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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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潮流而動。而陜西之所以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蓋由於軍閥擁兵自重,對民國政府陽奉陰違。他希望周立功借記者之便,調查陜西煙毒狀況,寫成一篇有分量的文章,揭露黑幕,讓陜西弊政大白於天下,上達視聽,下啟民智,促使陜西當局痛下決心,禁絕煙毒。此實乃利國利民之義舉,有志者當為之!

看了準岳父的信,周立功精神為之一振,他終於找到了有意義的事情了。這件事情往大裏說是利國利民,往小裏說關乎他跟趙丹娜的關系,而且與他割舍不下的鄉村改造息息相關。今日鄉村如此雕敝,煙禍荼毒實在難脫幹系。

此後的一年時間裏,周立功借下去采訪之機跑遍了陜西各地,煙毒的泛濫遠遠超出他的想象,他收集了大量資料,寫出了洋洋五千言的長文《試看今日之陜西煙禍》,發表在上海《申報》上。

在文章中,周立功首先描述了煙禍在陜西泛濫的現狀。“三秦自古乃膏腴之地,固有天府之美譽,從來民勤於稼穡,五谷豐登,百業興旺。然今日之陜西已不見黍粟之花,不聞稻麥之香,闔境上下,不分平原川谷,水田旱地,悉盡植罌粟,可耕地十分之九,皆為此物所據。煙毒流布,染此惡習者眾。陜西人口不滿千萬,嗜毒者竟至三十餘萬矣,比例之高使人瞠目,雄踞中華之首而傲視域內。如此盛況,莫怪他人諷陜曰,境中皆罌粟之花,治下盡芙蓉之鬼。”

對煙禍泛濫的後果,周立功如此分析:“一曰民食不足。罌粟占盡田畝,平時糧食尚不能自給,一旦天災降臨,更無貯備以應饑荒,萬千生靈定做餓鬼。二曰吏治腐敗。煙稅煙款之征收盡委於胥吏,上課其一者下必擴之於十,假公濟私貪汙受賄者層出不窮,竟至於橫征暴斂、逼死人命者時有所聞,長此以往必生民變。三曰兵匪滋擾。有槍者視鴉片為黑金,明搶暗奪,殺人越貨,盜賊橫行,良善遭殃,社會不寧。有司畏兵匪如虎,莫之奈何。四曰摧殘身體。使我三秦之地盡生煙鬼,骨瘦如柴,遇風伏地,秦王掃六合之虎賁竟化為今日之鼠輩!”

至於煙禍泛濫的原因,周立功一針見血:“陜西之煙毒未能禁絕,蓋因當局惜煙稅之利,補餉費之闕,遂行寓禁於征之策所致也。”

對此政策,周立功痛加針砭:“陜西當局知禁煙乃國際潮流,民心所向,憚於輿論,亦畫貓類虎,倡行緩禁。其言曰,煙禍綿延日久,滲透上下巨深,遽然禁之,恐生事變,宜循序漸進,緩緩圖之,方能步步為營,終達目的。緩禁之法即寓禁於征。然禁與緩禁絕不相容,寓禁於征實為欺人之談。蓋因吸煙者一經成癮,茍非強力所迫,不易戒除,雖傾家蕩產售妻鬻女亦在所不惜。故寓禁於征實則為明禁暗縱,使吸毒者陡生錢可通神之驕橫,視禁令如笑談。如若深究,則寓禁於征重在征而非禁。此策實在是飲鴆止渴,養虎遺患。”

文章最後,周立功向陜西當局呼籲:“民國開元,孫中山先生已然發布《臨時大總統禁煙令》,訓令曰:鴉片流毒中國,垂及百年,沈溺通於貴賤,流行遍於全國,失業廢時,耗財殞身,浸淫不止,種姓淪亡,其禍蓋非敵國外患所可同語……為此申告天下,須知保國存家,匹夫有責,束修自好,百姓與能。其飲鴆自安,沈湎忘返者,不可為共和之民,當咨行參議院於立法時剝奪其選舉一切公權,示不與齊民齒。並由內務部轉行各省都督,通飭所屬官署,重申種、吸各禁,勿任廢弛。先生之言猶在耳畔,陜西諸公皆自稱中山信徒,當攬鏡自照,觀其肖與不肖。今年四月,南京國民政府頒布《修正禁煙條例》,規定三年之內完全禁絕鴉片,此法令昭告天下,設定期限,陜西當局應謹行遵守,立改無期之緩禁為有期之嚴禁,限期鏟除毒禍,還三秦大地於清朗。倘若依然故我,則我贈諸位中山先生一段箴言,敬請諸公手書於中堂之上,日誦三遍,可有赧顏否?公曰:邇來有以謂我國鴉片覆興,遍地皆毒,不如法律正式允許煙土之營業,海關放任外洋鴉片入口,以充裕餉源,此等主張絕對不當。中國之民意未有不反對鴉片者。茍有主張法律準許鴉片營業,或對鴉片之惡勢力表示降服者,即使為一時權宜之計,均為民意之公敵。今日國內情形至為惡劣,拒毒運動之進行,備受艱阻,以致成績甚少。然對鴉片之宣戰絕對不可妥協,更不可放棄。茍負責之政府機關為自身之私便及眼前之利益計,對鴉片下旗息戰,不問久暫,均屬賣國之行為。”

《申報》是有影響力的媒體,周立功的文章又是經過實際調查寫出來的,所列事實數據翔實具體,很有說服力。此文一經刊出,輿論嘩然,大報小報批評譴責陜西當局的文章連篇累牘,勢如暴風驟雨,南京國民政府也嚴飭陜西政府,這讓陜西當政者極為惱火。盡管周立功的文章署了筆名,但他們還是很快就查清了作者的真實身份,並把他逮捕入獄。

周立功就讀過北京大學,五四學生運動的事跡耳熟能詳。當年學長們不要說罵政府了,就連交通總長的官邸也敢燒,駐日公使也敢打,這個學校出來的學生多少都有些楞勁兒。雖然周立功料定他這篇文章會惹火陜西當局,也采取了一些自我保護措施,比如署筆名,發表在外地,但他知道這些並不十分管用,如果當局真想找他麻煩,他們總會找到他的。他之所以敢冒險發表這篇文章,而且引發輿論風暴後還敢待在西安不走,在於他料定陜西當局不會把他怎麽樣。當年北洋政府夠壞的吧,學生那樣鬧事他們也沒有把學生怎麽樣。警察倒是抓了幾個人,可他們進局子不是蹲囚室,而是吃大菜喝香茶,過幾天就安然回府了,陳獨秀有胃病,警察局還給他請醫生治病。陳獨秀等人不但沒有吃苦,反而因此爆得大名。陜西當局不是已經歸附國民政府了嗎?國民政府的機構總不至於連北洋政府也不如吧?再說了,自己也沒有像當年學長們那樣出格,他既沒有游行也沒有示威,更談不上放火和打人了,只不過說了幾句真話而已,陜西當政者這點雅量總該有吧?

可是周立功沒有想到自己竟然被捕了。這雖然有些出乎意料,但他並不怎麽擔心,他知道無非是待幾天就出來,說不定自己因此還成了名人呢!最壞的結局就是交法院審判吧。現在是民國了,司法獨立,案子移到法院是要講理的。陜西當局的所作所為哪一件是占理的?憑他的口才,他會把法庭變成講壇,讓當局無地自容,最終他不但無罪,還會成為揭露黑幕的英雄。

周立功畢竟年輕。他以自己的單純揣度政治,不知道自己面臨的兇險。當年北洋政府寬容學生不是他們仁慈,而是舉國上下強大的民意壓力讓他們忌憚,他們怕嚴辦學生激起更大的事變。而今天他被陜西當局拘捕,不要說全國了,陜西本省連一個聲援的都沒有,當局一點兒忌憚都沒有。況且,占據陜西的國民軍本來就脫胎於北洋軍,他們現在雖然擁護革命,反對北洋政府,可骨子裏依然未脫軍閥習氣,而軍閥向來只認利益不認公理。軍閥的利益就是擴充軍隊搶奪地盤,而擴軍就得有軍費,在陜西縱容、勒逼百姓種植鴉片正是為了籌措巨額軍費。周立功揭他們的老底,就等於斷他們的財源,當局能不記恨他嗎?他們一旦惱羞成怒,法律之類就會成為兒戲。

周立功走到了生死關口。

二十九

雪下到天明才停了,西安城穿上了厚厚的棉衣。沿街的店家開了門,掌櫃的率領夥計打掃門前道路。昌茂貨棧走出一個人來,他穿著狼皮大氅,戴著狐皮護耳帽,向掌櫃的打聲招呼,我喝茶去了,就穿過忙碌的人群,徑直走出騾馬市。掌櫃的在後面畢恭畢敬地說,您走好,他連頭也不回,鼻子裏嗯一聲算是回應。

這人是在昌茂貨棧學生意的徒弟,名叫秦山魁。他不常來,每年定時不定時地在貨棧待幾天,掌櫃的對旁人說這人家裏有錢,他學生意純粹是玩兒,不指望這掙錢。奇怪的是,這學生意的徒弟比掌櫃的還牛,掌櫃的見了他就像見了爹。

秦山魁走出騾馬市,拐上東大街,來到鐘樓下的北街口。那裏有一家氣派的鳳來儀茶樓,西安城的有錢人都喜歡到這裏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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