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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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的心機,死硬到底不惜一戰,他都無法脫身。那時不是起事人拿他問罪,就是政府拘捕他,後果不堪設想。好在他騙技高明,對手都被他蒙住了。他有一種死裏逃生的慶幸感。

這真是不容易啊,不是非常之人,不能為非常之事!周克文禁不住陶醉起來。

可周克文剛剛高興起來,卻立馬又想起了那五石麥子。那是多好的麥子呀,金豆一樣值錢的麥子呀,說搭進去就搭進去了,慶幸個屁呀!

周克文被大家擡著往回走。在高過人頭的地方往下看,地是往下降的,人是往上飛的,有一種飄飄欲仙的感覺。周克文這一輩子從來沒有坐過轎子,小時候看當官的坐轎子,很眼紅,發誓自己一定要考一個功名,也當坐轎子的人,可袁世凱那狗日的生生把他這條路砍斷了。沒想到現在他終於坐上轎子了,而且還是人肉轎子。這樣的轎子只有備受敬重的人才能享用,皇上也未必有這個福分!就為這,周克文想,那五石麥子也值了。

更何況,這次起事兵不血刃,既保護了他,也保護了四裏八鄉的老少爺們兒,更值!就這一點他把張化龍比得無地自容了,匹夫之勇,何足道哉!

周克文把自己的心情調整過來了,這是個凱旋的時刻,咋能叫自己心裏不痛快呢!

幾天後孫縣長接到了省府的回信。信上省主席把他罵了一個狗血噴頭,說糧賦一斤一兩都不能減免,必須限期征齊,如有拖欠,嚴懲不貸!

孫縣長倒吸一口涼氣。省主席是武夫出身,殺人不眨眼的,誰敢跟他講道理?幸虧他早有預料,並沒有把寶全押在這上面。

孫縣長真的去借了,而且借來的糧食還不少,可即使這樣也不夠糧賦的總數。他這次沒有把手伸向百姓,一次圍城已經叫他領教了饑民的厲害,他有辦法彌補這個缺口。

孫縣長下令保安隊出動,到全縣十五個義倉去武裝拉糧。義倉的保管員哪能擋住他們,眼睜睜看著救荒的糧食被運走了。義倉的糧食加上借來的糧食,孫縣長完成賦稅還有結餘,他把餘糧悄悄轉賣了,落了一筆巨款裝進自己腰包。

這辦法孫縣長在答應周克文要求時就想好了,他只是沒說出來而已。他不傻,難道不知道那樣承諾的風險?萬一上峰不同意減免糧賦,借糧又湊不夠總數咋辦?他當時就打定了義倉的主意。

這叫羊毛出在羊身上!孫縣長笑了。你們這些饑民自以為聰明,本縣長比你們還聰明,你們不願意繳家裏的糧,那我就取你們義倉的糧,反正這糧食都是你們的。你們繳了糧賦我沒有理由抄義倉,你們不繳我拿義倉的糧食頂賬天經地義!

義倉空了,這是不得了的事!

三十七

西關的水井是很深的,都在三十丈開外,井水清澈甘甜,喝一口五臟六腑都醉了。要問井水為啥這麽好喝,水行的老板會告訴你,井深,打到老泉了!老泉埋在很深的地下,還隔著一層石板,鉆一眼好井就得使勁兒往下挖直到打穿那層石板,這時冒出來的水就是老泉的水。按水行的說法,這老泉的水是龍脈,西安為啥能成為十三朝的都城,靠的就是這個!這水不光好喝,而且健體長壽,更重要的是能養龍子龍孫。其實這是水行在吹牛,為的是哄騙更多的人吃他們的水。這裏的水井要真通到龍脈的話就會長流不息的,為啥還會有枯水期?西關水井打到老泉不假,可這老泉不是啥龍脈,說到底也是地下水,再深的地下水還是地下水。只要是地下水,就跟地面有關聯,地面不下雨,沒有滲漏,地下水也會枯竭的。

眼下的西關井水就碰到這麻煩了。大旱持續快一年了,井水越來越淺,越來越渾。這可急壞了水行老板們,要是再不想辦法,供水就難以為繼了。能想啥辦法呢?最好的辦法是叫老天爺下雨,可誰有管天的本事呢?天要是聽人的,還會有這年饉嗎?指望不了天,就只能指望人,淘井!

淘井就是清除井底的淤泥,疏通滲水的通道。水井下面潮濕,時間長了井壁就會坍塌,坍塌的泥土沈澱下去就成了淤泥。要是地下水充足,老泉噴口頂力大,淤泥一般蓋不住泉口,井水不會受多大影響。可一旦天旱了,老泉水量不足,噴口頂力減弱,淤泥就會沈降在泉口,慢慢堵塞了泉眼,水井就進入枯水期了。

淘井的活兒是賭命的,它要把人降到井底去,在下面鏟泥。井底深不可測,黑咕隆咚,誰知道都藏著啥兇險?下井跟下地獄差不多,稍不留神就會出人命。吊人的井繩會不會斷了?井底有沒有瘴氣?井壁會不會忽然坍塌?這些事誰都不敢打包票,能不能遇上就看你的運氣了。正因為這樣,水行的規矩是,一旦淘井,凡水工輪流下井,哪怕你今天不幹了,也得淘了井才能走人,否則押金概不退還。

引娃他們水行也要淘井了。那天是四月初八,天氣已經開始燥熱了,街上行人都穿著單衣,可水工們卻抱著棉襖棉褲來到井邊。他們今天要輪流下井了,井下的溫度正好跟地面相反,冬季上面冷井下暖,夏季上面熱井下冷,凡下井的人都得穿棉衣。穿棉衣當然是為了保暖,不過它還有另一個用處,防勒。淘井的人是拿繩子吊下去的,棉衣能防止勒傷。

淘井的工具都擺到了井邊。一架風箱連著一根三十多丈的布管子,把布管子下到井裏去,拉風箱給井底鼓氣,以防悶死人。兩面玻璃鏡子,一個人站在井口,一個人站在太陽下,外面的人持鏡把陽光反射到井口的鏡子上,井口持鏡的人掌握好角度,再把陽光反射到井底去,給下面照明。

準備工作就緒了,水行老板擺好香案,帶領全體水工祭奠龍王,祈求神明保佑。祭拜一畢,把埋在香灰裏面的紙團掏出來,這些祈了福的紙團寫著數字,大家抓鬮決定下井順序。石猴抓了一個五號,引娃抓的是十二號。

淘井開始了。下井的人穿著棉衣,被綁得像粽子一樣,用井繩吊著,慢慢往下放,直到放至井底。他到底後解開自己,然後搖晃井繩,那是信號,上面的人知道他已經妥當了,再把水桶鐵鏟吊下去,他就在下面幹活了。淘井人把淤泥鏟到水桶裏,上面的人扳動轆轤,一趟又一趟地吊出倒掉,周而覆始。這樣的活一般只能幹一個時辰就得換人,下面的人棉衣很快就濕透了,時間一長他凍得受不了。

第一天下午就輪到了石猴。石猴是老水工了,他以前淘過井,並不害怕,站在井口還說笑話。他說大家聽過猴子撈月的故事吧,我今天就要撈月了。可引娃卻很緊張,她來到井邊要當把繩的。吊人的井繩要靠上面的人用手拽住往下放,井口跟前第一個拽繩人是關鍵,他掌握著繩子下放的速度,同時負責觀察井裏出現的突發情況,這人叫把繩的。別人朝她吼道,讓開,大肚子女人,你開玩笑!這事確實不是鬧著玩兒的,人命關天,別人沒說錯。

可引娃不幹了,正因為人命關天,她才要當把繩的。她也吼道,你讓開,老娘有的是力氣,誰不信來把老娘扳開!這女人往那裏一蹾跟碌碡一樣踏實,誰能把她扳動?引娃是有蠻力的,平時挑水男人都跟不上。她把著繩,慢慢地往井下放,石猴的笑臉起先還看得清清楚楚的,一會兒就模糊了,好像他被一張大嘴吞沒了,咽進了黑暗的腸肚裏,不知道要送到哪裏去。引娃感覺自己的心往下墜,她一邊放繩一邊呼喚石猴的名字,石猴也不斷應答著,這樣子很像叫魂。後來石猴覺得一呼一應太麻煩,幹脆自己唱曲兒了,讓上面的人放心。唱腔順著井筒傳上來,帶著嗡嗡的回音,像戲文中的苦音慢板:

賣水人兒真可憐,

下磨腳底上磨肩。

腳底磨穿肩磨腫,

只為掙個糊口錢。

……

這是西關的《賣水謠》,這裏的賣水人都會唱的。可從井裏面唱出來,大家還是頭一次聽到,井場一時啞靜下來,大家都有些楞怔。

老板不耐煩了,催促大家快點兒。可引娃不願意放快,她覺得下降太快井裏的人難受,手裏的繩索依然捏得很緊。可放得太慢拽繩的人費力,他們難受,大家都叫快點兒。引娃不讓,她說怕出力你們走開,我一個放。誰敢讓她一個放?那是要出人命的。大家沒法,只得陪著她。老板氣得問,引娃,你是石猴他媽嗎?

大家哄笑。

引娃說,咋的,你眼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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