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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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淹沒了,聖人牌位踢翻了,絳帳鎮擠破了,周家寨踏平了,這裏的男女老少瞬息間被卷入旋渦中,他們呼喊著,哭泣著,掙紮著,被浩浩蕩蕩的洪流裹挾而去……

尾聲

民國三十八年農歷六月十八日,一場大戰在關中西府爆發了。

這時節熱涼交替,麥子早割了,玉米剛種上不久。這一茬莊稼命不好,苗兒剛冒出地面,就碰上了打仗。呼嘯的炮彈卷起狂風刮過田野,嚇得苗兒瑟瑟發抖。炮聲持續了一袋煙的工夫才消停下來,還沒等苗兒從驚恐中緩過神來,一雙雙粗暴的大腳從它們頭頂哢哢哢地踏過去,它們頃刻間斷胳膊折腿,癱在地上。一撥隊伍從北塬上沖了下來,把另一撥隊伍攆到了渭河邊。渭河正是洪水季節,河水洶湧,水急浪大,逃跑的隊伍沒有退路。他們身後是密集的子彈,打死的人像割斷的麥子一樣嘩嘩嘩倒下。沒死的只能跳進渭河,河裏黑壓壓的全是人。不會水的很快就淹死了,會水的奮力游向對岸。可他們剛爬上岸還沒站穩腳跟,岸邊樹林裏就槍炮齊發,埋伏在那裏的人把他們打得哭爹叫娘,紛紛舉手投降。

這一仗打得幹凈利索,收拾完戰場後隊伍集結在絳帳鎮休整。一個軍官騎馬出了鎮子,朝五裏地以外的一個村子奔過去。

到了村口,他就看見那棵大槐樹了。軍官激動萬分,槐樹依然健旺,樹冠比以前更伸展了。他騎馬繞著槐樹轉了一圈,像辨認一個多年未見的老朋友。槐樹的濃蔭罩著他,樹枝上垂下一條條絲線,絲線的盡頭吊著尺蠖蟲。尺蠖一見他就急急忙忙地吞食絲線,把自己的身體往樹冠上拉,樹冠是它們的家。軍官心裏一陣激動,這些蟲子多像他呀,不管離開家有多遠,還是要回到家裏來。他打馬踏上小石橋,馬蹄鐵叩著橋面,還像敲磬一樣清亮。馬馱著他進了寨子,他的心由激動忽然變得慌亂起來:裏面的樣子很眼生!記憶中的石板路雖然還在,可路兩邊的房舍全變了模樣。他急忙打馬向東頭奔去,尋找他熟悉的翹檐門樓和大瓦房。

可是找不見。他向街上的人打聽明德堂,那些人都說著他聽不懂的外鄉話。

他焦急萬分,還想找年紀更大的人問一問,這時一匹戰馬飛奔而來,一個戰士在他跟前翻身下馬,向他遞上一封電報:

周立德師長:

扶眉戰役已經勝利結束,你部作戰英勇,彭德懷司令員特令通電嘉獎。現命令你部迅速西進寶雞,奪取西府糧庫,為解放大西北奠定物資基礎。此役關系重大,須不惜一切代價完成任務。

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一野戰軍第十八兵團司令員 周士第

軍情急迫,不容滯留,周立德只得馬上離開周家寨。

戰馬穿過大槐樹後,周立德再次回頭看了看周家寨。一陣清風掠過,大槐樹枝條飄飄蕩蕩,好像他爹他媽向他招手。

周立德眼睛一熱,兩行淚水沖了出來……

2010年初至2012年4月12日初稿

2012年4月12日至2012年6月19日修改

2014年7月10日至2012年7月29日再修改定稿

後記

寫這部小說思慮已久了。

20世紀50年代出生的我,是在饑餓的恐懼中長大的,小時候稍不留神撒漏了糧食,老人就會聲色俱厲地告誡我:擱在民國十八年,看不餓死你崽娃子!從那時候起我就記住了民國十八年。後來長大了,查了資料,得知那是陜西近代史上最慘烈的大旱災,當時陜西人口不到千萬,餓死三百多萬,逃亡三百多萬,人口折損超過半數,真正是“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而這僅僅是陜西一地,其實那場災難席卷整個西北,死亡總人口接近千萬。這場大饑荒後來被歷史學家稱為20世紀人類十大災難之一。

面對這場大災難,文學的記憶並不充分。就我的閱讀範圍而言,只看到了柳青和陳忠實在他們的《創業史》和《白鹿原》裏提到過民國十八年年饉。因為服從於整體的藝術構思,這場災難僅作為故事的局部背景點到為止,並沒有充分地展示和描寫。我感到遺憾。米蘭·昆德拉說過,文學的職責在於抵制遺忘,這場災難剛剛過去不到百年,難道我們就遺忘了嗎?對於多災多難的我們而言,這種遺忘是不是過於輕松了?從那時起,我就產生了一個念頭:在我的有生之年裏,一定要寫出一部關於這場災難的長篇小說。

2008年暑假,我們宗族要重修族譜,由我執筆。在閱覽族譜時我赫然發現,我們宗族的好多家庭在民國十八年絕戶了!災難如此近距離地逼迫我,讓我喘不過氣來。我心裏湧出一股急切的沖動,不能再猶豫了,必須立即把自己的構想變成現實。恰逢這一年中國作家協會在全國遴選重點扶持的創作項目,我毫不猶豫地申報了。2009年這個長篇寫作計劃獲得批準。

由於長期關註這場災難,已經收集了大量的相關資料,相應的構思也一直在醞釀中,所以寫作過程比較順利,歷時三年,終於脫稿。

這部小說是寫災難的,當然要展現災難的慘烈。慘象不是為了嚇唬人,而是要警示我們去思索災難的根源。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被稱為窮人經濟學家的阿瑪蒂亞·森專門研究過饑荒,他認為自然災害不一定導致大規模的饑饉,饑荒與其說是自然因素引發的,倒不如說是弊政催生的,它反映的是更為嚴重的社會政治經濟痼疾。這其中最關鍵的是一個社會對公民權利的保障程度。在民主制度下,即使發生了自然災害,信息的透明、輿論的監督、選民的制約等壓力必然迫使政府立即投入救災,最大限度地減少災害的損失;在專制制度下,信息的封鎖讓外界難以了解災情,不受制約的政府和官員會利用手中掌握的資源大發災難財,因而迅速把自然災害擴大為社會災難。民國十八年年饉形象地詮釋了阿瑪蒂亞·森的觀點,這場災難既是天災,更是人禍。而我們要思索的是,無論科學技術怎樣發達,眼下以至將來我們都無法完全避免天災,如何不讓自然災害衍變成社會災難,這是我們不息的奮鬥目標。

這部小說雖然寫災難,可又不僅僅止於災難。在篇幅的安排上,起碼有一半的文字沒有直接涉及旱災。可能會有人抱怨小說進入情境太慢,不過我認為災難是一個累積的過程,它不是當下立即發生的;而且,按照阿瑪蒂亞·森的觀點,災難只是一種表征,在它背後潛藏著深刻的社會總體危機。因此我需要更多的筆墨,更寬闊的視野,去描繪、還原、打量那個特定的時代,思考近代鄉土中國所面臨的諸多問題:農村經濟的雕敝、社會組織的解體、士紳階層的退化、傳統價值觀的潰敗、暴力的循環……這一切從根基上啃嚙著不斷遭遇革命卻轉身艱難的農耕社會,使它病痛纏身卻慣性依然,最終由於急病亂醫和無藥可救耗盡了自己的生命,千瘡百孔的龐大軀體在更大規模的暴力革命中轟然倒地。

我想說的很多,可到底說出來了多少,我沒有把握。畢竟文學是形象的呈現而不是理論的宣示,這部作品意旨的薄厚簡繁只能由讀者去判斷。

在這部小說出版之際,我衷心感謝太白文藝出版社的黨靖社長、韓霽虹總編、靳嫦編輯、閆瑛編輯,他們的鼓勵和督促讓我滿懷信心而不敢懈怠。

感謝朋友韓少功、陸三強、崽崽、楊沐、梅國雲、董永翔、黃承利等人的熱情推薦和指導。

最後要提及的是妻子陳海燕,她是這部小說的第一位讀者,也是最嚴厲的校對和最不講情面的批評家。

諸位的情義將護佑這部小說與世長存。

張浩文

2014年初秋於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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