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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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是不會輕易賣糧的,他一定是在等待好行情。不過,鄉下的糧價再漲都漲不過城市的,越是大城市,糧價就越高。昨天我出去,街上的糧價已經漲到一碗麥子一碗銀圓的份上了!你老家的糧食應該拉到西安來賣,這就賺大了!

周立功一想,確實是這個理。多虧秦山魁提醒,他說,那我們就西糧東運吧。

可現在路上不安全啊,老弟,秦山魁說,土匪打劫,饑民哄搶。

那咋辦呢?周立功問。

秦山魁說,我有個朋友,是道兒上的,我去他那裏借一些弟兄,讓他們當保鏢,事成後給他們一些賞錢就行了。

那太謝謝了!周立功真是打心眼裏感謝秦山魁。

倆人商量停當,秦山魁送走周立功後就立即奔向太白山。他哪裏是去借保鏢,人馬都是現成的,他回老窩招呼他的兄弟去了。秦山魁的想法是,既然開工廠是周立功和周立德商量好的,那無論是他自己發財還是巴結周立德,這事情都應該不遺餘力地去促成。所以他一定要陪著周立功回老家,為啥呢?這是押了雙保險:周立功見他爹,談成了當然好,萬一談不成,那就該他出手了。他來硬的,搶!只要不傷人,糧食運到西安了,工廠辦成了,白花花的銀子堆在秀才哥面前了,那時他回過神,一定會感謝他的。說到底,這是給他家做好事呢!

秦山魁想得很美。

同一天的上午,引娃領石猴來到悅來茶館。一路上引娃已經給石猴叮囑好了,說帶他去討債,這筆債分兩次償還,她因為有事,要他代她來收債。收完後把它轉交給秦川紡織廠的經理周立功。她把地址告訴石猴,完了還不放心地問,那地方你知道嗎?石猴說,知道,整個西安城都在我心裏裝著呢。不過他很想問這裏邊的細節,引娃現在做啥大生意了,別人還會欠她那麽多錢?可引娃馬上就看穿他了,她說,石猴哥,你啥都不要問,按我說的做就行了。石猴很聽話,不再多問。

來到茶館,夥計把他們領進一個叫瓊樓玉宇的雅間,那個禿頂老板就在裏面等著。他一見石猴,就知道是咋回事了。他從身上掏出一個荷包,抖了抖,裏面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然後把銀圓倒在茶桌上,招呼石猴說,數一數。

石猴望了一眼引娃,引娃點頭示意。石猴一塊一塊數,一塊一塊撞響擱在耳邊聽。

禿頂笑了,朝引娃說,你真會找人嘛。

我哥,引娃說。

禿頂把數過的錢又裝進荷包裏,一起交給石猴說,記住,五天後還在這裏,我等你。

石猴點點頭,對引娃說,妹子,咱們走。

禿頂說,你妹子不走了,我們還有事。

石猴愕然地望著引娃。引娃笑了一下說,哥,你先走。

石猴不肯走。禿頂看著引娃,引娃對石猴說,哥,你放心,沒事的。她說著把石猴往外推。

石猴退到了雅間門口。他最後一眼看見引娃時,引娃還是笑著的,可那笑容只貼在臉蛋上,眼睛裏卻是紅紅的。

拿了定金的當天下午,按照禿頂的安排,引娃在墻上磕破腦袋,被送進一家醫院救治。醫生把引娃整個頭全部包紮了,只留出一雙眼睛。她出了診室走進醫院的廁所裏,在一個隔間蹲下來。恰在這時,一個同樣包紮著腦袋的女人也走進這個隔間。引娃知道她要替換的就是這個人,她叫玉堂春,死刑犯。她們在隔間裏快速換了衣服,引娃穿著囚服走了出來,被等在外面的獄警押回了監獄裏。

這個玉堂春就是窯子玉堂春裏的頭牌。一年前一個富家公子死在了她的房間裏,她說他是吸毒過量猝死的,他家裏不認,把她告到了警察局,說他是被她毒死的,謀財害命。證據是死者口鼻出血,是中毒的征兆,而且他身上的勞力士金表和貓眼戒指都不知去向。這案子當時轟動一時,報紙都登了。不久丟失的金表和戒指都被警察在寄賣所找到了,抓獲的賣貨人說是玉堂春委托他們變賣的,而玉堂春大呼冤枉,說她根本就不認識他。這案子有點兒啰唆,說沒有證據吧肯定不對,說有證據吧又不過硬,拖拖拉拉一年多,最終富家使了錢,法院判了玉堂春死刑。

玉堂春的老板覺得這姑娘可憐,她絕對是被冤枉的,加之她給他掙過那麽多錢,以後還能給他掙更多的錢,就有心救她。後來那個公子哥的家庭因經商需要舉家南遷廣州,這個案子也就沒有人死盯了。這給了禿頂老板機會,他琢磨出一個貍貓換太子的調包計。這計策要成功,關鍵取決於那個替死鬼。他一直認真物色著,終於碰到了合適的。

至於監獄那邊,這不是難事。那裏的頭兒是妓院的常客,他熟識他們,只要願意花錢就能買通。這錢他願意花,反正不是花他的,早就有一個富商貪戀玉堂春的美色,一直想納她為妾,他已經跟他聯系好,只要能撈出人,一切費用算富商的,外加一筆豐厚的酬謝費。這個人撈出來後當然就不叫玉堂春了,也不會在西安城裏出現,富商已經在杭州西湖邊上買了別墅等著金屋藏嬌呢。

在關進監獄的第四天,引娃被行刑隊押到了城郊外的灃河岸邊,那裏是一片亂墳崗。那天天氣很好,秋高氣爽,萬裏無雲,天藍得跟青石板一樣,一隊隊大雁嘎嘎地鳴叫著從頭頂飛過,越過秦嶺奔赴遠方了。灃河的河床早就幹涸了,淤泥裂成不規則的方塊,曬得翹起邊角。

就在引娃腳下,一個土坑已經挖好了。警察把她推到坑前,喝令她跪下。引娃想起孔先生的話,他告訴過她,人站起來頂天立地,跪下去一攤爛泥,下跪就是不把自己當人看。引娃不肯跪下去,那個警察在引娃的腿窩子上踹了一腳,引娃撐不住,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在跪下的一瞬間,引娃忽然發現她身邊不遠處的一個墳墓有點兒眼熟,土包子頂上有一塊黑色鵝卵石。啊,這不是她兒子的墳墓嗎?那塊石頭是她第一次給兒子上墳時栽在墳頭的,做一個記號,怕以後記不住。埋他時這裏空蕩蕩的,現在他已經被擠得幾乎看不見了。

引娃眼淚唰啦一下迸了出來。她竟然在這裏跟她兒子見面了!她母子倆是多可憐的人啊,生不能相見,只能死在一起了。她兒子的墳墓她還記得,可她的墳墓有誰記得呢?她想求他們也在她的墳墓上放一塊黑色鵝卵石,說不定以後會有人找了來。

引娃掙紮著想站起來,她要把這個願望告訴給她收屍的禿頂老板。可就在她拱起身子的這一刻,槍響了。引娃記得她喊了一聲立功哥!可她的嘴巴被包著,沒有人聽見她最後的呼喚……

第五天秦山魁從太白山回來了,他帶來二十個弟兄。周立功正準備出門跟他們會合,一個瘦裏吧唧的男人找到了他。在確認他就是秦川紡織廠經理周立功後,這人掏出了一個鼓鼓囊囊的荷包,說是引娃交給他的。

引娃?周立功吃驚地問。

對方點點頭。

你是她的什麽人?周立功有點兒懷疑。

她朋友,一起賣水的。那人說。

周立功把荷包解開,裏面全是銀圓。引娃還真去找錢了!

三十塊。那人說,你數數。

周立功沒有數,就這點兒錢夠幹嗎?他看見荷包裏掉出了一張折疊著的紙,他打開,上面畫著一個人,男人。周立功奇怪,這是誰呢?這人有點面熟,又想不起來。

這是你吧?周立功指著畫像問那個瘦男人。

瘦男人看了看畫像,又瞄了一眼周立功說,我的臉有那麽圓嗎?是你。

到底是誰,周立功弄不清楚。這紙張已經揉得陳舊了,他翻過畫像,背面有一行新鮮的字:二哥,錢不多,只夠你吃油潑面,引娃沒有了。

啊?引娃沒有了!這是什麽意思?

引娃呢?周立功問。

我也不知道。那人說。

引娃沒有了?這到底是啥意思嘛。兩個男人都在琢磨,他們走出門,一個向東,一個向西。

四十四

周立言打開門,把那個娃娃小心翼翼地抱出來,又放在門前的麥草垛下。這已經是連續四天了。

四天前的傍晚,周立言跟夥計們正在燒坊吃飯,門外忽然傳來娃娃哭聲,哭得那麽恓惶。周立言知道又是這事了,出門一看,果然看見門口的麥草垛下放著一個包袱疙瘩,哭聲就是從那裏發出來的。周立言揭開包袱,裏面是一個三拃長的男娃娃,瘦得跟老鼠一樣,哭得嘴唇烏青。最近總有一些養不起娃娃的人故意把他們放在燒坊門前,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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