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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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失過?

明德堂高興了,可另外的人家卻哭聲震天。這次屬龍的是天選的,誰也沒辦法。選中的誰也不能怨,只能怨娃娃生在龍年。屬龍本來是最榮耀的,龍子龍孫嘛,將來最可能大富大貴,沒想到現在卻成了最倒黴的。他們向全村人哭訴,可村裏人不幹,他們說,沒選上你家娃娃時你不是也叫喚著要獻童男童女麽,現在輪到你了就耍賴,那不行!

這兩家人就哭到明德堂來了。周克文說,你們哭啥呢?童男童女一獻上去,龍王爺就下雨了,娃娃啥事都沒有。可哭的人依然哭,他們不信。周克文自己也心虛,他咋能保證龍王就那麽心軟?要是那樣,他孫子獻出去時周梁氏就不會急。可現在他只能這麽說,這是給這兩家人寬心,也是給自己寬心。

周梁氏和春娥看著哭成淚人似的這些人,也心酸得很,她們能體會這些人的心情,前幾天自己也這麽死去活來過。周梁氏勸老漢想想辦法,春娥也說,爹,人心都是肉長的。周克文長嘆一口氣說,這樣吧,你們出點兒錢願意吧?

這兩家人一聽這話像得了大赦令,立即止了哭聲說,願意。

周克文問,多出一點兒願意不?

他們異口同聲,願意!

周克文讓他們回家籌錢,他去找童男童女。

周克文來到絳帳鎮,這裏聚集著大批難民。他們從北山南下,到相對富庶的關中平原來逃荒。周克文從街道這頭走到那頭,一路上到處都是討飯的,賣苦力的,賣衣物首飾的,當然也有賣兒賣女的。

賣兒賣女的集中在騾馬市場旁邊,那邊賣牲口,這邊賣人口。周克文來到人口市場,一個一個看那些頭插麥稈的人。他們有大人也有娃娃,有父母賣子女的,有丈夫賣妻子的,也有自賣自身的。周克文不看大人,只看娃娃,不問價錢,只問屬相。他手氣不錯,總算挑到一對屬龍的男娃女娃,都十二歲。他問價錢,對方說十個銀圓,周克文一陣心酸,這價錢也就值三鬥麥子。他沒有吭聲,分別給他們二十個銀圓,那兩個家長楞住了。他們本來還等買主還價呢,沒想到對方出了雙倍的價錢。他們以為碰上活菩薩了,撲通就給周克文跪下了。周克文羞愧難當,拉了娃娃就往外走。別的賣家看見這位買主如此慷慨,都爭著把娃娃往周克文懷裏塞,周克文一面抵擋,一面領著娃娃往周家寨跑。

獻祭在買回娃娃後的第二天舉行,這是周家寨人的最後一搏。獻祭現場先供奉好龍王爺神位,在香案前豎立起像秋千架一樣的橫桿,橫桿下面支起一口大油鍋,鍋裏的菜油被猛火燒得翻滾。吉時一到,一聲銃響,周家寨人在周克文的率領下跪倒在橫桿前,焚香化表,磕頭作揖。司儀一聲吆喝,獻祭!只見兩個大漢抱著兩個全身赤裸的娃娃來到油鍋前,把他們架起來,用繩子吊在橫桿上。兩個娃娃現在才知道了自己的危險處境,一齊放聲大哭。綁人的大漢問道,要不要把這兩個娃娃的嘴堵起來?周克文說,不要,叫他們哭,哭得越傷心老天爺才知道咱越可憐!這時孫道士走上前來,嘴裏念念有詞,手上比比畫畫,然後在吊娃娃的麻繩上拴上一截一拃長的火繩。一切準備停當,司儀宣布,宣頌祭文!

主祭人當然是周克文,他在童男童女撕心裂肺的哭聲中讀完祭文。前面無非是陳述旱情,可後面的卻不同於上次的祭文。吾輩誠心可鑒,特貢獻童男童女一對,望蒼天體恤民苦,憐憫性命,立時三刻,普降甘霖!

這分明是以敬為逼,拿人質要挾龍王了。

祭文讀罷,司儀高聲宣布:哭祭!

孫道士點燃了火繩,周家寨人放聲哭吟:龍王爺喲下大雨啊——老天爺喲降甘霖啊——可憐可憐啊咱受苦人喲——

周家寨人雄渾的哭聲和童男童女尖厲的號叫組成悲愴的大合唱,神鬼有靈,理當動容。

火繩在噝噝燃燒,像毒蛇吐著芯子,火點離麻繩越來越近。童男童女的嗓子已經哭啞了,他們懸吊的身子也不再扭動了。油鍋裏的滾油不時迸出鍋沿,濺在地上滋起一股白煙。

周家寨人今天才看到了周克文的另一面:心硬如鐵。別看他平時彌勒佛似的,狠起來也夠狠的,他眼睜睜地看著這兩個娃娃下油鍋啊。其實他們不了解周克文,他現在心裏比誰都緊張,比誰都痛楚。他不忍心拿周家寨的娃娃去獻祭,才迫不得已去買人。他沒有想讓這兩個外鄉娃娃下油鍋,他抱著十二分的僥幸來做事,寧願相信童男童女祈雨一定會成功。丁戊奇荒都靈驗的,這次沒有道理不靈驗。只要老天爺可憐周家寨人,火繩燒斷麻繩前一定下雨,那這兩個娃娃就即時放生。

天空果然有雲了,從西北角方向湧起了一股濃重的烏雲,它們翻滾著朝這邊撲來了。這是下暴雨的兆頭啊,關中雨季的暴雨就是這麽醞釀的。周家寨人哭聲更高了,他們相信自己的誠心有了回報,龍王爺果然到這裏領取童男童女了。

火繩已經燒到盡頭,引燃了麻繩,麻繩的絲線一根根繃斷,周克文的神經也在一根根繃斷。要不要立即解下童男童女?雨現在還沒有求下來,就差一點點了,萬一此刻解下了祭品龍王爺會嫌你沒誠意。可是要不解,這麻繩眼看就要燒斷了!

再堅持一會會兒!就堅持一會會兒……

雨就要來了!

嘎嘣一聲脆響,麻繩斷了,兩個娃娃瞬間跌入油鍋。

周克文眼睛一黑,暈了過去。

黑雲是過路的,它們從周家寨人頭頂上氣勢洶洶地沖過去,到東南方布陣去了。

三十二

幹旱持續,賽仙堂的生意也不好做了。

首先是賦稅翻番了。南京國民政府的《修正禁煙條例》是寓禁於征,同年頒布的《陜西禁煙辦法》更是借機生財,凡是經營煙館者,營業費、執照費、戒煙費、煙槍捐、煙燈捐等都要加倍繳納。

其次是客源減少了。按說吃煙跟天氣沒關系,煙癮的脾氣很犟,它不管天旱天澇,說來就來,來了你就得伺候它。不過這是有錢人,有錢人把煙癮當爺一樣伺候。沒錢人就不一樣了,他首先得保命。不吃煙會難受,甚至很難受,可總不至於死人吧?比起煙癮來,饑餓是要人命的。手裏要是有錢,他肯定是去糴糧食,哪裏顧得上吃煙?天旱了煙客少這是常理。

成本上漲,客源減少,煙館為了贏利,不得不提高煙價。這一漲價就讓更多的人吃不起煙,客源就更少了。這陷入了惡性循環。

要拉住客人,最好是不漲價。為了不漲價,周寶根跟他爹就只能在煙膏上做文章。做文章就是作假,往煙膏裏摻煙灰。可摻了假的煙膏很容易被人認出來,因為煙膏本色是黑的,煙灰是白的,這兩種東西摻在一起怎麽攪拌都無法均勻,總是有麻點子。他們給這種煙膏起了一個好聽的名字叫風攪雪,糊弄煙客說它是經過特殊手法燒制的。

名字好聽可勁道不咋的,抽的人覺得味道寡淡,下次就不來了。周家父子的這種小聰明不但沒有留住客,反而落了一個欺客的惡名,賽仙堂眼看混不下去了。

這一天周寶根父子正在煙館發愁,忽然進來了一個煙客。父子倆趕快迎上去,這節骨眼上客人就是財神爺,比爹媽都親。以往生意好的時候迎客的是夥計,現在生意清淡,得籠絡客人,父子倆親自上陣。這客人一落座,他們才發現他是個瞎子,可奇怪的是這人上臺階、跨門檻、尋座位一點兒都不礙事,如果不是他翻白眼,你根本看不出他瞎了。

不管他瞎不瞎,只要有錢就行。夥計把他伺候著在煙榻上躺下,先給他上了一疙瘩風攪雪,他吸了一口就坐起來連聲呸呸,吆喝道,你給我吃的啥煙呀,欺負我看不見?拿好煙來!夥計賠著小心說,好煙價錢高啊。

你怕我沒錢?瞎子一瞪眼,瞪出滿眶的白翳來,怪嚇人的。夥計望了一眼周寶根,周寶根點點頭,示意他拿好煙伺候。他看這人相貌不咋的,可穿戴還挺講究,長袍馬褂,皮鞋禮帽,說不定是有錢的主。再說了,你只要吃了煙就得付錢,難道我們這麽多人還怕一個瞎子吃霸王煙?

周寶根沒想到他還真碰上吃霸王煙的了。那瞎子過飽癮,伸了一個舒坦的懶腰,問多少錢,周寶根讓夥計報上煙錢,這是一個讓他高興的數目,許多天了還沒有這麽好的收入。可那人說,我沒錢。

嘿!一個瞎子,竟然都到他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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