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月是故鄉明(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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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落地,他們終於到達徐忠的家鄉。

宋以嵐忐忑地走在前面,徐忠顧忌起飛前的經歷,謹慎地註意著周圍的人,推著行李架跟在宋以嵐後面。

“阿忠!”

他們走出去,看見徐忠的父母就在最靠近出口的地方等著。

父親和徐忠差不多的高度,穿著休閑的羽絨夾克,裏面深色的襯衫被熨燙的很整齊,配上銀邊眼鏡和手表,整個人有種不怒自威的氣質。

他旁邊的女人中等身材,化著一點淡妝,頭發用精致大方的夾子盤在腦後。身上多是單色的簡單搭配,卻因為諸如胸針耳飾這樣細節上的心思,顯示出不凡的品位,正朝他們溫暖的笑著。

“爸,媽,我回來了。”

徐忠松開行李架,走過去擁住了母親。

阮正芝攥著他背後的衣服褶皺,使勁收緊了雙臂,然後才輕輕放開他。

“回來就好,”她上下看了徐忠一遍,得出結論,“比上次瘦了點,過這個年必須養回來。”

徐忠又朝向徐宏儒的方向走過去,手臂交叉的同時,父親的手掌落在徐忠的背上頗有分量地拍了拍。

徐忠後退了一些,站在宋以嵐旁邊,大方地介紹她,“這就是我電話裏提到過的宋以嵐。”

怕她緊張,徐忠用一只手拉住行李架,分出一只手自然地牽住了宋以嵐。

宋以嵐穿的一身素白,及腰的長發瀑布般落在後背,整個人氣質出挑,站在挺拔如松的徐忠旁邊氣場相映非常契合。

“叔叔,阿姨,你們好。”宋以嵐從他們的眼神中看出了親近,一路不安的心突然有了著落。“過年家裏都忙,來打擾叔叔阿姨特別不好意思,我……”

“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以後別說這種話。”阮正芝一直對她有著特別的期待,如今見到真人更加滿意。她上前挽住宋以嵐的胳膊,打斷了她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客套。“嵐嵐,有機會要常來,別學某個白眼狼,一年到頭沒回家幾次。”

宋以嵐點頭應和,又聽見她接著說,“累了吧,我讓阿忠買下午的機票他不聽,起這麽早不說還要吃飛機餐。他就是個倔脾氣。”

“媽……”徐忠覺得場面有點不受他控制了。

“你少說兩句,哪有上來就揭兒子短的。”

宋以嵐順著聲音看過去,看到的是徐宏儒有些嚴肅的表情,明明說著抱怨的話,但他看向阮正芝的時候,眼底又流動著莫名的笑意。

這一點,倒是和徐忠很像。

“行行行,給你兒子留點面子。”

他們一行人走到門口,阮正芝前後看了看,目光落在徐忠和宋以嵐十指相扣的手上,笑著移開了視線,“老徐,兒子坐飛機累了,還是你去開車。”

徐宏儒沒有異議,接過她拋過來的車鑰匙往外走。

宋以嵐想要跟上去說什麽,被徐忠制止,輕輕搖了搖頭。

車就停在門口,徐忠把行李放進後備箱裏,牽著宋以嵐坐到後排。阮正芝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

宋以嵐覺得二老對她應該還算滿意,如釋重負地看向徐忠,眼神裏仿佛在問她表現如何。徐忠第一次見到宋以嵐小心翼翼到這種程度,笑著與她對視,嘴唇動了動,用口型回答道,“你很好,放輕松。”

“我們先回家,你們累了要休息一下,晚飯我定好了……”阮正芝轉過頭來,正看見他們倆微妙的氣氛,嘴裏的話越說越小聲,接著自覺地轉了回去,留給他們足夠的空間。

“聽阿姨的安排。”宋以嵐急忙接話。

阮正芝見他們的氛圍已破,懊惱中只好又回來續上了自己的話題,“今天時間緊來不及問你們的意見,我先訂好了餐廳。但年夜飯還來得及,那天你們想在家吃還是出去訂餐廳?”

“在家吧,你和爸可以歇著,我和以嵐一起下廚。”徐忠替宋以嵐找了個答案。

“嗯,我廚藝還算可以,叔叔阿姨不嫌棄的話可以交給我。”宋以嵐順著他的話說道。

“嵐嵐這麽優秀還會做飯,我看你拿什麽留住人家。”阮正芝也是怕宋以嵐拘謹,一有機會就拿自家兒子批評教育。

“你少說話,多給兒子留點面子,他才好留住人家。”一直專心開車的徐宏儒再一次聽不下去了。

“一大一小兩個悶葫蘆,我沒嫌棄你們你們反倒來責怪我。”阮正芝指著後排的徐忠,“這還用媽教你?女孩子要哄,像你一天到晚沒幾句話的,也不知道怎麽追的嵐嵐。”

“是,我以後盡量哄,不讓媽操心。”徐忠虛心點頭,把話接了過來,擋住宋以嵐的無措。

車穿行在青港市的大小街道,阮正芝在忙著計劃這幾日的安排,時而回頭問一下宋以嵐的喜好。徐宏儒雖然看起來不茍言笑,卻對他們有著極大的耐心。徐忠主動接下了受排擠的角色,為了給宋以嵐最大的舒適感。

宋以嵐已經漸漸放松下來。她看出這個家庭對她的接納,也明白這背後與徐忠事先的工作密不可分。

有母親的事無巨細,有父親的體貼包容,有小鬥嘴,有更多的溫情。

宋以嵐知足地笑著,暖意從胸口流向全身,那是她陌生卻渴望已久的親情。

阮正芝和徐宏儒把他們送到小區樓下,說著有其他事要辦,給他們留下足夠的獨處時間,匆匆離開了。

徐忠帶著宋以嵐回到家裏,給她倒了一杯果汁。

宋以嵐單獨面對徐忠的時候,心裏繃著的弦才徹底松開,但還是想先確認一下自己的表現。“還行嗎?我應該還可以吧?”

“很好了,你放心吧。”徐忠抿著嘴角的笑意,“我倒是沒料到,你會這麽緊張。”

宋以嵐瞪了他一眼,卻因為實在理虧,臉上一副任君宰割的表情,“你要拿這個笑我一輩子嗎?”

“不會。你緊張說明重視,我反而更開心。”

“給你個機會,你就偷著樂吧。”宋以嵐沒有繼續等他回應,而是聳了聳肩,然後習慣性走到窗前,往外看去。

徐忠的家離父母任教的大學很近,樓層又相對偏高,從客廳的窗戶看過去,可以看到操場上揮著汗水的年輕身影。

“你大學是在這兒上的麽?”宋以嵐把目光從那些身影上收回來,抱著手笑道,“認識你的時候,你還是個落魄的保安,住在小區對面的集體宿舍裏。但現在我一點也不懷疑你會畢業於這個國內頂尖的大學。”

徐忠楞了一下,想起過去和宋以嵐剛剛相識的時候,那些女金領倒追小區保安的日子,也跟著笑起來。

“你很聰明,打過幾次照面就看出我的特殊。”徐忠牽起她的手,拉著她往自己的房間走。“不過這裏的確不是我的母校。”

即使他們之間的默契像彼此認識了很多很多年,事實卻是完全相反,他們錯過了對方的幾乎整個成長歷程,甚至連學歷這樣的基本信息,都了解甚少。

徐忠把她帶到書櫃前,指著中央置物架上的證書說,“本科在國防科技大學,學的是軍事指揮。當初運氣不好,畢業被分到西北邊陲。後來參加全國單兵技能大賽,拿的名次還不錯,才被推薦到譚將軍那裏。”

他把成長中比較關鍵的幾個見證一一拿下來,有照片有證書也有獎牌,一邊說著它們背後的故事,一邊遞給宋以嵐。

“我走過的路就是一條筆直的線,從國防科大開始,報考入伍訓練,到後來考核進入特種,參加任務,軍演實戰,單調又枯燥。”

“最開始也就是普通的兵,和平年代總歸有些□□逸了。直到大三去旁聽了學長們的畢業動員,第一次真正了解特種大隊,我才知道這個盛世平安的當下,也有人真正去踐行保家衛國這四個字。”

“那以後這就是我的目標,我一點一點努力,為了可以實現它。”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400米障礙跑打破了校記錄,被當做校園偶像通報表揚。”徐忠在厚厚的獎狀中翻出一張校級記錄紀念單,“障礙跑我總在壕溝那裏浪費時間,索性天天去練,沒想到期末破紀錄了。”

紀念單背面是一張剪報,是校報對徐忠的專題采訪,左上角有一張有些模糊的照片。穿著陸軍作訓服的徐忠站在障礙跑訓練場上,看不清表情,卻能感受到他挺拔的氣節。

“這好像是我第一次見你穿軍裝。穿作訓迷彩都這麽好看,看來我認識你的時間有點晚,錯過了那個時候。”宋以嵐離徐忠更近了一些,輕笑著挑了挑眉,“看不出來吧,其實我是制服控。”

把她帶回家以後,徐忠幾乎對她有求必應。

他手裏繼續翻著過去的照片,有些無奈地說,“你喜歡的話還有機會,我媽那裏收藏著一套陸軍常服,進特種第一年申請下來的,她一直存到現在。”

宋以嵐眼睛一亮,聽見他又說,“雖然肩章袖章都還回去了,看個軍裝的樣子還是可以的。”她聽出他語氣裏淡淡的心事。

所有人都說她會是帶他走出過往的那把鑰匙,然而要跨過那些過去,又豈止給他愛和希望那麽簡單。中間橫著保密協議這條大河,她再怎麽努力,也都是隔岸的快樂。

“在我這裏,有沒有軍銜差別不大。”宋以嵐眼神一偏,眨了眨眼睛,輕巧地帶過了話題。“肩章上的星星對我沒什麽吸引力,吸引我的是人。”

“我這麽多年換來的星星,在你眼裏這麽不值錢?”徐忠合起相冊,把心事放在一邊,似笑非笑地看她。

“你應該說,我愛的很純粹,不圖你什麽。”宋以嵐深長地回看了他一眼,幾乎是立刻從他深邃的眼眸中讀出了相似的回應。

最難得可貴的愛,是勢均力敵卻願意為彼此收斂鋒芒。

“忠哥,你為什麽會入伍?”置物架的最上面有著幾乎滿墻的榮譽勳章,那是他進入特種以後的功勳。

“入伍的原因很簡單,每個小男孩都有過英雄夢。”徐忠重新拿起相冊,從裏面抽出幾張有些發黃的照片,想到自己的初衷源於兒時的天真想法,不由得笑了。“影視游戲裏才有的超級英雄,他們的形象投射到現實裏,就只有軍人了。”

“很少有人會把那些幼稚念頭堅持到你這種地步。”宋以嵐接過照片,看到上面端著玩具槍的小男孩挺著身板,清澈而堅定的眼神與如今的徐忠並無兩樣。

“開始是固執,到後來漸漸明白了,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和平,總要有人去頂住那背後黑暗的深淵。”徐忠的目光定在墻上的一點,看不出在想什麽,聲音裏透著一股莫名的低沈。

“大多數人習慣把自己放在前面,然後在選擇中尋找最佳,”宋以嵐想起他兩次倒下的場景,明白他總是一意孤行地把自己放在選項的最後。“少有你這樣恰恰相反的人,看起來,倒真像個孤獨的英雄。”

她的評價過於清冷,卻讓他有頓開的感覺。

徐忠握住她伸過來的手,把她拉向自己的同時往後走了兩步。

他的後背抵在墻上,宋以嵐順著他給的力道貼了上去,他溫熱的鼻息就在耳邊。

“有你在,我為什麽會是弧度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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