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義杭開車把林葉和阿毛送到冷飲店外的馬路邊，因為融融已經睡著了，所以蘇義杭也沒多做停留，和林葉道別後就離開了。

阿毛已經有些困，下車後就牽著林葉的手慢慢晃著：“小葉阿姨，我想睡覺。”

林葉牽著他往家走：“已經到了，待會洗個澡就能睡了。”

阿毛癟癟嘴：“可我不想洗澡。”

“今天出了一身汗，不洗澡的話晚上會有蟲子爬到你身上，你……”林葉話音突然頓住了。

“嗯？”聽她不說話，阿毛有些奇怪地望向她，然後順著她的目光看向了冷飲店門口。

“小朵阿姨！”阿毛一眼就望見了店裏的林朵，林朵也笑著跟他招了招手，阿毛邁開兩只小短腿就向林朵跑去。

林葉卻是沒動，她的目光並不在門內。

門外的陰影處站著一個人，從林葉的角度只能看見他交疊的雙腿，然而不用想，林葉也知道他是誰。

“段蕭銳……”

“我讓你考慮的事，你考慮的怎麽樣了？”段蕭銳靠在墻上，聲音帶著涼意。

“我不會回去，這裏就是我的家。”林葉說。

“家？你的家在A市！”段蕭銳忽然提高了音量，語氣裏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你有什麽不能回去的理由？”

“那你告訴我我有什麽回去的理由？”林葉反問。

空氣忽然靜止了，一股隱隱的危險在黑暗中滋生。

過了很久，又好像只過了一會兒，林葉聽到段蕭銳一聲冷哼。

“林葉，你問問自己，你不願意回去，究竟是為了林朵，還是為了那個蘇義杭？”段蕭銳的語氣滿是嘲諷。

林葉的聲音也冷了下來：“段蕭銳，你跟蹤我。”

段蕭銳沒有否認。

林葉一早就知道，段蕭銳這樣的人，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哪裏顧得上別人的感受。所以她並不生氣，她只是有些心寒。

她真想看看段蕭銳此時的表情，可是她擡起頭，卻只能看見一個朦朧的陰影。

林葉深吸一口氣，找回自己的冷靜：“A城不是我的家，沒有家人，也沒有牽掛……段蕭銳，你懂不懂？A城Z城，對我來說根本沒有任何差別。”

“跟我回去”，段蕭銳固執地說道，林葉敏感地察覺到他今夜有些不同。

“憑什麽？”

“憑你愛我。”

四周很安靜，林葉確定自己沒有出現幻聽，所以她笑了。

“段蕭銳，你在開玩笑？我愛你？”她是真的覺得好笑，笑的渾身都發起了抖。

我是曾經愛過你，愛得太深太明顯，所以你在我面前永遠都是一副高姿態，所以你永遠有恃無恐，可是我爸媽的死、我現在的一切，都是對我愛你的諷刺。

“段蕭銳，我是愛過你，不過我早就後悔了。”林葉說完就向屋內走，她實在沒法和眼前這個人在這種情況下討論愛不愛的問題。

可是段蕭銳沒給她離開的機會，他向前一大步擋在了她面前：“林葉，我不跟你吵，你爸媽的事算我對不起你，你跟我回去，想怎麽樣都行。”段蕭銳說這話的時候，臉色一半映著冷飲店明亮的燈光，一半卻沈靜在黑暗裏，就像黑夜裏的惡魔。

他確實是林葉生命裏的惡魔。

整整六年，林葉覺得時間只是繞了個大圈又回到原地，一切都沒有變化，一切都是無解。段蕭銳大概怎樣都無法意識到自己的話只是將她置於無理取鬧的境地，好像這幾年只不過是她賭氣開的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現在他不想玩了，所以林葉也不能再玩下去。

林葉真是怕了這個人。

然而事到如今，她依然沒法理直氣壯地告訴段蕭銳她不愛他，她只是後悔愛上了他。

在她和段蕭銳的博弈中，她永遠是輸的一方。

林朵記得和段蕭銳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因為相處的每一個細節，都在她的腦海中回放過不下千遍萬遍。

記得有人說，當你開始心疼一個人，這其實是愛的開始。

林葉不知道這句話有幾分真實性，不過於她，確實如此。

如果當年沒有段婕的那些話，如果不是段蕭銳這個名字一次次出現她的耳邊，她不會發現原來心疼一個人是這種感覺。

她仿佛看到一個五歲的男孩子，孤零零的被關在冰冷的閣樓，一次又一次，直到恐懼變成麻木，害怕變成空洞，直到眼中只剩茫然。她看到有些冰冷的月光照在男孩的臉上，映出一個朦朧而絕望的輪廓，卻看不清他當時的表情。

段婕說：“每個人成長經歷不同，如果你處在他的位置，你就會理解他了。所以你別看他現在冷漠的樣子，他本質並非如此。”

林葉想，大概感情就是這麽莫名其妙的事，明明和自己無關，她卻總忍不住自責，為什麽沒有早些遇見他，為什麽沒能在他最需要安慰的時候出現，給他一個擁抱，為什麽沒能陪他走一段孤獨的夜路，陪他看一次溫柔的日出，為什麽沒能在很多年以前，在他成長為現在的樣子之前，告訴他，這個世界其實不是你看到的那麽糟。

如果可以，我願意做你的眼睛，看到這個世界的美好。

可惜的是，這些都沒有機會，錯過便是錯過。

那時林葉想，好在還有以後。

就像段婕說的，段蕭銳很珍惜那些對他好的人，對於林葉也是如此。

從一開始的接觸到後來的熟識，再到後來成為對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林葉一步步走到了段蕭銳身邊。

可惜林葉失策了，相處越久，她對段蕭銳感情越深，段蕭銳卻是真正把她當成了兄弟。

不是沒想過告白，只是每次看著段蕭銳對她不加掩飾的關心，她會害怕，如果他不同意，兩人會不會連朋友都做不成？更何況，段蕭銳從小到大都那麽優秀，再看看自己，實在是想不不出一個地方，能夠配得上段蕭銳。

再後來，親眼目睹段蕭銳身邊女朋友一周一個換的那麽勤，這個想法更是被林葉壓在了心底裏再也不提及。

就連一向風流的李聰都曾經嘲笑段蕭銳：“都說‘女人如衣服’，你這衣服會不會換地太快了？”

可林葉知道，段蕭銳對這些女人根本不是愛，甚至連喜歡都談不上。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高二那年，段蕭銳認識了一個校外的女生，兩人在一起不到三天，那個女生居然說要和段蕭銳結婚，還硬是要拉著段蕭銳去民政局領結婚證，段蕭銳當然沒理會，那女生就天天跑到A市一中的校門口舉著喇叭喊：“段蕭銳我要和你結婚！”段蕭銳不勝其煩，居然打110報了警，更絕的是，後來警方出面處理，竟然診斷出這個女生患有“偏執型精神障礙”，段蕭銳果斷出錢把女生送到了醫院治病去了。

還有一次，段蕭銳和一個談了一個月的小女生分手，那個女生長相清純可愛，性格也好，還打破了段蕭銳談戀愛從來不超過一周的魔咒，是以當時的李聰很看好她，好多次在林葉面前提起“段哥估計這回真栽了”，可惜這位選手最後還是沒能逃過黯然退場的結局。

沒想到的是，那個女生後來居然找到了林葉，並在她面前哭的梨花帶雨，看的林葉愁腸百結。

“為什麽？我是真的很喜歡他啊，可是這一個月，他從來沒碰過我，也不說喜歡我，可是既然不喜歡我又為什麽要和我在一起？”

那時候林葉說什麽了來著？哦，好像是：“哪有那麽多為什麽，他就是不愛你，不碰你是對你好，難道碰了你再甩掉你就是愛嗎？”

一句話讓對面的女生停止了哭泣，卻也讓林葉的心裏下起了雨。

林葉知道，段蕭銳對這些女人根本不是愛，甚至連喜歡都談不上，可是這並不代表她不痛。

後來兩人一同考上A大，美女如雲的學校，段蕭銳的身邊更是不缺少各類出色的對象，性感的，妖嬈的，潑辣的……。

那些年段蕭銳身邊的女生走馬觀花，不知換了多少，林葉早已習慣，以往那些旖旎的念頭也早已煙消雲散，就這樣吧，起碼自己能長久陪在他身邊，總好過一時的甜言蜜語和長久的觸不可及。

大二那年寒假，李聰在金色時光請客，慶祝他20歲生日。

彼時段蕭銳身邊又出現了一個女生，這個女生幹幹凈凈，氣質過人。

兄弟朋友們在“金色時光”聚會的時候，段蕭銳坐在角落，那個女生一副小鳥依人的樣子，安安靜靜坐在他身邊。林葉假裝不在意，一個人坐在一旁喝酒。

李聰偏偏湊到她身邊：“段哥的新女朋友，怎麽樣，還不錯吧。”

林葉悶聲答：“比之前的要好。”

“廢話！這能比嗎，這次的可是任家的千金，任欣欣，大家閨秀啊。”

林葉不像說話，低頭喝酒。

李聰又道：“聽說追你的男生都有一打了，怎麽不見你帶一個來，讓哥們兒給你把把關嘛。”

“沒興趣。”

“怎麽就沒興趣了？你這大好時光的……”

林葉被李聰念叨的煩躁不已，找了個借口就遛了出去，金色時光的最高層是天臺，林葉爬上去，坐在欄桿邊吹風。

有人說，這世上有三件事無法隱藏：貧窮，咳嗽和愛。李聰混跡情場這些年，怎麽會看不出她對段蕭銳的感情。

她不是聽不懂李聰話裏的意思，就是想讓她趕緊找個人，斷了對段蕭銳那份心罷了。

她可以像李聰說的那樣，趁大好時光，去找自己感興趣的人，也可以像段蕭銳一樣，這麽多的人中，一個不合適再去找下一個。

只是她不是李聰，更不是段蕭銳，她只是林葉，一個從很久以前心裏就一直住著一個名叫段蕭銳的小男孩的普通人，一個習慣陪在段蕭銳身邊看他在萬紫千紅中流連的普通人，而普通人，哪有那麽容易控制自己的愛恨。

“怎麽一個人在這裏？”身後響起腳步聲，林葉側頭，看見了向她走來的段蕭銳。

“喝多了，上來吹吹風。你怎麽也上來了？”

段蕭銳沒回答，只是坐在了她旁邊，把外套脫下披在了她身上：“風這麽大，小心感冒。”

林葉想起很久以前段婕跟他說過的話：“他很珍惜那些對他好的人，比如我、爺爺和李聰。”如今自己也被納入段蕭銳珍惜的人之中，可惜的是，自己卻並不想做他的朋友和親人。

夜晚的風漸漸變大，兩人肩並肩緊緊靠在一起，似乎可以從相貼的部分汲取一絲溫暖。

林葉聽見自己的聲音：“段蕭銳，你的身邊有那麽多人，你有沒有真正愛過誰？”

或許是風太大，段蕭銳的聲音裏多了一份從來沒有的飄渺和迷茫：“我都不知道什麽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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