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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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想得周到。收屍的人拿鐵鍁從壕岸上往下拋土,一會兒就把屍體遮住了,就像給他們蓋了一層黃被子。可是這被子太薄了,收屍的人明顯是敷衍了事。周克文說,再拋土,埋厚一些。毛娃說,秀才叔,算了吧,這萬人坑是一層一層往上埋的,他們上面還要再摞死人呢。胡說!周克文訓斥道,你咋沒有一點兒敬畏心呢!人常說死者為大,他們活著遭罪,死了總該讓他們在黃泉之下安然吧。毛娃小聲嘟囔說,他們死都死了,還知道個啥?周克文瞪了毛娃一眼,一把搶過毛娃的鐵鍁,說你不願動彈我來!毛娃趕緊要過鐵鍁,說咋敢勞動您老人家,我來,我來。大家再一起動手,給坑裏填了厚厚一層黃土。

周克文這才好受一些。經念了,亡魂超度了,死人雖然沒有棺材,可封土很厚的,不會有野狼野狗去打攪他們。他能做的都做了,好歹對得住這些死去的異鄉人了。

收屍的人到商會領了金燦燦的麥子。這其實比金子還珍貴,他們聞一聞糧食的香味就醉了。

三十五

那天清早起來,周克文按老習慣憋了一肚子臊尿要出門去解手,走到院子裏忽然聽見了空中傳來一陣哢嚓聲,他擡頭四顧,看見院墻外面的桑樹上攀著一個人,正在折樹枝,采摘桑葚。周克文很生氣,這人也太膽大了吧,大白天的,別人門口的果子也敢偷?這哪是偷啊,分明是搶嘛!

周克文喜歡樹,尤其喜歡桑樹。他心中的大同聖境是孟子描繪的: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勿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饑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饑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為了實現這種聖境,周克文首先在宅院周圍廣植桑樹。不過他栽桑樹與聖人稍有不同,聖人是為了養蠶,他是圖嘴上快活。周克文喜歡吃桑葚,那是上好的果品,據說歷朝歷代都把它列為貢品。周克文吃法別致,一般人是直接摘來生吃,吃得滿嘴紫紅汁水橫流,像是喝了鮮血。周克文講究,他把桑葚洗凈曬幹,研成細末,加入蜂蜜調成丸藥,每天嚼兩個,長年不斷,這是強身健體的秘方。周克文覺得自己是快奔六十的人了,發不白,眼不花,腰不疼,腿不酸,就是得益於這個秘方。周克文愛看閑書,古人的醫書也胡亂翻過一些,望聞問切那一套他按圖索驥也悟了一個十之八九,覺得自己差不多已經是郎中了。他經常躍躍欲試給人看病,可沒人信他的,包括他老婆。周克文很委屈,他開的方子都是有來歷的,不是本於《黃帝內經》就是取自《千金方》,絕不是虎狼劑。別人不信他只好自己信,自己給自己開方子,像這桑葚的方子就是《本草蒙筌》上的,那上面說:“椹收曝幹,蜜和丸服。開關利竅,安魂鎮神。久服不饑,聰耳明目。”

桑樹雖好卻不能栽在院子裏。桑跟喪諧音,不吉利,周克文只好把它們栽在門外。不過它們都靠近院墻,整個樹冠在院子裏面都可以看到,周克文圖的就是便於監督,怕桑葚熟了有人去糟蹋。往年還好,周家寨人都守規矩,偶爾有人嘴饞,路過樹下,扔一個土疙瘩上去,砸下來幾紮桑葚,也沒有大礙,所以每年都能收得不少果實,夠周克文做一年丸藥的。可沒想到今年竟然有人攀到樹上去,連樹枝折斷采桑葚,這咋叫周克文不生氣!周克文想,我地頭的樹都讓你們剝了皮,現在連我門口的樹也不放過,這也太過分了吧!

這是誰呀?周克文剛要吆喝,可仔細一看,卻發現是一個娃娃,一個眼生的娃娃。他趕緊把要冒出喉嚨的喊聲咽了回去,躡手躡腳地走到門樓下面,把自己藏起來。他知道這麽小的娃娃肯定不是老賊,膽子小,萬一受了驚嚇一失足掉下來可不得了,五六丈高的樹,好歹都會摔一個斷腿折胳膊的。

周克文也不敢開院門,怕弄出響聲。可不開門他憋著一肚子尿沒處放,再憋就要尿褲襠了。還好這時春娥起來了,她端了尿盆走出屋門,看見她爹躲在門樓下的樣子,不知道要幹啥。周克文指了指頭頂,春娥擡頭一看,發現了桑樹上的人。她剛要喊,周克文趕緊捂住自己的嘴給春娥示意,春娥也把喊聲憋了回去。她明白了她爹的意思,心想這老人家也太寬厚了吧,別人都欺負到門上了,他還這樣待人。周克文又招手示意,讓春娥把尿盆端過來,春娥以為她爹叫她倒尿盆去,她心想,你都不能出門,我咋出去?沒想到她爹讓她把尿盆放在他腳下。春娥正不知所以,周克文邊解褲子邊對她擺手,她臉一紅,明白是咋回事了。春娥悄悄地退回屋裏,周克文這才痛快淋漓地撒了一泡尿。

解除了負擔,周克文就貓在門樓下等著那娃娃。約有一袋煙工夫,他聽見樹上傳來哧溜哧溜的摩擦聲,知道這娃娃往下爬了。就在那娃娃落地的一瞬間,周克文開門出去,一把抓住了他。那娃娃嚇得一哆嗦,周克文掄起胳膊正要扇他一巴掌,胳膊卻在半空中收住了。那娃娃驚恐的臉朝著他,他認出他是誰了,雖然眼生,但他見過。

他是隔壁那個外路女人的娃娃,這兩天一直在村子周圍轉悠,大家都看到了的。周克文生出了惻隱之心,他知道這娃娃是餓得沒辦法了才爬上樹的。還有,他大概還想在高處看看他媽。周克文把緊繃的臉皮放松一點兒,問那娃娃,你叫個啥名字?那娃娃緊張地望著他,不敢開口。周克文說,甭害怕,我不打你。他想用手摸一下那娃娃的腦袋,緩和一下氣氛,沒想到那娃娃見他的手伸過來,嚇得直往後躲。周克文想這時說啥都沒用,只有行動才能消除這娃娃的恐懼。恰好這時候春娥倒尿盆回來了,就對兒媳婦說,回去給娃娃拿個饃饃來。春娥連手都顧不上洗,立即拿了一個蒸饃出來。周克文把它遞給娃娃,那娃娃楞怔著不敢接。周克文說,娃家,麥面饃,香得很。那娃娃遲疑地接過去,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看見周克文笑著對他點頭,立即狼吞虎咽地吃起來,一個饃一眨眼不見了,噎得他呼哧呼哧直喘氣。周克文拉著娃娃說,走,到爺爺家喝點兒水去。這娃娃現在不抗拒了,被周克文牽進了自己家。

春娥給娃娃舀了一勺水喝了。周克文說,娃家,饃饃咱還有,可你現在不能吃了,餓急的人一次吃多了會撐壞的,一會兒給你帶些饃饃拿回去吃。那娃娃怯生生地點點頭,周克文問他叫啥名字,幾歲了。他說他叫豬娃,八歲了。周克文對他說,豬娃,你以後不要再折我家桑樹了。你沒吃的跟我要,我給你。你想看你媽了我就把你媽叫到我家串門子,你到這裏跟你媽見面。那娃娃又點點頭。周克文說,你真是個乖娃。他可憐這娃娃,也疼惜這娃娃,看他虎頭虎腦的,雖然黑瘦幹枯,可機靈勁兒藏在一雙滴溜溜轉的大眼睛裏。這樣的娃娃放在誰家都該是寶貝疙瘩呀,為啥他媽就不要他了呢?周克文心裏不免有些氣憤,這世上竟有這麽狠心的媽,為了自己活命連親生兒子都不要了。他不由得試探性地問了一句,隔壁的是媽嗎?

豬娃說,是。

周克文又問,是你親媽?

豬娃說,不是,是我嬸娘。

這就對了嘛!周克文證實了自己的猜測。他接著又問,那你嬸沒娃娃嗎?豬娃說,有,她撂了。啊!為啥呢?周克文一聽,就覺得這裏面有蹊蹺。他對豬娃說,娃家,你給爺爺把這事說道一下。

豬娃覺得這老漢慈眉善目的,又給他吃的,是個好人,就詳細給周克文說了起來。豬娃說他是北山畔的人,他爺他婆他爹他媽都餓死了,他二爸和他嬸有一個小子娃,怕一家人都絕戶了,就帶著他和堂弟出來逃荒。四口人一路上沿門乞討,走到半路上實在走不動了。一天晚上等他和堂弟睡著了,他二爸和嬸娘商量事。他被嬸娘的哭聲吵醒了,聽見了他們的對話,他二爸說咱一家四口人負擔太重,這樣逃不了多遠都會餓死,必須撂掉一個娃娃才能逃出活命。嬸娘問撂誰呀,二爸說撂了狗娃。嬸娘一聽就哭了,說你好狠心啊,親生兒子你也下得了手?二爸說,我們總不能撂了豬娃吧,他是咱哥咱嫂的香火人,得給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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