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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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人你能抗拒命令嗎?你是沒有辦法嘛。周克文以為兒子也參與了殺俘,心裏難受,他為兒子開脫。

周立德說事情不是那麽簡單。他給父親述說了鳳翔戰役中他給宋哲元出謀劃策的事。這個事當時他很得意,現在卻成了他的心理包袱。他說,要不是我那個主意,地道就有可能被發現,這仗就變成明打了,雖然最後守城的士兵也難逃一死,可他們是戰死的,死得算是體面,不像現在這樣,完全沒有準備就被活捉了,然後像綿羊一樣任人宰殺,死得憋屈。

聽了周立德的講述,周克文嘆了一氣說,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周立德不明白他爹的話,周克文接著說,各為其主,這也不能算是錯事,況且你們這隊伍還是官軍嘛,誰能料到官軍也幹這種事?一定要說有錯,那也是無心犯的錯。

聽了他爹的話,周立德心裏才覺得寬慰了一些。這些天他被這事纏磨著,心裏很沈重。攻城結束後部隊舉行慶功宴,團級以上軍官在指揮部擺了一桌,宋哲元把周立德也叫了過來,特意給他安排了一個座位。酒會上宋哲元給大家介紹了周立德的妙計,這計策一直是保密著的,大家都稱讚周立德,輪番給他敬酒。別人越是這麽做,周立德心裏就越不是滋味。看著大家暢懷痛飲,他卻一滴酒也喝不下去。連宋哲元都看出來了,問他咋啦,他搪塞說跟這麽多高級軍官在一起,害怕嘛。宋哲元笑著說,這有啥害怕的?跟著我好好幹,以後也會跟他們一樣!

這樣的話別人聽了也許很受鼓舞,可周立德聽了卻心裏發涼,要幹到他們那份兒上得殺多少人啊?

周立德這次回家除了探親,還有一個目的就是想聽聽他爹對這事的看法,他知道他爹學問大,他佩服他爹。剛才他爹的一番話讓他輕松了不少。

不過周克文的話還沒有說完。他剛才是順著兒子的情緒安撫他的,現在兒子的情緒緩和下來了,他覺得應該把話說得再透徹一些。我還是那句老話,周克文說,天下無主,有德者居之,這殺俘的人咋說也不能算是有德者,殺俘的軍隊也難成仁義之師。古人常說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你要多想想這句話。

周立德說,我這兩天也一直在琢磨,問題是仁義之師在哪裏呢?

周克文說,是啊,仁義之師在哪裏?爹蝸居山村,目光淺陋,你是闖蕩天下的人,眼界比爹寬闊,慢慢找吧,總會遇上的。

周立德離家之前先到東廂房跟老婆兒子告別。他一進屋子老婆就叫他把褲子脫了,他很驚訝,說大白天的,昨晚上不是剛那個過嗎?春娥臉一紅,說你想得美!她拿出一條紅短褲遞給丈夫,說剛給你縫的,穿上這個,辟邪,逢兇化吉。周立德說,部隊的衣服都是統一發的,連短褲都一樣,再說了,我一個大老爺們兒穿一條紅褲衩子,別人看見也笑話嘛!春娥說,貼身穿,上面再蓋上你們部隊發的短褲不就行了?周立德笑著說,穿兩層短褲?那我真要練鐵褲襠功了。他磨蹭著不想穿,春娥就扒他的褲子,他怕萬一父母進來看見了笑話,只得依了媳婦。

小孩還睡著,周立德想抱又怕把他弄醒了,他彎腰去親孩子,這次他用手捂著下巴,把胡子擋住,盡管動作很輕,可小家夥還是醒了,醒了就哭。周立德很無辜,對春娥說,我下次要親兒子一定要拿火把下巴燎一燎。

春娥說,這次不是你紮了他,是他看你要走傷心了。

兒子果然定定地望著周立德,兩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蓄滿眼淚,小嘴一撇一撇的,表情很淒楚。周立德忽然有些傷感,眼睛也不由得一酸。他解開自己的領口,把那個洋菩薩取下來,掛在兒子脖子上,說寶貝,這神物保佑你爹槍林彈雨安然無恙,可靈驗了,現在叫他保佑你吧,保佑我兒子長命百歲!

春娥趕緊擋住,說使不得,你是要上戰場的人,你要緊,沒有你我娘兒倆靠誰啊?

周立德說我還有呢,他從衣兜裏掏出那個圓坨坨讓春娥看,說這東西是寶貝,比洋菩薩功力還大呢,我懷裏揣著它,刀槍不入。

春娥問這是啥東西,周立德說是照妖鏡。其實周立德也不知道它是啥,只是看到這銅鑄的東西一面磨得很光,能照出人影,另一面有一個凸起的鈕,可以捏住,就猜想它應該是傳說中的照妖鏡。

這東西就是那天晚上得到的,他還沒有想好應該把它咋辦。春娥看見照妖鏡後面的鈕上有一個孔,她立即把自己的紅頭繩解下來穿上,給丈夫掛在胸前。周立德笑著說這東西護在心口,正好擋子彈。

春娥撕了一下他的耳朵說,叫你胡說!周立德乘勢把媳婦攬在懷裏,狠狠地親了一口,然後一轉身就出來了,他怕一耽誤自己撐不住流眼淚。

看到兒子出了屋子,周梁氏朝東廂房招呼說,春娥你跟娃千萬不能出來,小心招了風。春娥沒有回應,那嚶嚶的哭聲算是搭話了。

周克文兩口子跟老二老三把周立德送出了寨子,在寨門口的大槐樹下立住身子,周立德跪在地上給二老磕了一個頭,然後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村外的田野上罌粟花正是盛期,周立德和他的馬躍進花浪中,融在花海裏。

二十一

農歷四月以後,關中道就進入了騷情季節。滿世界都是花,罌粟花紅,豌豆花紫,油菜花黃,大麥花白。溜溜的南風一吹,花就樂得搖頭晃腦,東倒西歪,任性地拿顏色胡塗亂抹,在田野上畫成各種圖案。這圖案沒有消停的時候,風向一變它立馬換一個花樣,就像一個騷情女人,不停地變換自己的花衣裳,把人晃得眼花繚亂。

還有這花香。漫山遍野,排山倒海,濃得化不開。花的香味淡了提神,濃了就熏人,不管是誰,讓這花香熏久了都腰酥腿軟,暈暈乎乎,啥事也懶得幹。

這是老天爺讓大家憋勁兒呢。四月是一年中最後的閑月,到五月就大忙了,一忙起來就收不住,割煙收麥,秋播秋種,冬灌冬管,一直要忙到春節才消停。

周家寨的人都抓緊時間享福呢。只有周立功沒有閑著,他得利用這最後的農閑時間搞他的鄉村建設。周立功的工作目前依然停留在宣傳鼓動階段,方式就是辦夜校。這個階段很重要,周立功知道改造舊鄉村建設新鄉村關鍵在轉變人的思想觀念,只有觀念變了,才能有移風易俗的行動。在這一年最後期間的夜校教學中,周立功決定講解婚姻自主的問題。這是一個很難講的課題,弄不好就會惹麻煩,他一直不敢涉及。可現在是夜校的末期了,再不講就沒有機會了,他決心硬著頭皮碰一碰。

巧的是南京國民政府在這時頒布了《婚姻法草案》,周立功收到了北京同學寄來的《婚姻法》小冊子,他瀏覽了全部條款,心裏有底氣了。他知道長期以來在鄉下實行的都是包辦婚姻,誰要是敢反對這個那就是大逆不道,幹犯眾怒。可是現在他有辦法了,《婚姻法草案》貫徹的是婚姻自主的精神,這是他的靠山。他就拿這個嚇唬鄉民,說誰敢反對自由戀愛就是犯法,犯了法就要被五花大綁關到監獄裏去!鄉下人沒見過世面,特別害怕官,這拉大旗作虎皮的招數一定會嚇住他們。他還可以給自己編造一個新婚姻法宣傳員的身份,讓自己說話更有權威。反正農民都膽小,不會有人跟他較真,查他的身份,就是去查,他們也搞不清委任跟委托的區別,宣傳法律是所有國民的義務,他說他是受國家委托也沒錯。

那一天晚上周立功講《農民千字文》中的《婚姻自主》一課。課文的內容是:

男人和女人,天生都平等。

男大須娶親,女大要嫁人。

婚姻由自己,結婚自決定。

父母和兄弟,不得強迫人。

周立功把這些內容抄寫在黑板上,就開始講解婚姻自主的意義。他沒有幹巴巴地講大道理,而是從他們男女自由交往的大學生活說起。他講了大學裏的舞會、郊游、演文明戲、擁抱、接吻和自願同居。

周立功的話把下面的學生聽傻了,他們覺得這好像是天上的事!不,天上也沒有這等好事,那裏還有玉皇大帝管著呢,要不豬八戒跟嫦娥早成了夫妻。黑醜抹了一把一拃長的涎水,結結巴巴地問道,你……你說的都是真……的?

千真萬確。

誰想跟誰就跟誰?

誰想跟誰就跟誰。

他爹他媽不管嗎?

父母也可以管,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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