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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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飛舞,就像老天拋撒紙錢。

周立功在一塊廢棄的磚頭上坐下來,身邊是蓬亂的蒿草和荊棘,幾乎把他掩埋了。幾只麻雀在面前的垛口上跳來跳去,秋風把它們的羽毛吹得淩亂不堪,可它們依然堅守在那裏,就像忠實的衛兵,不肯隨風而去。那裏有什麽叫它們這麽留戀呢?周立功呆呆地望著麻雀,把自己的心緒交給它們。

周立功覺得自己很像這麻雀,它們根本就不是風的對手,可它們還要在風中掙紮。它們是何苦來哉?

天色漸漸暗下去,城墻慢慢融入夜幕,那些麻雀也鉆到了旁邊的蓬草裏,安靜地睡覺了。這時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淒怨的板胡聲,不知哪裏的自樂班給人唱堂會,一定是哪家富戶過白事,祭奠亡靈的。嗚嗚咽咽的過門曲響過後,接著是蒼涼的須生唱腔:

漢蘇武在北海身體困倦,

忍不住傷心淚痛哭傷懷。

想當年在朝把官拜,

朝朝戴露五更來,

我閑暇無事游郊外,

悶了花園把宴排。

我一家大大小小妻子兒郎舉家團圓歡歡樂樂多安泰,

一家人豈不快樂哉。

到今日牧羊北海外,

我冷冷清清清清冷冷痛悲哀。

身上無衣又無蓋,

腹中無食餓難挨。

我有心將身投北海,

誠恐落個無用才。

無奈了忍饑受餓冒風披雪暫忍耐,

蒼天爺何日裏把眼睜開?

《蘇武牧羊》如哭如訴,這淒涼的唱腔讓周立功心裏越發恓惶,他不禁眼睛一酸,感慨起自己的處境來。他從小念書,天資聰慧,能考入京城的大學,百裏無雙,父母對他寄予厚望,他也自命不凡。可大學畢業至今,他卻一事無成。他一心想為鄉梓造福,為國家解憂,可一次次都以失敗告終。他是何苦來哉呢?和他一起畢業的同學,不是進入官場,就是進入商界,走的都是讀書人公認的正道,雖不見得大富大貴,卻也都活得舒心順暢,唯獨他不安本分,不停地折騰著。

他要是像他們那樣循規蹈矩,前程一定不在他們之下。可他確實不想那麽平庸地過一輩子,他覺得既然讀了那麽多書,明了那麽多理,就應該跟一般人不一樣,否則豈不是糟蹋了材料?他是要做大事的!無論是鄉村改造,還是禁毒,抑或辦工廠,哪件不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哪件不是富國強民的大事?可這些大事卻都是轟轟烈烈開場,最後灰溜溜結束,讓他難堪得無地自容。他知道別人怎麽議論他,說他志大才疏好高騖遠那是輕的,有人甚至嘲笑他有精神病,做事完全不著調。對這些議論他雖然可以嗤之以鼻,以燕雀安知鴻鵠之志來自慰,可在內心,他卻強烈地期望有一次成功來證明自己。如果一直一事無成,不要說別人看不起他,連他自己都沒有自信了。那不是大話欺世嗎?不是自欺欺人嗎?可做大事實在太難了,起初是家鄉人不理解,後來是軍閥跟他過不去,現在眼看成功在即,伸手可及了,卻不料卡在他爹這裏!別人搗亂他可以不計較,他爹可是他的親人啊,這太讓他傷心了。

周立功抹了一把眼淚,把它們甩到蒿草上。傷心歸傷心,可他不願放棄。前面的事情已經過去了,他無力挽回,能抓住的就是眼下。在經歷了一連串的失敗後,老天給他送來了最好的禮物,現在辦工廠各方面的機緣都湊巧了,這太難得了,今生今世都不會碰到這種機遇了。現在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即可大功告成。機會不等人啊,如果錯過這個機會,他這輩子都不可能證明自己了,更別說出人頭地了。

我不能認,我是男人!他想起引娃的話。

可是怎麽才能幹下去呢?光有不服輸的勁頭不行啊,要能弄到錢!可到哪裏去籌款呢?周立功又茫然了。他把自己在西安的熟人一個一個過濾一遍,這些人多是他的同學。對他們,周立功沒有多少指望,因為他的特立獨行,他現在跟這些同學的關系都很疏遠,非議他的多數是他的同學。就算他們其中有同情他的,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他們畢業不久,加上災年,能有多少積蓄?他需要的是一個大數啊。

那他還能找誰呢?周立功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這時夜深了,自樂班的戲聲不知何時已經消停了,整個城市都睡著了,遠處街道上偶爾閃爍的幾點燈光像螢火蟲一樣黯淡。周立功覺得天地都拋棄了他,他體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周立功惶恐地站起來,扒著垛口朝城下瞭望著,他希望能在黑暗中找到一個搭救自己的人。此時此刻,遠處忽然傳來了幾聲馬的嘶鳴,這聲音很像板胡拉出的高音,在寂靜的夜晚非常清亮。周立功知道這是從騾馬胡同傳來的,那裏是牲口集市,夜裏飼養員要給牲口添草料,得了夜食的馬高興地唱歌了。

騾馬市場?周立功眼前忽然一亮,想起一個人來。或許這個人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這一絲絲的希望立即讓周立功激動起來,他就是這麽一個容易熱血上頭的人。周立功一高興就按捺不住,竟突兀地吼起秦腔來:

喝喊一聲綁帳外,

不由得豪傑笑開懷。

某單人獨騎把唐營踩,

直殺得兒郎痛悲哀,

直殺得血水成河歸大海,

直殺得屍骨堆山無處埋。

小唐兒被某把膽嚇壞,

馬踏五營誰敢來。

這都是剛才的自樂班惹的,周立功是從來不唱秦腔的。他是洋派人,迷戀的是歌劇、話劇,秦腔在他眼裏太粗糙了,整個一胡鬧。沒想到這會兒他竟然吼起了糙戲,而且他還覺得眼下就只有這大呼小叫的玩意兒最對他的心思。這《斬單童》的唱腔周立功只聽他爹唱過一次就默記在心了。這唱腔慷慨激昂,像驢叫一樣高亢。周立功是拿這東西給自己鼓勁兒,他知道自己心裏並不踏實。他也是拿這東西疏通內心的淤積。以往遇到煩心事,他總是跑到城墻上幹號。那是聲嘶力竭地號,破死忘命地號。幹號就是放氣,就是發洩,號得內臟都要吐出來時,心裏就舒坦了。不過今天他把幹號改成吼秦腔了。

周立功的吼聲驚天動地,嚇得草叢中的麻雀撲棱棱地躥出來,失急慌忙地栽進黑暗中。

吼完之後周立功心裏輕松了。他摸黑下了城墻,沿著清冷的街道回家。

回到住處,周立功脫了鞋坐在床邊,等著引娃給他端水泡腳。他每天都是這樣,習慣了。可等了好一陣,怎麽就沒有人呢?難道引娃已經睡了嗎?不會的,以往哪怕再晚,引娃都是要等他回來的。她說他不回來,她睡不著。

周立功覺得奇怪,他穿上鞋,來到引娃房門口。裏面是黑的,他敲了敲門,沒人應答。周立功推一下,門虛掩著。他進屋,拉開燈,被褥都疊得整整齊齊的,沒有睡覺的跡象。周立功眼光落在桌子上的一個搪瓷茶缸上,那是引娃來這裏時他第一次給她喝水的那個,茶缸下面壓了一張字條。周立功抽出來一看,上面是引娃歪歪扭扭的字:立功哥,飯在鍋裏,我找錢去了。

看到字條,周立功忽然餓了。他來到廚房,竈膛裏還煨著火,他揭開鍋蓋,那碗油潑面坐在熱水裏。他端出碗來,狼吞虎咽地咥完了。

吃完躺在床上,周立功才琢磨引娃離開這件事。她找錢去?哼,周立功笑了一聲,就她這樣的人,能到哪裏找錢去?誰會把錢給她?莫不是見他這裏沒錢了,另謀出路去了?或者是嫌他罵她了,賭氣出走了?

周立功拿不準,他想走了也就走了吧,反正她是自己找上門的,又不是他請來的,這樣的人除了伺候人,留著也沒啥用。他不想了,得趕緊睡覺,明天還要辦大事呢。

引娃是當天中午就離開的,她確實是去找錢的。她看到她立功哥的難處了,這事情把他逼得走投無路了。她不敢埋怨她大伯,她知道他是個明白人,他不給她立功哥糧食,一定有他的道理。可沒有大伯的幫助,她立功哥眼看就沒辦法了,在西安,誰還能拉他一把呢?

她要拉她立功哥一把。她知道自己沒有啥能耐,找不來多少錢,但能找來多少算多少,有一點兒總比沒有強,起碼給他掙來一點兒夥食費吧,不要讓他連油潑面都吃不上。

像她這種人眼下要弄到錢,引娃知道只有一種方式:把自己賣了!她是急用錢,除了自賣自身,當傭人打零工都不行,那些來錢都太慢了。

這個念頭是今天中午忽然冒出的。她立功哥對她那種不耐煩的態度,叫她看出了她在他心裏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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