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葉抱著一大捧玫瑰走進店裏，不出意外看見小妹正坐在店裏的沙發上，目光炯炯地看著她。

“怎麽樣？今天……”小妹目光暧昧得看著她懷裏的玫瑰花，臉上都快笑出了褶子。

林葉似笑非笑：“你猜。”

“我猜……你倆肯定成了！”小妹兩手一拍，“嘖嘖，瞧瞧這一捧花，真是太浪漫了！姐，快說，你倆今天都幹了什麽？”

林葉還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你猜。”

“……姐，你夠了。”林小妹走到她面前，接過她手裏的花，“你該不會接受了別人的東西還不答應別人吧？”

林葉一笑，那表情分明寫著“正有此意”。

林小妹嘴一歪：“你真的這麽沒節操……”

林葉瞥了她一眼，也不惱，“給你個任務，把這捧花給分開包裝，明天用來裝飾店面。”

“……”奸商奸商，無奸不商。

“你那是什麽眼神？不當家不知油米貴，你知道咱們看點一天得花銷多少嗎？你知道我每天要養這麽多閑人有多不容易嗎？”

林朵翻了個白眼：“知道了，我馬上去辦。”

林葉這才滿意地點點頭，上樓洗澡睡覺。

布置房間什麽的對林朵而言就是小case，林葉第二天下樓時就看到了散放在店內各處的玫瑰花，有用玻璃杯裝著的，有用彩色包裝紙包裝的，鮮紅的一簇簇，遠遠望去煞是好看，走近了還能聞到玫瑰的芬芳。

一號二號正在討論這種布局，看到林葉下來兩人有些好奇地問道：“難道今天要舉辦什麽活動？不對啊，今天又不是情人節又不是七夕，弄這麽多玫瑰花幹什麽？”

林葉給了她們一個“你們猜”的表情，走到一邊隨手拿起來一份雜志。

沒一會兒林朵就下來了，一號二號便想向二老板娘求助，不料林朵一句“幼兒園有彩排”就消失地無影無蹤，是以好奇的兩位姑娘始終沒能弄明白這些玫瑰的由來。

看了會兒雜志，林葉估計娃娃快醒了，上樓去看，推開客廳的門時發現小孩果然已經醒了，而且自己居然在穿衣服，雖然那褲子穿的歪七扭八的。

林葉有些好笑，走近前去，娃娃也看到了她，還故意蹬了蹬小短腿，向林葉展示剛剛穿好的褲子，好像在邀功似得。

林葉摸摸他的腦袋：“嗯，穿的不錯。”娃娃咧嘴一笑。

一大一小穿好衣服，吃了個簡單的早飯，林葉忽然想起上次答應阿毛帶小孩去找他玩來著，已經有一段時間沒去了，正好今天沒事，便抱著娃娃出了冷飲店向隔壁阿毛家走去。

正好又是周末，林葉帶娃娃進去的時候，阿毛和上次一樣，依然背對著門坐在小板凳上寫作業。娃娃喊了句“阿毛哥哥”，就見阿毛一臉驚喜地轉過來，然後迅速扔下了筆，向兩人飛奔過來。

兩個小孩子玩在一起的好不熱鬧，林葉在旁邊看著看著莫名就生出許多感慨，還是幼年時最好啊，什麽都不用管，什麽都不用擔心，世界在他們眼中就是最燦爛的彩虹色，即使有煩惱也是最天真無邪的，不像成人後的世界，布滿了泥濘與曲折。

正這樣想，手機忽然響起，一號的聲音從手機裏傳來：“老板娘，剛剛來了位客人，是來找你的，她說她叫段婕。”

段婕坐在靠窗的位子，正好是段蕭銳每次坐的地方，林葉不得不佩服這對兄妹的默契。

此時兩人面對面坐著，中間擺了一張木質小圓桌，桌上還有一個玻璃杯，裏面插著林朵擺放的兩朵玫瑰。

林葉看著玻璃中鮮艷的玫瑰，微微有些出神。

人的情緒真的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憤怒、屈辱、怨恨……這些極端負面的情緒會忽然席卷你的大腦，燃燒你的理智，讓你在一瞬間生出許多殘暴的欲望，甚至讓你產生一種只有通過暴力手段和報覆才能平息自我的戾氣。然而奇就奇在，這種情緒的保質期實在太短，遠不如長久的愛恨那樣，平靜但長久潛伏。

所以第一次看見段婕，林葉心裏的怨恨一時間如洪水猛獸溢出牢籠，第二次依然有恨，但比之第一次卻遠不及，而現在第三次，林葉心裏一片平靜無波。

段婕見林葉望著面前的玫瑰出神，微微笑了笑：“這裏的玫瑰很漂亮。”

林葉緩緩擡眼，看著眼前的女生，不，應該說女人，成熟端莊的女人。想起15歲那年她們第一次見面，段婕留著長長的波浪發，一身書卷氣，微笑著握住她伸過去的手：“你好，我叫段婕。這是我的哥哥，段蕭銳。”

那一次握手，註定了她們糾纏的一生。

段婕和以前一樣，依然留著齊腰的長發，依然燙著精致時髦的大卷，依然一身書卷氣，端莊美好。

林葉忽然笑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笑，她伸手撥弄著玫瑰的花瓣：“再好看也不過幾天的壽命。”

段婕卻沒有接著說下去，而是有些感慨地看向林葉：“真沒想到，我們倆還有機會這樣坐著聊天。”

林葉說：“我們本來有很多這樣的機會。”

段婕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停滯，過了很久才輕笑著搖了搖頭：“是啊，我們本來有很多這樣的機會。”

這一次林葉沒有再說話。

段婕繼續道：“六年了，你一走就是六年，這六年我一直在想，為什麽我們會變成這個樣子？你，我，還有我哥，我總覺得我們好像還在一起，加上李聰，我們四個人一起嬉笑怒罵，可是轉眼醒來，發現自己這幾年好像只是做了一個夢。”

林葉心道，看看人家，同樣是說話，竟然能把話說的這麽詩情畫意。

“六年前那次我找到你，說白了是因為我自己的私心，希望能得到你的原諒，希望自己可以不再那麽愧疚。只是後來才想明白，當時的我犯了一個多大的錯誤。”

“因為我那些話，你一定覺得我哥當初是有意騙你，隱瞞你我和段峰的關系，就為了保護我這個妹妹，你也一定覺得，在他心裏，血濃於水，我這個妹妹比你重要的多。”

林葉挑眉，因為一直以來，她確實都這麽想。

段婕看著林葉的表情，也知道她是默認，繼而微微一笑：“一開始我也這麽想，以為他是想為我隱瞞。直到後來你離開，我哥發了瘋的找你，每一個可能的地方、每一條和你有關的消息，他都不會放過，可惜每一次都是失望而歸，從那時他開始抽煙酗酒，每次都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後來喝到胃出血，李聰終於受不了他這樣消沈，有一次在醫院裏對他發火，讓他放棄算了，可是他只是搖頭。”

“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麽用。”林葉打斷了她。

“不，你聽我說。”段婕看著她，“有些事情必須說清楚，不然就成了永遠的遺憾。”

“我當時受不了我哥虛弱的樣子，只能躲在病房外偷偷地哭，然後聽到李聰問他，既然這麽在乎你，為什麽卻始終不接受你？然後我哥告訴他，你是他這輩子最不願傷害到的人，沒想到偏偏也是因為段家的原因被傷到最深的人，既然那時的他沒辦法給你足夠的保護，至少要讓你遠離這些是非，不再受到傷害。”

“然後我才想通，他之所以隱瞞你我和段峰是親兄妹這件事，其實不過是為了讓你能少點痛苦，畢竟，害死自己父母的人竟然是自己最好的朋友的親生哥哥，他不知道你能不能承受地住……”

林葉怔住了。

身體的感官好像瞬間被拉扯回到了當年，父母的去世、段蕭銳的訂婚、好朋友是兇手的親妹妹以及段蕭銳當初對這件事的隱瞞……這些東西中，也不知哪一根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林葉，也成了林葉這些年所有痛苦的來源，只要一碰觸，便寒徹全身。

可是段婕此時告訴她的事，卻如同海浪一般一下一下地沖擊著她的心。她下意識地想捂住耳朵，不再聽下去。

段婕卻沒有給她機會，她繼續道：“你知道嗎，林葉，在我哥心裏，你一直都是最重要的人，甚至超過我和李聰，或許他自己都不曾意識到，也或許其實他一早就意識到了，但正是因為從小在段家長大，他太了解周圍的圈子，所以在他有足夠的能力能護你周全之前，他根本不敢給你任何承諾。相反，為了能保護你，他只有偽裝出花心大少的假象，只有不斷地去尋找新的擋箭牌來分散段家那些人對你的註意……可惜他煞費苦心想要為你好，到頭來還是毀於一旦……”

“林葉，我知道你這些年過得痛苦無比，這種痛我們這些外人無法理解。但說句公道話，不是因為段蕭銳是我哥的原因，他這些年絕對過得不比你好……”

“他在段家這樣的環境長大，每天經歷的本來就是各種陰謀；後來遇見你，擔心因為段家的事牽扯到你，每天都過得提心吊膽，你一直以為他心裏沒有你，然而在你琢磨他對你忽冷忽熱的那些年，他何嘗不是各種煎熬？不能表達、不能擁有、絞盡腦汁、欲蓋彌彰……他沒有一天好過過；然而後來他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所有的苦心經營一下子崩塌，你可知道，在你痛苦的時候，我哥有多自責和絕望……那段時間，我聽他喃喃自語，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都是命。”

“你可知道，我哥那麽一個意氣風發的人，說出那三個字的時候，卻如同一個已經暮年的老人……作為段家人，他好像生來就背負著這樣沈重的桎梏，根本擺脫不掉……”

段婕說的話林葉已經聽不清，她的思維好像一下子抽離了自己的身體，大腦一時間空無一物……

震驚……大概只有震驚才能形容林葉此時的感覺。

不，不是真的！林葉很想勸服自己，段婕說的只是她的猜想，她不過是在為段蕭銳說好話罷了。

可是心底裏忽然有個聲音，穿過身體各個神經的喧囂嘈雜，徑直鉆入林葉的大腦：段婕說的，是真的……

回憶忽然就像快速倒帶一樣在林葉的眼前閃過：朋友相聚時他無意識的一句幫腔，她生日時他煞費苦心找到的農莊，這六年來不依不饒的尋找，那天夜裏面對她的失常，那句被林葉諷刺嘲笑的“忘掉以前、回到過去”，那個失魂落魄、滿是自嘲的笑容……

原來從來不是自己一個人心心念念，只是暗戀的人永遠都像傻子，被自己的忐忑和自卑蒙住了雙眼……

林葉用了很久很久，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只是那聲音很幹澀，好像不是自己的：“現在知道這些也沒有什麽意義了，不是嗎？我們已經走到了這一步。”

段婕說不出話來，從她聽到段蕭銳對李聰說的那句話開始，從她想通這些事開始，這些年她心裏一直有一個聲音在對她說：告訴林葉真相，解開林葉和段蕭銳之間的誤會。今天她終於做到了，然而就像林葉說的，好像已經沒有什麽意義了。

他們已經走到了這一步，林葉和段蕭銳之間橫亙著整整六年，誤解、埋怨、痛苦……這些情緒都真實的存在過，並且一層層地堆積成了現在的陌生和冷漠。即使現在揭開這一切，兩個人的心境終究是變了，無論如何都回不到從前。

畢竟生活又不是小說，說恨就恨，想愛就愛。

段婕苦笑：“是啊，好像是沒有什麽意義了。”說到底，這些年她心心念念想要告訴林葉這些，不過是為了自己能夠解脫，又或許只是單純地成為了一種執念。

“不過，也不一定是沒有意義的。”段婕忽然又說到，林葉擡眼看她，就聽她說：“至少我哥如今終於找到你了，不是嗎？找到你，他才能找到自己。”

“什麽意思？”

段婕回答：“這些年我哥為了找你幾乎魔障，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甚至不像是個正常人，現在好了，說不定他可以回到以前的樣子。”至少也別再這樣日覆一日地虐待自己，不用在每一個午夜夢回，只能借酒澆愁，喝酒喝到胃出血。

“林葉，過去的都過去了，人總要向前走，放過我哥，也放過你自己吧……既然我們段家欠你的，那你何不給我們一個機會，讓我們用一生來補償？”

段婕離開後，林葉坐在那兒久久不能動彈，說平靜是假的，只是除去之前的震驚，剩下的更多的好像都是茫然。

過了很久，林葉渾然感覺到一種解脫。或許自己心裏一直都希望是這樣一個結果，希望有一天有人可以告訴她，段蕭銳並不是有意欺騙她，希望有一天有人可以告訴她，段蕭銳也對她動過心。

盡管這個人不是段蕭銳，難免有些遺憾，畢竟不是他親口所說，誰又能辨得出真假。

但起碼林葉可以安慰自己，原來段蕭銳確實有那麽一瞬間，為自己考慮過，無論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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