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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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打仗的事情老家一定聽說了,父母雖然不知道大兒子就在攻城部隊裏,但小兒子在鳳翔城裏是篤定的,他們肯定急死了,先讓他們見到老三他們就安心了。

周克文兩口子見小兒子囫圇歸來,別提有多高興了,當得知大兒子也要回來,更是喜上眉梢。周克文說,這真是太巧了,老大回來正是孫子滿月,雙喜臨門!

三喜臨門!周梁氏更正說,老三平安還是一喜。

那咱們就喜上加喜吧,周克文說,老大回來那天就給孫子做滿月!

現在周克文就在家門口等著大兒子呢。周梁氏等不及了,幾次要到寨門口去,都被周克文拉住了。他說,你再心急也得穩住,咱是長輩,哪有迎出寨門接晚輩的道理?可是話雖這麽說,他自己卻不斷地撥拉圍在門口看熱鬧的人,不讓他們擋住視線。

遠處周立德的人影從人浪裏一浮出來,周克文就把手裏的鞭炮點著了。劈裏啪啦的響聲嚇得周梁氏一個激靈,她失急慌忙地朝門裏吆喝道,春娥,趕緊把娃耳朵捂住!

周梁氏對周克文說道,老東西,看把你輕狂的,哪有當長輩的給晚輩放炮的?

周克文不言傳光是笑。他舉著竹竿,竹竿上掛著鞭炮,鞭炮在空中炸響,鮮紅的炮屑桃花一樣飄落下來,鋪了滿地,也鋪了周克文老兩口一身,活像穿了大紅襖。

門外看熱鬧的人笑著說,四喜臨門麽,老兩口還要拜天地!

周克文說,要拜麽,老天爺送給我們一個大胖孫子,天恩浩蕩啊!

見了大兒子,周梁氏禁不住老淚縱橫,周克文說,你這個老婆怪得很,昨天老三回來你哭,今天老大回來你還哭,這都是好事麽,哭啥呢嘛。周梁氏泣不成聲,說我沒想到兩個兒子都會攤上打仗麽。

周克文嘆一口氣說,這是亂世嘛,誰叫咱們攤上亂世呢。這麽一說他就想起了杜甫的《羌村三首》,少時讀它是承平時代,沒有多少體會,今天再回味其中“世亂遭飄蕩,生還偶然遂”的句子,真是感慨萬千啊。

這邊周梁氏剛剛住了眼淚,那邊周立德卻哭出聲來了。周立德見過父母就回自己的房間了,他一心惦記著兒子。這個漢子鉆過槍林彈雨,見過殺人流血,從來都沒有心軟過,現在面對繈褓中的兒子卻淚流滿面。盡管孩子一降生二弟就寫信告訴他了,他早就高興過了,可那畢竟是想象中的高興,空泛的高興,現在這個紅撲撲白生生胖乎乎的小生命就呈現在他面前,一切的思念,一切的想象,一切的掛記都落到了實處,周立德禁不住喜極而泣。

這孩子來得太不容易了!土匪斷送了周立德的第一個孩子,他根本不知道媳婦羸弱的身子還能不能再次懷胎。如果不是當兵,他也不必擔心,只要守著媳婦,哪怕她身子再弱,總會有調養好的一天,他不怕好地長不出莊稼來。可他不能不當兵,沒有後臺他們家就得受土匪欺負,這次土匪只是嚇了他媳婦,下次說不定奸了她殺了她。當兵就是跟閻王爺藏貓貓,隨時都可能吃槍子。所以每次上戰場周立德都提心吊膽,他不是怕自己被打死,而是怕自己絕了後,他絕了後,不光是對不住媳婦,更對不住爹媽。

現在不怕了,這個四仰八叉的小家夥驕傲地翹著小牛牛,以這種沒羞恥的姿態宣告周家後繼有人了!

周立德再也不用擔心了,哪怕明天戰死沙場他也沒有遺憾了。

周立德的眼淚滴在了兒子粉嘟嘟的圓臉上,熟睡的嬰兒被驚醒了。他睜開眼睛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男人,雙手雙腳都開始撲騰起來。春娥驚喜地說,喲,這就認得你爹了!周立德破涕為笑,慌亂地伸出雙手,卻不知道該把手往哪裏擱。他的手太大了,太糙了,太笨了,不敢去碰這個嫩生生的物件。

春娥拿薄毯子把兒子裹好了遞給丈夫,周立德小心翼翼地捧著兒子,就像捧著一個名貴的瓷器。他彎下腰去親了一下兒子的臉蛋,沒想到這家夥哇一聲哭起來,嚇得他趕緊把兒子還給媳婦,誠惶誠恐地說,我沒有把他咋的麽。

媳婦說,胡子,你的胡子。

周立德記得他昨天剛刮過胡子的,看來這娃娃的皮膚太嫩了。他把自己的下巴湊近春娥,在她臉上蹭了一下,問紮不紮,說看來以後要親兒子先得親兒子他媽。春娥紅了臉說,別人看見了。周立德說,在屋子裏怕啥呢,我多長時間沒親我媳婦了,說完了他就去抱媳婦,要把媳婦跟兒子一起抱起來。春娥趕緊說,咱媽馬上就來了,只要娃娃哭一聲,她老人家就坐不住了,比我對娃還精心呢。

就像是印證春娥的說法,她的話音剛落,周梁氏就在外面搭聲了。她問道,我孫子咋哭了,啊?春娥知道婆婆是先導,後面一定跟著公公。未滿月的嬰兒是不能抱出去見風的,老兩口愛孫心切,一天幾趟地過來看孫子。婆婆進媳婦房間是順茬,公公進來就有忌諱了。不過周克文有辦法,他每次都拉老婆一起來,而且讓老婆先進去,婆婆進來等於給媳婦打了招呼,讓她把不方便的都收拾起來,他進屋就自然了。

周梁氏一進來就接過孫子,說我蛋娃是咋了?她把娃娃的包裹解開,查看了褯子,說我娃沒沒尿的,哭啥呢?

他爸的胡子把蛋娃紮疼了,春娥笑著說。

周立德問道,咱這寶貝就叫蛋娃?

就叫蛋娃。周梁氏說。

周立德笑了說,我小時候就叫蛋娃,我兒子還叫這名字?

這名字好麽,周梁氏說,你看你,槍林彈雨都不怕。

周立德說,好是好,可有點兒醜,叫不出去。

周梁氏說,不怕,醜名好養活,咱自家叫,另外再起一個大名給外人叫就行了。

周克文說,早就該起大名了,就等你回來起呢。

周立德說,我不敢,咱家裏就爹的學問大,這名字只能爹起。

周克文說,我是爺你是爹,隔了一層的。

周立德說,我這名字爹起得多好,沒有這名字說不定就沒有我的前程,孫子的名字一定要爹起!

周克文說,你這麽說我就當仁不讓了。我早就想好了,叫忠信,周忠信。忠誠待人,信義為本。

周立德說,好,好名字!

滿月的高潮是搽黑臉,這是關中道奇怪的風俗。不知道是為啥,過滿月這天要把孩子的爺爺奶奶臉塗黑。這種事當然是很好耍的,一對老人被搽成包公,還要拉出來示眾,大家哄笑嬉鬧,把滿月的歡樂氣氛推到高潮。這天的老人盡管要防備被人偷襲,弄一個大花臉不好看,讓人當猴一樣耍,可又期待著被人偷襲,要是沒有人跟你這般耍鬧,這滿月就沒有意思,顯得冷清。這冷清背後是眾人對你的態度,大家對你敬而遠之,你不是沒人緣就是討人嫌。這事就跟鬧洞房一樣,明知道它是折磨人,可沒有人鬧就更尷尬了。

周克文這天一直提高警惕,出門都盯著別人的手,隨時準備躲避鍋墨的襲擊。襲擊的一般都是同村的人,他們早早就把手心在自家鍋底上蹭黑了,握成拳頭藏起來,讓人看不出破綻來,只等接近目標後來一個突然襲擊。這天明德堂前圍攏的人太多了,每個人都可能是襲擊者,周克文出出進進時渾身都長滿眼睛,唯恐稍不留神讓人得了空子。

大概是周克文防得太緊了,直到快吃午飯還沒有人把老漢搽成黑臉。再耽擱下去人就要散了,大家都得回去吃飯。周克文有點兒沈不住氣了,他這時故意出來混在人堆裏,給這個敬煙,給那個倒茶,順便從衣兜裏掏出核桃花生招惹小孩子。可是大家煙也吸茶也喝,就是沒有人動手,娃娃們從周克文手裏接過吃貨馬上就被他們父母拽到身背後。

周克文覺得奇怪,我把這老臉都伸出來,你們咋還不動手呢?其實他不知道村民此時的心理,他們現在是敬仰他,崇拜他,當然也就害怕他。周克文是誰啊?是周副官的老子!周副官是誰啊?是西北老二!這老爺子耍大了,真正是周老太爺了。這樣的人誰敢隨便把他臉抹黑?不想在周家寨混了!如果說以前誰輕慢過他老人家,現在早就誠惶誠恐了,還敢造次。雖說這搽黑臉是耍的,可耍也要看對象,耍錯人是要惹麻煩的!

一直沒有人搽黑臉,周克文就急了,可再急也沒有辦法,總不能自己把自己臉抹黑吧。別說是自己抹自己的了,就是自家人去抹也是要鬧笑話的,除非這人跟全村人都鬧了別扭,一點兒人緣也沒有了。可眼見著已經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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