?你的政治難道是體育老師教的?你的毛思課不是學的挺好嗎?你不還是學生會幹部嗎?人前一套背後一套,這就是你的真實嘴臉?”

錢寧抱著我的手臂,搖晃著笑道:“別那麽認真嘛。這時候哪有什麽思想品德什麽馬列主義啊,再說了,我又沒讓你去偷平民百姓,咱們去偷地主也算是給無產階級弟兄報仇雪恨吧。為民除害替天行道,不是你們習武之人的立足之本嗎?”

我抽出了手皺眉道:“別胡說八道了,我沒你那麽高的覺悟。你想偷你自己去偷,我反正不去。”

錢寧靠在我的肩膀上哼哼唧唧的撒嬌道:“霜霜,你最好了,你就去嘛去嘛!”

我往旁邊挪了挪,躲遠了她,說道:“不去。”

她直起身子,說道:“你就舍得讓你家的少夫人露宿街頭喝西北風嗎?”

我啃著紅薯答道:“你自找的。”

錢寧安靜了片刻,長長的嘆了口氣,嚶嚶出聲,假哭道:“想不到,你竟是如此的絕情!連我給你答到,給你抄作業,給你抄考卷,幫你擋情書的深厚革命友誼,都不顧了嗎?”

我打了個冷戰,說道:“停停停,你能不能正常一點?”

錢寧道:“我哪裏不正常了?不正常的是你好不好?”

我奇怪道:“我跟你站一起,有病沒病別人一眼都能看出來好不好?”

錢寧道:“可是,咱倆都是從一個地方來的對不對?可為什麽我卻覺得只有我才來自二十一世紀,而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明朝人?求你別忘記大明湖畔的韓冬月好不好?”

“這個麽……我是入鄉隨俗,不把自己當這的人,我又怎麽融進來,怎麽活下去?”我嘆了口氣,說道:“至於韓冬月,她太遙遠了,忘記,就忘記了吧。”

錢寧拍拍我的肩,說道:“咱倆不是同一類的人,我沒你那麽多亂七八糟的顧慮,我只覺遇到事情一定要找出最有效的解決方法,只要後果不會對自己不利,那就盡管去做好了。”

我堅決的搖搖頭,說道:“說不偷,就不偷,身為花家的婢女,還要去土財主家裏摸錢,我可丟不起那個人。你自己去吧,祝你好運。”

錢寧問道:“你真不去?”

我重重的點頭,說道:“真不去!”

“好!”她蹭地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氣,說道:“你不去,我去!”

我見她雄赳赳氣昂昂大步離去的背影,輕輕的嘆了口氣。這家夥,想到哪做到哪,真以為這裏的一切都跟她無關,簡直跟以前的我,一模一樣。

記得那時,我好像也很認真的研究過偷東西,貌似,還是去一個和尚廟偷一件很了不得的東西,對了,就是偷那個六脈神劍。想起來,很久沒見過素玉了,那只變成了馬的烏鴉精,也不知這麽多年都在幹些什麽,早知道以後沒她什麽事了,我又幹嘛要費那個力氣把她變成馬。

做一只自由自在的烏鴉,不是挺好。

擡起頭,錢寧已經消失在了視野盡頭,我站起身,撤了篝火,亦往錢寧離開的方向走去。

當年我有神力支撐,天不怕地不怕,而她有的只是一具柔弱的身軀,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如不跟緊了看著她,天曉得她會給自己招惹些怎樣的麻煩,讓自己如何的花樣作死。

悄悄的跟在錢寧身後,我看到她鬼鬼祟祟的摸到了村裏最大的一圈院墻外,圍著院墻轉了一圈,選定了一棵挨著墻的樹,開始攀爬。

錢寧的身手,基本等同於沒有身手,她爬樹的模樣,蠢笨如熊,不忍直視。我蹲在墻角看著她在樹根那蹭了半天,又是爬又是跳,卻最高不過離地三寸,在覺得她丟人的同時,又覺得她這表演,見所未見,相當有趣。

饒有興致的繼續觀摩,想看看她能想出怎樣奇特的方法翻越那道低矮的圍墻。錢寧也許是感覺到自己沒有爬樹的天賦,兩手叉腰的看著院墻靜默了一會,便開始後退。

後退兩步,又後退兩步,退到背挨上了對面人家的院墻,她一捋袖子一低頭,如老牛抵角一般,沖著圍墻猛沖了過去。

她這是打算把墻撞塌嗎?

難道她放棄了當小偷,打算改行幹強盜了?

我站起身,怕她當真撞壞了人家的圍墻,然而她只是跑出了幾步,就來了個急剎車,堪堪的停在了圍墻前。

撞墻這一招宣告失敗,她又在墻旁邊踱來踱去,最後抓抓腦袋開始四處張望,瞥見前方不遠有一戶沒有圍墻的人家,便歡脫的往那戶人家奔了過去。

我緊跟而上,藏進了一旁的陰影,見她趴在人家的窗戶上用力的朝裏觀看,而後撿起地上一根細細的木棍,塞進門縫開始撬門。

門閂微微響動,驚動了隔壁的看門狗,犬吠一起,整個村子立刻驚醒過來。

村裏所有的狗全部沖著這一個方向大吼大叫,一戶戶人家的門窗,透出燈光,速度快的,已有人打開門舉著鋤頭沖了出來。

錢寧嚇得立即渾身僵直,退後了兩步才反應過來,拔腿便跑。

她這一跑,頓時吸引了全村火力,有人高聲叫著抓賊,追了上去,這麽一喊,更多的人加入了抓賊大軍。

我嘆了口氣,自房頂上掠過,鉆進了村道上的樹蔭當中。

這村裏只有一條道,環成一圈,在村□□匯。錢寧沒頭蒼蠅一樣的往前狂奔,村民們兵分兩路一波追一波堵。

我本想趕在村民追上她之前把她帶走,但想了一下,又覺得十分有必要給她一個不守規矩的教訓。

錢寧沒有任何反抗的被一群壯漢押到了村口,一眾的火把之中,只有一位長者打著燈籠照著錢寧,聽著村民們七嘴八舌的匯報,卻並沒說話。

我混在村民中間,摸了一圈的錢袋之後,又悄悄的隱入黑暗,縱上村口路旁的樹梢。卻見錢寧嬉皮笑臉的對長者說道:“大爺,我只是路過你們這,不至於搞這麽隆重的歡迎儀式吧。”

長者詫異道:“什麽歡迎儀式?”

錢寧左右看了看,說道:“我是說,我犯什麽事了,你們這麽這麽多人追著我跑,還非要把我抓到這來。怎麽著,我路過都不行啊,你們總不會還要收我的買路財吧。”

有村民問道:“她什麽意思啊?”

長者道:“她的意思是,我們都是強盜。”

村民們立即喧嘩起來,有人舉著鋤頭喊道:“這臭丫頭賊喊捉賊,我親眼看到她在撬李二的門來著。”

錢寧馬上反駁道:“你少胡扯了,就你們這窮的一個村的人連條像樣的褲子都穿不起,我能偷你們什麽?老娘我家裏的園子,都比你們這破村大,還偷你們?笑話!”

那人氣的指著錢寧的鼻子說道:“我親眼看見的你還想不認?”

錢寧賴皮賴臉的說道:“你眼神有那麽好使嗎?這黑燈瞎火的你能瞧見人影就不錯了,又是怎麽能看清我在撬門的?我撬的誰家的門?你讓他來說,看我到底偷了他家什麽寶貝?”

有人在一旁小聲道:“是不是搞錯了,我沒聽見有人撬我家的門啊。”

那人氣惱道:“李二,你小子到底幫誰呢?這臭娘們要不是賊,幹嘛要跑?”

錢寧強詞奪理道:“我怕狗不行啊。”

那人氣的無言可對,長者上前說道:“行了行了,不管她是不是賊,深更半夜偷偷摸摸的,總歸形跡可疑,但是現在實在太晚,不如先關起來,明日再審。大家都先回去睡吧。”

村民們聞言走了一大半,剩下幾個吵吵嚷嚷自告奮勇的要擔任錢寧的臨時看守。長者困倦的不停打哈欠,沒精神管這事,就由著那幾人將錢寧帶走,我一路跟過去,只見那幾人一路不是推就是踹,呼著吼著,把錢寧關進了一處空置的房屋。

我覺得這群刁民實在是太刁,這麽多大老爺們對一個腦子不清楚的姑娘也不懂得客氣一點,如不是真拿錢寧當小偷,那便是沒安什麽好心了。

一夥人將錢寧扔進了屋,堵在門口合計了片刻,說話的內容有些下流。

我約莫出了即將發生的事情,在地上撿了幾顆石子,對著門口那群刁民彈了過去。

對於這群人的忽然昏倒,錢寧沒什麽反應,然當我出現在她面前,給她解開了綁住手腳的繩子時,她才反應過來,氣惱道:“你不是不來嗎?”

我沒理她,只是拽著她三兩下奔出了村莊,不停歇的沿路前進。

走得太快,錢寧有些跟不上,本是被我拽著走,沒多久就成了拖著走,她對此表示非常不滿,使勁的想要掙脫,卻白費了不少力氣,只能怨念道:“你幹嘛一聲不吭的走這麽快,生氣啊!該生氣的應該是我好不好?你停下歇會行不?讓我喘口氣行不?”

我停下了腳步,松開她,待她叉著腰穿了幾口氣之後,問道:“歇好了沒,歇好了就繼續走。”

她擺擺手,說道:“這一夜實在太刺激了,我血壓有點高,實在走不動了。”

我拉住她的胳膊,說道:“走不動也得走,你還想等那群村民追上來把你大卸八塊是不是?”

錢寧撇撇嘴,說道:“我充其量也就是一個入室盜竊未遂,最多也就是罰個款,拘留幾天,真當我什麽都不懂啊。”

我呵呵一笑,說道:“這裏不是你那個法治社會,信息傳遞也沒那麽迅速。你孤身一個小姑娘,就算是死在外面了,有誰知道?落到那群村民手裏,運氣好,他們會把你送交官府,遣送回錢家。運氣不好,就剛才那幾個人,隨便把你弄死,扔到林子裏刨個坑埋了,神不知鬼不覺,保準十年二十年都不會有人知道你究竟上哪去了。”

錢寧打了個哈哈,說道:“你明知道這麽危險,為什麽你不去?故意讓我被逮住,你好在旁邊看熱鬧是不是?”

我一抄懷,說道:“是你自己說的,要見識見識這個世界,好的見識了,壞的自然也得瞧個清楚。這地方,可不比幾百年後。在那邊,你遇到危險了可以打110,在這你只有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一句話,自求多福。”

錢寧學我的樣子也抄起了懷,仰著臉說道:“那你是幹什麽吃的?偷東西丟人,那好友有難見死不救就不丟人了?你在這混了這麽久要還能讓我遇上危險,那你也太沒用了。我打從心底裏鄙視你,真是白瞎了你那一身武功。”

我深吸了口氣,抓住她的手,說道:“我不可能一直跟在你身邊保護你吧,總有一天你得自己在這生活下去吧。你這樣一直進入不了狀態,遲早有一天會出大事,到那時候,後悔就晚了。”

錢寧抽回手,說道:“鬧了半天,你還是要讓我扮錢芊芊。”

我搖搖頭,說道:“我只是想讓你能安全的活到你回去的那一刻,而錢芊芊的身份,對你而言就是最好的□□。”

錢寧堅決的搖頭,說道:“我是錢寧,不管我在哪,我變成什麽樣,我都是錢寧,永遠都不可能變成錢芊芊。你那麽想要錢芊芊,那就趕緊想辦法讓我回去,否則,我在這不管活多久,都只能是錢寧。”

我微微皺眉,被她如此堅決的一番話所震動,一時之間感觸良多,居然對自己一貫安於現狀的心態有了那麽一絲絲懷疑。

一直以來,我都在順從命運,以為一切隨緣,就是所謂的對。

然而那些輪回當中的一個個身份,又當真是我想要的嗎?

我會來此,究竟是為了什麽?

當歲月磨平了棱角,生死消磨了執念,我已看不到最初的自己是何模樣。

當初那個步入陌生的世界,對一切都懷揣著新鮮的小姑娘,是不是就如面前的錢寧一樣,對自己的魂魄,無比固執而倔強。

明知她的想法,或許是錯,卻依然有著小小的讚許,像是在冰封的心中打開了一扇門,灰暗了的天空現出一線七彩的光。

若是可以,真的想看看,她胸中的這一份執念,能否一直的存活下去。

只用錢寧的身份,用錢寧的角度,用錢寧的想法,在這個與她格格不入的時代,一直的活下去。

我想試試,就當是為了找回那個最初的自己。

“好吧。”我垂下眼,握住她的手,說道:“你既這麽堅決,我也不為難了。以後,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願意怎麽做就怎麽做,我都不攔你了。”

錢寧抓住我的手問道:“真的?可我怎麽覺得你是想丟下我一個人跑路?”

我搖搖頭,說道:“你都說了,若要讓你遇險,一定是我沒用。所以,我還是會保護你,直到你不需要我保護的那一天。”

錢寧歡喜的跳了起來,大張著雙臂緊緊抱住了我,笑道:“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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