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段蕭銳穿著灰色的大衣，孤零零地站在寒夜裏。

他站著的地方正好對著餐廳的大堂一角，而剛剛林葉正是在那個地方接的電話，段蕭銳早已看到她，自然也看了到她和常遠之間的拉扯。

段蕭銳張張嘴，一股冷風灌進了喉嚨，讓他嗓子發幹，說不出話來。

林葉慢慢走近，她身上還穿著工作服，在寒冷的室外更顯單薄。

“你……你最近怎麽樣？”

“好久不見，林葉。”

兩人同時開口。

雖然看不太清，但林葉感覺那一瞬間段蕭銳的臉色並不好看。

良久，她聽見段蕭銳說：“還行。”

這樣的答案聽來並不走心，什麽叫還行？

林葉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更不知道她期待聽到什麽樣的答案。她既不希望自己聽見他說不好，但若他說好，她的心裏估計也會有些不舒服。

挺私心的，但林葉確實如此想。

“你怎麽穿這麽少？”段蕭銳見她穿的單薄，開口道，末了又加了句：“常遠沒讓你加件衣服？”

林葉雙手□□口袋裏：“剛下班，沒來得及換衣服。”至於常遠，她選擇性忽略了這個話題。

林葉說完便見段蕭銳脫下了自己身上的大衣，還沒來得及說話，段蕭銳已經將大衣披在了她身上。

一股暖流湧進了身體，林葉說不清是因為衣服上留下的體溫還是因為鼻息間聞到的熟悉的味道，讓她一點拒絕的想法都沒有，只想狠狠沈溺在這唯一的溫度中。

那一瞬間，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原來這麽想念，想念眼前這個人，想念身上這個味道。

段蕭銳看著眼前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都縮進衣服裏的人，眼中流露出笑意，只是那笑意很淺，冬夜的寒風一吹就什麽也不剩了。

“我也是剛好下班，就想過來看看你，沒想到你還在。”段蕭銳說。

“恩……”林葉低著頭沒看他，她現在頭發已經長長了許多，不再是當初淩亂的雞窩，如今剛好齊肩的短發在她低頭時將將遮她的大半邊臉。

“你們……你們在一起吃年夜飯？”段蕭銳問。

“恩。”林葉應聲，又接了句：“餐廳工作人員一起。”

“哦，你給我打電話……有事？”段蕭銳接著問。

林葉不喜歡他說話的方式，還有語氣，還有內容，通通不喜歡。

因為聽起來，似乎只有她在糾結在猶豫在想著他，而他可以正好想起，所以順便就來看看，然後並沒有什麽話要對她說，只問她打電話有什麽事。

林葉擡起頭：“沒事不能找你？”

“沒事你會找我嗎？”段蕭銳說完，扯了扯嘴角。

林葉看到了他臉上的笑，一時覺得有些諷刺和壓抑，剛想開口，就聽段蕭銳似乎是在補救般的解釋了一句：“當然我不是這個意思，有事的時候你是更不會找我的。”

兩人不過說幾句話，竟然神不知鬼不覺都提到了上次的矛盾點上。

而段蕭銳這句話與其說是解釋，倒不如說是他心裏有事。

林葉目光如炬地看著段蕭銳，段蕭銳也依舊帶著那絲道不明的笑容定定看著她。

林葉的心裏忽然沒有剛剛那麽難受了。

在此之前的每一天，兩人分開的每一天，她表面不為所動，內心卻始終惶惶。

或許在這段感情裏段蕭銳太主動了，所以他的忽然退出，才更讓林葉難以接受。

在愛情裏我們總是盲目沖動，一葉障目，不知所以，所以才願意去聽去看旁人的經驗和說教，秉持著“旁觀者清”的道理，喝下一碗又一碗的愛情雞湯。

在旁人的說教中，我們總能聽見一個聲音“越早愛上的越被動”，“越早愛上的越容易失敗”，但事實是，越早愛上的越占有主動權，有一天如果他忽然放手，你才成了愛情裏的失敗者。

所以比起段蕭銳繼續計較，林葉更怕他忽然就不計較了。

好在段蕭銳剛剛那番話，好像一顆定心丸，平息了林葉的不安。

“段蕭銳，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林葉忽然問。

段蕭銳站在那兒，沒搖頭，沒否認，就是不說話。

林葉嘆氣：“我本來還想，分開這麽久，你會有所改變，沒想到……”

段蕭銳沒辦法沈默下去了，林葉的意思太明顯，讓他害怕即將聽到的話：“我沒生你氣，我……”

“段蕭銳……”林葉打斷了他的話，“你剛剛問我打電話給你幹嘛，我告訴你吧，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段蕭銳身體有些發寒。

“新年快樂。”林葉說。

“恩？”段蕭銳還有些沒反應過來。

林葉掏出了手機，明亮的燈光反射在她的臉龐上。沒一會兒，段蕭銳大衣口袋裏的手機就響了起來，林葉掏出來，遞給段蕭銳。

段蕭銳有些不解地接過，手機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是一張照片，沒有姓名。

林葉朝他揚了揚下巴。段蕭銳後知後覺地接通。

“餵。”

“餵，段蕭銳，是我。”

“恩，你……你給我打電話幹什麽？”

“沒什麽，就想跟你說一句，馬上就是新年了，新年快樂。”

段蕭銳看著對面的林葉，後者正笑著看他。

“謝謝，你也新年快樂。”

忽然一束巨大美麗的煙花在兩人的上空炸開，林葉擡頭望去，聽見林朵的聲音從黑暗中的傳來：“老板！新年倒計時啦！倒計時啦！老板！”聽那聲音來源，應該是餐廳樓頂。

林葉朝那個方向揮了揮手，雖然她想林朵可能看不到。

“倒計時了，一起數吧。”林葉對著手機那端說。

“好。”

接著樓頂就傳來林朵的聲音：“十五、十四、十三……”

林葉聽見手機那端傳來一個低沈的聲音，和她自己的聲音混在一起：“十、九、八、七……”

整個城市慢慢沸騰了起來，碩大的煙花在他們頭上的各個方向綻放，將整個城市照的如同白晝。

“六、五、四……”

林葉能聽見從四面八方傳來人們的歡呼聲，這個城市如今已是不夜城，即使是新年，依然有無數人帶著夢想和責任在這座城市打拼，此時所有的車馬聲人流聲交織在一起，今夜無人能眠。

“三、二……”

林葉看著段蕭銳，對方也一動不動看著她。

“一……”

無數禮花在夜空中綻開，無數鐘聲在夜色中敲響，無數祝福在這個夜晚響起……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段蕭銳和林葉異口同聲。

“段蕭銳，新的一年，新的開始。”

“恩。新年新開始。”

林葉忽然歪了歪頭：“既然如此，那我們也重頭開始吧。”

“恩……恩？”段蕭銳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你說什麽？”

周圍的喧囂聲太大，段蕭銳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葉搖搖頭：“沒聽見就算了，我才不想說第二次……啊！段蕭銳！你做什麽？”

段蕭銳一大步跨到林葉面前，然後忽然彎下腰一把將林葉抱了起來，瘋了一樣向前跑了起來！

林葉嚇得不信，周圍光線昏暗，她真怕段蕭銳連帶著她摔個狗□□。

“你在幹什麽？快放我下來！”

“我也不知道我在幹什麽！”段蕭銳嘩忽然停了下來，抱著林葉原地轉起了圈，轉的林葉頭暈眼花。

“別……我都暈了。”林葉錘了他兩下，段蕭銳這才停下來。

林葉趕緊從他懷裏跳了下來：“段蕭銳，過了年你就是準三十歲的人了，怎麽還像個小孩子一樣？”

段蕭銳癟癟嘴，一把又把她摟緊了懷裏：“我就是小孩子，我永遠十六歲。”

“噗……你十六歲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樣子。”林葉說。

“哦，那你說我那時候是什麽樣子？”段蕭銳緊緊抱著她，恨不得把這個人揉進自己的身體。

林葉的額頭抵著段蕭銳的胸膛，聲音悶悶地都傳不出去，奈何一點也推不開：“你十六歲的時候，比現在嫩，比現在脾氣好，比現在懂事，比現在……”

“哦？”段蕭銳聲音裏有些不爽，“那麽好？”

林葉無語，這個人怎麽連自己的醋都吃。

“對啊，那時候還沒現在這麽愛吃醋，那時候……”

林葉沒說完，因為段蕭銳忽然俯下肩吻住了她的唇……唔，這樣就不用聽她說那些叫人不爽的話了，段蕭銳想。

不知過了多久，段蕭銳松開了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四目相對，靜靜相望著平覆彼此的呼吸。

許久，林葉伸手環住了他的腰，段蕭銳有些驚訝，身體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反應。這是林葉第一次主動擁抱他。

“段蕭銳，你在吃什麽醋呢？十六歲的你和現在的你，本來就是同一個人。”林葉靠在他懷裏輕聲道。

段蕭銳聽著這些話，有一瞬間覺得他好像和以前的自己重合。他抱住懷裏有些單薄的身軀，沈默良久，道：“我不是吃醋，我只是生我自己的氣，生原來那個我的氣，我真希望你可以把我們當做兩個不同的人。”

林葉一下子就明白了他話裏的意思。

每個人大概總有些不願承認的過去，不願犯下的過錯，尤其是當這些傷害都加在了自己最愛的人身上，誰又不想將這些統統抹去？可是現實卻是如此，造化弄人，抗拒不得。

林葉說：“你上次跟我說的話還記得嗎？你說我總活在過去，每一天都沒有忘記我身上的傷痛，每一天都沒有真正接受過我們的感情，怎麽現在你卻也這樣了？”

“我……”

“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很多事情我都想不出結果，到底該怎麽做？怎麽面對你？怎麽面對我死去的父母？怎麽面對我的家人還有責任？……通通都沒有結果。段蕭銳，你知道嗎，一直到今晚之前，我都在想著我們倆以後會怎樣，會不會真的就分開了，因為我或許很難一時就這麽容易地改變……”

段蕭銳將林葉抱得緊了些。

“直到我給你打出那個電話，直到我看到你的那瞬間，直到我聽到你說的那些賭氣的話，我才知道其實改變真的不容易，你看都過了這麽久，你不是還像以前一樣暴躁又強勢嗎？哦對了，剛剛還發現你還是依舊愛亂吃醋……”林葉說道這裏，有些想笑，偏偏眼眶又異常灼熱。

“所以說，其實我們都是傻子，又何必強求對方馬上做出改變呢？”

因為被困在愛中，所以固執，所以傻，所以不懂變通，所以要去傷害對方來知道對方的底線，所以要強求對方去改變來揣測對方有多愛自己。

段蕭銳慢慢放開抱住她的手臂，直視著林葉的眼睛：“我只是怕，我們之間有太多讓你痛苦的東西，我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會放手，我擔心……”

“我也同樣害怕。”林葉仰頭看著他，“因為改變很難很慢，但是等待又太長太苦，我何嘗不擔心你等不來，我何嘗不擔心萬一哪天你就不願等我了，萬一……”

“我不會！”段蕭銳大聲道。

林葉輕扯嘴角：“既然如此，我們就重新再來一次，反正都耽誤了這麽久，也不怕再耽誤下去了。”

說不定，這一耽誤，就是一輩子呢？

既然他們倆在愛情裏都是傻子，那麽一路摸爬滾打，相愛相殺，摸不準就能尋出一條康莊大道來；再不濟，走一程是一程，走到何時恩斷義絕，至少也圓了他們這十多年的糾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