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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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殺氣了。引娃一楞,然後說,這有啥嘛,她大方地張開胳膊。這一下倒叫石猴不好意思了,他趕緊往後退,說我是開玩笑的,你也當真。引娃說,只要讓我能賣水,做啥都行。石猴看到引娃認真的樣子,不敢開玩笑了,說其實你身上已經沾上殺氣了,我們剛才挨得那麽近。引娃說,那以後狗就不敢咬我了?石猴說,那當然,除非狗吃了豹子膽。

回來以後天快黑了,一天的勞累也結束了。引娃把石猴的扁擔要了過來,石猴問她幹啥呀,引娃說,不告訴你,明天早晨就知道了。引娃回到新租的住處,打開包袱,取出自己的紅緞棉襖。這是引娃當年的嫁妝,唯一的料子衣服,不到過年過節是舍不得穿的。它不光面料好,裏面的棉花也絮得厚。引娃把它捧在手裏摩挲了很久,咬了咬牙,拿起剪刀把一條袖子裁下來,穿在扁擔正中腰,穿針引線縫結實了。縫好後她拿手捏了捏,又擱在自己肩上試了試,覺得不夠軟和,然後狠狠心,把另一只袖子也剪了,縫在原先的外面,雙層的棉墊子舒適多了。

第二天一早引娃把扁擔給石猴,石猴擱在肩頭一試,軟綿綿的真舒服,就像有溫暖的手捂在肩頭。

三十四

蛋快三歲了,已經可以屋裏屋外亂跑了。這天早晨他一起來就到門外玩耍,手裏拿著一塊鍋盔。這鍋盔是周梁氏專門給寶貝孫子烙的,細面裏摻了雞蛋、白糖和核桃粉,又香又酥,牙嫩的娃娃吃起來正好。在連續兩料莊稼歉收的大旱年月,恐怕只有周克文的孫子才有這個口福。

蛋一出門就碰見了黑醜。黑醜是到塬上去剝樹皮的,路過這裏。黑醜一見蛋手裏的鍋盔,口水一下子就流了出來,他趕緊伸出舌頭,把口水抿了回去。現在吃不飽肚子,口水也是珍貴的。可口水畢竟不是糧食,它只能滋潤喉嚨,不能撐飽肚子。黑醜已經有一兩個月沒見過糧食了,現在猛一跟這鍋盔碰面,肚子裏的餓蟲一下子被驚醒了,它們大口大口地啃咬他的胃,黑醜當下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疼得難受。黑醜恨不得一把搶過蛋手裏的鍋盔,可他不敢,這娃娃一哭,家長立馬就會沖出來,他一個大人搶娃娃的東西吃,臉往哪裏擱?

搶不敢搶,不搶又餓得慌,急中生智,黑醜有辦法了。他笑嘻嘻地對蛋娃說,娃娃,叔問你,你見過馬沒有?

蛋奶聲奶氣地說,見過,我家牲口棚裏有。

黑醜說,那是真馬,你不敢碰的。你想不想要一個耍貨馬,拿在手上耍?

蛋畢竟是娃娃,他說,想啊,哪裏有?

黑醜說,你手上的鍋盔就能咬出一匹馬,你試試看。

蛋把鍋盔舉在眼前端詳著,不知道咋咬。黑醜說,你不會咬,把鍋盔給叔,叔給你咬,保證咬出一個活生生的馬。

蛋高興地把鍋盔交給黑醜,黑醜接過鍋盔,立即哢嚓咬了一口,嚼都來不及嚼就咽了下去,噎得他直翻白眼。糧食的味道真香啊,再好的野菜樹皮都沒法比。黑醜以前沒有這種體會,現在有了。有了這種對比,黑醜就越發覺得他把家裏剩下的那點兒糧食留給媽吃這事做得太對了。老人胃口本來就不好,咋能吃得下又苦又澀的野菜樹皮呢?就算是她能吃得下,又咋能克化得了呢?

看見黑醜噎得像母雞叫蛋一樣咯咯喘氣,蛋好奇地瞪圓眼睛。這娃娃太小,還不知道挨餓是啥滋味。他問黑醜,馬呢?

黑醜緩過氣來說,甭急,叔給你慢慢咬。他又狠狠咬了一口,說馬尾巴出來了。

蛋說,在哪裏呢?不像!

哈,黑醜說,是不像,我再咬。他又咬了一口,說馬頭出來了。

蛋搖頭說,還不像。黑醜就再咬。他一口一口咬下去,一拃見方的鍋盔一會兒就變得只有雞蛋那麽大了,他不敢再咬了,就把奇形怪狀的鍋盔還給蛋,說你看這馬,都能飛起來了。

蛋把馬拿在手裏,咋看都看不出馬的樣子,趁他還在發楞,黑醜趕緊溜了。

蛋自己看不出來,就把馬拿回家讓大人看。蛋一進門,周梁氏就誇孫子,說我娃今天真乖,鍋盔吃得這麽快。蛋把鍋盔舉給他婆看,說這是馬,我有馬了。周梁氏楞了一下,馬上明白是咋回事了。她問孫子,誰給你咬的馬?蛋還小,他認不全村裏的人,只是說,是叔,那個叔,黑黑的叔。周梁氏氣得罵道,哪個短壽鬼,連三歲娃娃都欺哄。

周克文也在場,他苦笑了一下說,你看這世道。

就在這時,長工常貴急急忙忙地跑回家,見了周克文說,掌櫃的,你快去看看,咱地頭的樹全叫人把皮剝光了。

周克文哦了一聲,心想咋這麽快呢?昨天他去地裏轉悠,樹還好好的嘛。他對常貴說,走,看看去。

周克文這人愛栽樹。莊前屋後的空閑地方他全都栽了樹,就連田間地頭那些犁不到澆不上的旮旯犄角他也栽了樹。別人說那會荒地的,他說荒就荒一點兒吧,我圖一個好看。他說的這是真話。周克文栽樹不是為了木材,而是為了風景。別人覺得他有毛病,你是農民麽,種莊稼的麽,你要風景那麽好看幹嗎?它能吃還是能喝?連他老婆都這麽認為,她老是說他,你是屬鳥的,就喜歡樹!周克文是田園詩讀多了,老把周家寨朝桃花源的樣子弄。陶淵明的“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王維的“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孟浩然的“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都是他向往的境界。村莊要是沒有樹木那還叫村莊嗎?村莊沒有樹木就沒有韻味,沒有神氣,那樣的村莊他一天都待不下去。他真是在吃樹木喝樹木呢,他攝取的是樹木的魂魄。

周克文來到地裏一看,啊呀,心疼死了。田埂地頭一排排的樹木都被剝了皮,露出白森森的樹幹,就像人被開膛破肚一樣。周克文不是覺得樹在疼,而是覺得自己身上疼,好像誰把他身上的皮一綹一綹揭去一樣撕心裂肺地疼。樹木的傷口還在往外滲汁水,一滴一滴地淌下來,那是樹木在流淚。人常說人活臉樹活皮,把樹皮剝了樹還能活嗎?周克文氣得面目青紫,他高聲罵道,剝樹皮的,我日你媽,沒有糧食吃了你吃屎去吧!

常貴驚訝得瞪大眼睛,掌櫃的竟然會罵粗話!他來明德堂許多年了,還是第一次聽見周克文這麽惡毒地詛咒人。

周克文當然知道是誰幹的,那都是些被饑餓逼得沒辦法的人胡作非為。現在是青黃不接的春季,沒糧食的人太多了。種大煙的人本來就不存糧,現買現吃,現在兩料莊稼都歉收了,哪裏還有賣糧食的?那些餓急了的人就鋌而走險了。

問題是這些樹皮不是都能吃的呀。榆樹桑樹勉強可以吃,可臭椿苦楝連牲口都不啃,他們把這些樹皮剝了幹啥呢?難道他們比畜生還口粗?

地裏有很多淘食的。有的挖野菜,有的掏老鼠窩,有的拾雁糞,周克文的叫罵他們都聽見了,不少人擡起頭來瞅著周克文,眼睛裏憋著一股怨氣。他們當中可能有剝樹皮的人,也可能沒有,不管有沒有,他們都是沒有糧食的人,周克文罵沒糧食的人去吃屎,這就是一篙打翻一船人,他們聽著就來氣。有糧食的人就這麽牛皮,也太不把沒糧食的人當人了吧!

挖野菜的老八說話了,秀才哥,甭罵了,這都是叫老天爺逼的,又不是光你家的樹被剝皮了,你往遠處看,哪一棵樹還有皮呢?吃樹皮的人本來就夠可憐的了,你還叫人去吃屎,也太不厚道了吧!周克文剛才只顧自家的樹木了,現在往遠處一看,果然如此,凡是看得見的樹木都露著觸目驚心的白茬,就像它們在給老天爺披麻戴孝一樣。周克文氣消了大半,也意識到自己剛才失態了,話說重了,有犯眾怒的嫌疑。

他打了一個哈哈,對老八說,我就隨口這麽一說,誰當真啊。緊接著他問老八,他八叔,這樹皮剝了還有救嗎?老八說,和一些泥巴糊上,說不定還能活。周克文立即給常貴說,聽八叔的,回去和泥去。其實這法子他早就知道,他這是要賣一個面子給老八,緩和一下氣氛。

不過老八似乎不太領情。他說,秀才哥,人常說花無百日紅,人無百年富,富人也得想一想他說不定會變成窮人呢!

老八的話當然有刺,可周克文不計較,相反還覺得這是給他提了醒。人要居安思危,常把有時當無時,只有這樣好光景才會世代相傳。可現在他家裏人誰受過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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