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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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試吧。周梁氏去了一會兒,回來說,我問了,也拿手摸了,那小家夥淘氣著呢,在他媽肚子裏踢裏騰棱地耍拳哩。

周克文高興地說,這就對了,綁轎!

在周克文的指揮下,夥計們在一把太師椅的兩邊綁了兩根木椽,做成一個簡易轎子,周梁氏小心翼翼地把春娥攙了出來,扶著她坐在轎子上。春娥身子已經很重了,她兩只手驚恐地護住自己的肚子。周梁氏安慰她說,不害怕,有媽跟著呢,放心。

周立功看到這個陣勢,不知道要幹什麽,他問他爹,他爹說給棉花催生。周立功火了,說這簡直是胡鬧,你就不怕驚了孕婦的胎氣?

春娥跟周梁氏都望著周克文,她們心裏其實都不踏實,只不過嘴裏不敢講出來而已。周克文說,沒那麽嬌氣的,你媽生你的時候還在碾坊推碾子呢。我來擡,走慢些行穩些,沒有事!

你這麽做沒有一點兒科學根據!周立功氣憤地說。科學你媽的腳!周克文罵道,你有辦法把棉花苗給我科學出來?沒有辦法你就閃開,拿我的辦法試試。

周克文撥開周立功,自己彎腰去擡轎子,長工趕快來搶,周克文說,我擡前面,你們擡後面,跟著我的腳步就是了。

那一天周家寨人開心得跟過節一樣。他們像圍觀耍猴一樣跟著周克文的轎子,看著這老公公擡著兒媳婦轉悠。人們覺得這秀才還不至於到老糊塗的年紀吧,咋行事越來越乖張了?大煙的價格那麽高,別人恨不得把院子都騰出來種大煙,他是土地大戶,卻偏偏不種大煙種棉花!棉花不出苗,大家正看他的笑話呢,他卻擡著兒媳婦巡游,成心給大家添樂呢。

周梁氏臊得滿臉通紅,頭都不敢擡。春娥幹脆用頭巾包住自己,既防風也遮羞。只有周克文面不改色,行不慌亂,他領著轎子在自家所有的棉花地繞行一圈,整整走了一個上午才回家。

說來也怪,就在周克文用大肚子兒媳婦給棉花催生的第三天,那滿地的嫩芽一夜工夫忽然都鉆出地面了!那天早晨周克文是第一個發現這奇跡的,他高興得放聲大笑。沒想到這一笑笑出了麻煩:他尿褲子了!原來周克文有個習慣,每天早晨憋著肚子到自家地裏去撒尿,這一來免了倒尿壺的周折,二來直接給地裏施了肥。今天一到地頭就看見了這滿地的棉苗,他樂得忘了撒尿,人忘了撒尿可膀胱沒忘,他一笑膀胱兜不住了,嘩啦一下就放了水。

提著臊哄哄的褲子,周克文連顛帶跑回到家,大呼小叫地告訴了大家這個喜訊。

喜訊接著又來。三月十五日早晨日出時分,隨著一聲雄壯的哭叫,春娥產下一個大胖小子,明德堂後繼有人了。

不知道是孕婦催生了棉苗還是棉苗催生了孫子,反正這兩件事都遂了周克文的心意。周克文對自己的英明決斷得意揚揚,他給全家人說,你們看看,你們看看!別人無話可說,覺得這老漢真有些神通。

周立功不服氣,說這不過是碰巧了。

周克文說,你做一件碰巧的事給我看看?

周立功無話可說。

十七

這個春天除了周克文忙碌,周拴成父子也沒有消停。周克文忙著種棉花,周拴成忙著開煙館。這兄弟倆是周家寨最會過光景的人。

春季是閑月,越是清閑抽大煙的就越多,抽大煙的越多煙館的生意就越好。本來依周拴成的主意,這煙館是開給兒子的。兒子經商,他自己經管土地,就像他哥周克文跟兒子周立言的分工一樣。可他終究沒有他哥的定力,還是時不時地要跑到煙館去給兒子幫襯。這一是因為春季地裏沒活,他是閑不住的人;二是他不放心,知道自己的兒子根本不能跟他哥的兒子相比。這話他嘴裏不說但心裏明白,把煙館交給兒子一個人他心裏不踏實。

在煙館裏這父子倆有明確分工。周寶根主外,在前面招呼客人,指揮夥計迎客送客,端盤掌燈,敬槍燒泡,獻茶奉果。周拴成主內,後面的一應勤雜,像煙土分裝、果茶采購、燒水煮飯等,都由他管。

每天煙館一開門,周寶根就站在門口躬身迎候客人,後面的一切準備工作周拴成早早就督促夥計完成了。那些煙客們已在門口等候多時了,門一開他們就爭先恐後往裏面擠,對老板的殷勤笑臉看也不看一眼,直接就奔煙榻而去,十幾張煙榻眨眼就被占完了。煙客一上煙榻,夥計就把煙盤端上來,煙盤裏有煙燈、煙槍、煙扡、煙牌等全套煙具。這盤子一放下,煙客立即從煙牌裏抽出一張來,在夥計面前晃一下,表示他已經選定了煙膏的品種,然後伸出幾根指頭,表示煙泡的數量。這煙牌是竹片做成的,漆成不同顏色,寫上煙膏的名稱,形狀很像麻雀牌。一般金黃色上寫“雲土”,白色上寫“川土”,綠色上寫“本土”,分別代表來自雲南、四川和本地的煙土。黃色是金,白色是銀,綠色是草,顏色不同價格自然不同。常逛大煙館的人無須看上面的文字,即使文盲也知道這些顏色代表什麽。

從進門上榻到選定煙種,煙客們一般都不說話。他們並不是惜言如金,而是經過一夜的煙癮熬煎,根本沒有力氣說話了,能從家裏掙紮到煙館,已經夠神勇了。現在躺在煙榻上鼻涕眼淚嘩啦啦的,只能打手勢了。這煙牌其實就是專為這種情景設計的,讓人不得不佩服煙館經營者的精明周到。

點的煙膏送上來後,煙客們趕緊接過來湊在鼻子底下長長地嗅一下,就這一嗅鼻涕眼淚立馬就打住了。這叫鼻吸,也有煙鬼把它叫過鼻癮。趁這空隙,夥計把煙燈點著,把煙客剛才來不及脫的鞋子退下來,扶著他頭朝裏尻朝外側身躺舒服了。有剛才鼻吸的一口煙墊底,煙客現在有點兒勁了,他一只肘子支棱著身子,兩手同時動作,小心翼翼地剝開煙土上的蠟紙,裏面露出油黑鋥亮的大煙膏。一見這東西,煙客們的眼睛立即瞪得溜圓,恨不得拿眼珠子去親煙膏。這叫眼吸,也有煙鬼叫它過眼癮。

無論是鼻吸還是眼吸,畢竟還是過幹癮,第三步才是過真癮。這時煙客一手托起大煙槍,一手操起煙扡,把煙泡按在煙鬥上,對準煙燈美滋滋地吸進一大口,然後一動不動,長時間地屏息,讓人擔心他爽得閉過氣去了。也有人真的這樣美死了,不過在賽仙堂還沒有發生過。周寶根自己是行裏人,知道這時煙鬼是沈浸在極樂的神仙境界裏,一般沒事。所以他時常及時制止要去救人的夥計,這樣的夥計一般是剛剛進店的,沒見過世面。你要是在這時候去掐煙客的人中,就好像一個人正在做美夢卻被搖醒了,他不罵你才怪呢。本來按照煙客的意願,這吸進去的煙最好不吐出來,全部憋在肚子裏,把五臟六腑泡在煙霧中,直泡到腸腸肚肚被熏熟了,這錢才花得值當。可無奈人要呼吸,煙就不能不吐,既然這樣那就憋吧,能憋多久算多久,實在憋不住了就盡量少吐些,這時候的煙客一個個都憋成氣鼓鼓的癩蛤蟆。

一個煙泡進肚,煙客把煙槍放下,坐起來伸個懶腰,精神為之一振,跟剛才進門時判若兩人。這時候他啜一口茶潤潤喉嚨,話匣子立即打開了,跟左鄰右舍的煙客們東家長西家短、南家婆媳北家漢地諞上了。這一諞就是一大晌,反正煙鬼們都是閑人,天底下沒有他們操心的事,他們唯一的活計就是燒錢。

他們要是真的能燒錢也好,周寶根就巴望他們可著勁兒燒。可是他們不,吸完一個煙泡後任憑周寶根怎麽攛掇他們再來一個,他們就是不幹。如果不吸那就走人唄,還有客人等著這煙榻呢,可他們就是不走,把這裏當成了諞閑傳的茶館。周寶根示意夥計收他們的煙具,他們馬上說我還要吸啊。他們真的又吸起來,不過吸的不是煙泡,而是煙灰。他們拿煙扡把煙鬥裏的煙灰刮出來,然後在煙盤裏揉成疙瘩,再放煙鬥眼上,用煙燈一烤,仍舊可以再吸一遍。這樣的覆吸高手能重覆七八遍,一直從早晨玩兒到天黑。煙鬼們的說法是:七茬八茬盡管抽,九茬煙灰不進鬥。管他進鬥不進鬥,摳到手,扔到口,吸到肚裏雄赳赳!

這樣的吸法叫周寶根忍無可忍。這是典型的窮鬼吸法,這種煙鬼進店來只點最末等的煙土,一個煙泡對付一天,你能在他身上賺多少錢?進項不多但煙館的開銷不少,除了夥計的工錢,大頭是各種稅捐,像營業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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