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段蕭銳渾身濕透，衣服都可以擰出水來，發梢上的水不停往下滴，他用手抹了一把臉，然後沖林葉露出了一個笑，只是那笑容配上他現在這幅模樣，實在算不上好看。

林葉楞了足足有兩秒，才找回了自己的思緒，動了動嘴唇，卻說不出什麽話來。

倒是段蕭銳看著她又笑了一下，問道：“看在我這個樣子，你不考慮收留我一下？”

話雖這麽說，但段蕭銳自己心裏到底是沒有底的，是以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外，並沒有進來的打算。

又過了好一會兒，林葉挪了挪腳，側過了身子。

段蕭銳一時有些意外，反應過來後好像深怕林葉反悔，馬上走了進去。當他經過林葉身邊的時候，一陣涼氣撲面而來，林葉下意識捂緊了身子。

段蕭銳進屋後看了一圈，坐在了離林葉最遠的椅子上。

林葉進屋披了件外套，再出來時就見段蕭銳一個人瑟縮地坐在角落，看上去竟有幾分可憐。

林葉接了一杯熱水，遞到了段蕭銳面前，段蕭銳接過後卻只是緊緊握著水杯，也不知在想什麽。

兩人就這麽陷入了沈默，良久，段蕭銳開口，像是在解釋自己出現的原因：“李聰給我打電話了，我聽說你回來了，就想過來看看。”

林葉點點頭，沒接話。

段蕭銳又喝了一口水，看著地上被自己身上的雨水匯集出的水灘，也不知在想什麽，然後他站起身：“我就想來看看你，回來就好。那我就先走了。”

林葉看他起身就往門口走，叫住了他：“等一下。”

段蕭銳有些詫異地看向她，那詫異中，又隱隱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林葉在這樣的目光中極為平靜地走到門後，拿出一件雨衣：“穿著吧。”

段蕭銳眼裏的火似乎一下子熄滅了，不過很快他就笑笑：“好。”說完接過雨衣穿在了身上。

林葉看著他打開門，開門的瞬間外面的風夾雜著雨水呼嘯著往屋裏鉆，然後她聽見段蕭銳背對著她說：“外面冷，你進去吧。”然後很快走了出去。

大門很快關上了，屋子裏又剩下安靜和溫暖，好像剛剛幾分鐘什麽都沒發生。

林葉看著段蕭銳坐過的地方，那裏還有一汪淺淺的水漬，似乎在提醒她剛剛的一切並不是夢境。

“擾人清夢……”林葉喃喃說出這四個字，然後關上燈進了房繼續睡覺。

屋外的段蕭銳看著眼前的燈光熄滅，又站了一會兒，走進了雨中。

大雨淅淅瀝瀝下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終於停了，只是天氣依然陰陰的。

起床伸了個懶腰，林葉走出房間，看到了擺在餐桌上的豆漿和包子，有些詫異地走過去，就見桌上貼著一張紙條：“老姐，我去拜師學藝了。包子和豆漿趁熱吃啊。”

拜師學藝？林葉倒是沒想到林朵對學糕點這件事興趣這麽大，不過林朵倒是難得早起一回，還破天荒的地買好了早餐，看來生活有目標還是有好處的。

林葉走到小草的房間，看他睡得正香，沒忍心叫醒他，於是她一個人洗漱好了就開始吃早餐。

正吃著，就聽見敲門的聲音：“小葉，起了沒啊？”是王媽的聲音。

林葉趕緊打開了門，應道：“起了。王媽，吃早飯了嗎？”

“哎喲早吃了，我們上了年紀的人哪有你們年輕人嗜睡啊，每天天不亮就醒了，醒來就吃飯唄。”王媽說完，很是神秘地湊過來，壓低了聲音問道：“昨晚是不是有設麽人到咱們院子裏來了？”

林葉略思量，就猜到王媽說的是誰了，她有些奇怪道：“怎麽了？”

“我也不太確定昨晚是不是聽見了敲門聲，等我爬起來就看到你們老房子裏燈亮了，我不確定是不是你們進去了，所以就想著一早過來問一下。”

這四合院裏的人家不多，而且全都認識，每天這些老人家也沒別的大事，對於這些鄰裏的事情自然格外註意。要是哪天四合院裏進來了一張陌生面孔，估計從他進門開始，就要被無數或明或暗的目光打量關註，要是有哪些不幹不凈的人來了想做些什麽的，那更是想都別想。

運氣好一點的，就像林葉剛回來那一晚被老人家的菜刀“迎接”，運氣差一點的，估計什麽時候被警.察包圍了都不知道。

林葉搖搖頭，這個她真不知道，段蕭銳是來找過她沒錯，只是後來他就離開了。王媽卻說老房子有燈光？難道……段蕭銳昨晚就住在老房子裏？

林葉越想越覺得有可能，畢竟老房子現在可是段蕭銳買下來了的，他在這兒住一晚沒什麽說不過去的。

“王媽，您別擔心，我大概知道是誰住在裏面了。”

“誰啊？是你認識的人？”王媽還是有些不放心。

“就是買下老房子的人。”林葉一句帶過，“我過去看看，您回去休息吧。”

“那行。”王媽點點頭，“你認識就好。我就先回去了。”

林葉來到老房子門口，敲了敲門，裏面沒聲音。她等了一會兒，又敲了幾下，還是沒人開。

猶豫了兩秒，林葉果斷拿出了口袋裏的鑰匙。

屋子裏很安靜，客廳裏的椅背上還掛著昨晚她給段蕭銳的雨衣，看來段蕭銳確實是在這裏過夜。林葉走到房門口，推開半掩著的房門，先看到了扔在地上的濕衣服，視線一轉，看到了床上隆起的被團。

“段蕭銳？”林葉出聲叫道，床上的人沒回話。

林葉又看向地上的濕衣服，心裏莫名“咯噔”了一下。她走到床邊，用手指戳了戳那團被子：“段蕭銳，醒醒。”

還是沒回應，林葉不死心，一下子把被子揭開一道口子，露出了一個黑黑的腦袋——段蕭銳正閉著眼，眉頭緊皺，一臉難受。

“段蕭銳，醒醒……”林葉一看他這幅樣子，趕緊伸手拍了拍他的臉，“段蕭銳、段蕭銳……”

床上的人還是沒反應，只是眉頭皺得更緊，林葉放棄叫醒他，只能用被子把他捂得緊緊的，然後在地上的衣服裏翻找段蕭銳的手機。

急急忙忙找了一遍，楞是沒看見手機的影子，林葉只好趕緊往自己家裏跑，翻出自己的手機一邊打醫院的電話，一邊往段蕭銳的房間趕。

然而一進房間，林葉就見原本昏睡不醒的段蕭銳已經坐了起來，正光著上身坐在床上，一手揉著自己的太陽穴。看到林葉急急忙忙地進來，段蕭銳反而一臉疑惑：“怎麽了？”

“……”林葉楞了一會兒，對電話那邊的人說了聲抱歉，然後掛了電話。

段蕭銳看了她一會兒，見她沒有回答的打算，放棄般地繼續揉著自己的太陽穴：“我頭好疼……你過來幫我看看，我是不是發燒了？”

林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好像沒聽見他說什麽。

“林葉……”段蕭銳用手撐著自己的身體，側過頭看她，卻見林葉用一種很是絕望的眼神看著他。

是的，是絕望沒錯，雖然他現在腦子裏面渾渾噩噩，但那一瞬間，林葉眼裏的絕望漫山遍野，看他心裏忽的一空。

“林葉……”段蕭銳又叫了一遍。

林葉終於沒有再用這種眼神看他，因為她轉過身，離開了房間。

“林葉……林葉……”段蕭銳感覺自己的頭更疼了。

這天下午，林葉把小草交給王媽王伯照顧，然後一個人離開了四合院。

坐著公交車從城北穿到城南，足足兩小時的車程，林葉看著車窗外的風景，無悲無喜。

車停在南離山，A市最大的墓園，林葉在山腳處買了一捧花，然後抱著花上了山。

上山的途中又起了風，風把林葉衣角吹得獵獵作響，間或有沙子吹進她的眼睛，讓她眼眶一熱，產生一種下一秒就會流淚的錯覺。

六年間墓園裏又添了許多墓碑，林葉用了很長時間才找到記憶中自己爸媽所在的地方，墓碑前還擺著鮮花，想來是死呆不久前來看過兩老。

林葉跪在墓碑前，用手仔細地撫摸著墓碑上那兩張熟悉溫暖的臉頰，輕聲道：“爸、媽，對不起，這麽多年沒來看你們……”

“時間過得真快啊，轉眼我都快三十了，林朵也二十了，我還記得林朵小時候可愛的樣子，可是再過兩年她都得長魚尾紋了吧……還是你們好啊，一直年輕，一直活在過去幸福的時光裏，都不會變老……”

“爸、媽，我跟你們說啊，我收養了一個小孩子，他叫林小草，今年三歲，特別聰明乖巧，下次我帶他來看你們啊，你們也是當外公外婆的人了……雖然我比較喜歡女孩子，不過爸一直都想要一個小男孩兒，也算了了你的心願吧……”

“舅舅的病好的差不多了，你們放心，我們還得讓他多享幾年福呢……死呆的孩子你們見過了吧，別看她小，她現在可是他們小區的‘雀神’，打麻將的水平一點不比舅舅差，別人都說是家裏熏陶的好……”

“是我不懂事，一走這麽多年，現在我終於回來陪你們了……以後我一有時間就來看你們，陪你們聊天好不好？”

風聲低鳴著從山間吹過，吹散了林葉的話音，只剩下朦朧的濕氣在空氣中淡淡回旋。

天色逐漸變黑，林葉跪在墓碑前不知有多久，膝蓋早就麻了，是以也沒有難受的感覺。

山上的濕氣越來越重，林葉卻始終不想離開，六年來她有太多的話想對爸媽說，如今終於能夠得償所願，她一開口就停不下來。

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是林朵打來電話詢問，聽說她現在還在南離山，林朵很是擔心，讓她趕緊回去。

掛了電話後，林葉撫摸著眼前的照片，輕聲道：“爸、媽，我對不起你們……”

“如果我告訴你們，我還是走不出來，還是忘不了那個人，你們會原諒我嗎？”

下山的時候，林葉好幾次站不穩差點從山路上摔下去。

山路不算陡峭，只是林葉的膝蓋發麻不聽使喚，加上天色越來越暗，腳下的山路都有些看不清，她只好打開手機，借著微弱的光往山下走。

下到一半的時候，林葉腳下沒踩穩，忽然一個趔趄，栽了一個跟頭，還好她反應快，伸手胡亂抓住了身邊的一塊大石才沒順著山路滾下去，接著她就感覺一陣鈍痛從手心傳來，估計是擦破了皮。

手機被甩到了一邊的草叢裏，不知道是不是摔壞了，四周看不到一點光。林葉摸索著找手機，在地上撥弄了半天也沒看到。

林葉緊緊皺起眉，這下好了，手機丟了，什麽都看不見，還要怎麽下山？她有些洩氣地坐在一邊的石頭上，心中一團亂麻，腦海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難道是爸媽在責怪她？

可是責怪什麽呢？責怪她這些年狠心不回來？還是責怪她最後說的那些話？

“林葉……”正胡思亂想，林葉忽然聽到一聲微弱的呼喚，嚇得身體一下子打了一個激靈，畢竟這可是在墓園……

“林葉……”那聲音沒有停，繼續響起。林葉伸長脖子看，昏暗的山上到處是黑黢黢的影子，什麽都看不清，不過幾秒後就見不遠處有束燈光照了過來。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燈光也愈發明亮，終於，當聽清那個聲音的一瞬間，林葉的心裏驀地松了一口氣。

是段蕭銳。

不一會兒林葉就聽見不遠處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段蕭銳正打著燈光往這邊照，可惜植物太多，只要林葉不動，他很難註意到她。而林葉就坐在石頭上，一動不動。

“林葉……”段蕭銳的聲音已經有些沙啞，他又叫了幾聲，黑暗中林葉能看見他彎下腰咳嗽了起來，那咳嗽聲一下一下，在黑夜中清晰可聞。

“林葉……”段蕭銳歇了沒兩秒，又開始往山上爬，速度快地驚人，林葉甚至能聽見他喉嚨裏喘著粗氣。

段蕭銳很快就和林葉所在的地方擦身而過，他大概怎麽都猜不到林葉會坐在一邊的石頭上，是以看都沒往旁邊看一下。

“林葉……林葉……”燈光打向了遠處，段蕭銳的聲音也開始漸漸變遠，只是那一聲聲呼喚仿佛就響在林葉的耳邊，一字一字往她腦子裏鉆。

那一瞬間好像有什麽東西終於承受不住，在林葉的心裏轟然倒塌。她開口道：“我在這裏。”

那邊先是靜止了兩秒，然後有個人影猛地朝這邊跑了過來：“林葉！”

燈光一下子晃得林葉有些睜不開眼，她閉了閉眼，再睜眼時，段蕭銳已經來到了跟前，然後一下子跪在了她面前，狠狠抱住了她！

“林葉……林葉……”段蕭銳一遍一遍叫她的名字。

林葉聞著鼻間雨水混合著煙草的味道，在黑夜中有些認命地閉上了眼：“我在。”

有些事，大概就是宿命，她努力想要逃，到頭來還是回到原點。

不想逃了，幹脆認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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