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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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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畢竟是她的男人,她這輩子就有了依靠。這是最好的。但也可能根本引不來,那她就得守一輩子活寡。守就守吧,引娃當時還小,不知道這其中的難處,覺得自己可以忍受,就權當給別人當一輩子不出閣的閨女。

引娃不反對周拴成把她賣了,多少還有一些報恩的想法。她雖然不知道自己是哪裏來的,但無論從哪裏來都有一個前提,那就是她的親生父母不要她了。當時女娃輕賤,生下不願養的基本都是弄死了事,不是塞進尿盆淹死就是扔到荒郊野外餵狗,她能逃得活命全賴周拴成夫妻的收養。盡管後來他們待她不好,但她可以體諒,畢竟她不是他們的親骨肉嘛。他們把她賣了,就算把她賣給一個不存在的男人,她也沒有怨言,權當是對他們抱養之恩的補償。

正因為這樣,出嫁那天引娃還是哭了。周家寨的人都以為引娃不會哭,他們說這女娃要逃離閻羅殿了,該高興才對。他們說得也大抵不錯,引娃確實盼著嫁出去,而且把這種高興流露在臉上,這與一般待嫁的女子不同。別的女子即使再怎麽期待嫁人,也不會把這種情緒流露出來,相反,越是臨嫁越是要表現出不舍父母的淒楚。一直心情不錯的引娃以為自己不會哭,可是在跨上驢背的一瞬間,她回頭望了一眼養父母,竟然看見他們的眼睛裏也噙著淚。那個八歲的弟弟忽然跑了過來,他個頭剛剛夠得上驢背,把自己的棉坎肩脫了,往引娃的尻子下面塞,說姐你把這個墊上,北山路遠啊。周郭氏說,寶娃你趕緊穿上,別著涼,叫你爹拿褥子去。周拴成立即回去,出來時拿了一個塌塌枕頭,給引娃墊好,拍了一把驢尻蛋子說,委屈我娃了,甭怨爹,爹也是為了過光景啊!

驢一起步引娃就哭了。跟周家寨所有出嫁的女兒一樣,她哭得很傷心,不過別人哭出寨子就不哭了,她們知道那是一道程序,過了就行了。可引娃哭了一路。她傷心的事情太多了,周家寨哪個女娃有她命苦!

十年前毛驢馱走了引娃,十年後毛驢又把她馱了回來。不同的是馱走她的是毛驢它媽,馱回她的是毛驢女兒。引娃去了北山畔不但引出了小丈夫,還引出了一頭小母驢。這一雙喜事同時發生在引娃出嫁的第三年,可把北山畔那家人高興瘋了,覺得他們的錢花得值當。那家人跟周拴成不同,他們沒有因為兒子的出生就忘了引娃,相反,還對引娃很不錯。他們要靠引娃照看他兒子呢,讓十三歲的媳婦伺候繈褓中的小丈夫,他們既省心也放心。引娃也覺得自己真是時來運轉了,把這家人當成救命恩人,把懷裏的嬰兒當作終身依靠,精心呵護,真正是捧在手裏怕摔了,噙在嘴裏怕化了。

就在引娃沈浸在做賢妻良母的美夢中時,老天爺給了她一個耳光子,五歲的小丈夫出天花,死在了她的懷抱裏。北山畔的這家人悲痛欲絕,引娃更是哭得死去活來。一個哭自己絕了後,一個哭自己守了寡。不過絕後的這家人想了想覺得自己還可以不絕後,引娃不是很靈驗嗎,只要她在,就會再引出一個兒子來,這個兒子還可以娶引娃當媳婦嘛。引娃也接受了這個主意,誰叫她這樣命薄呢?

可是事不過三,已經靈驗了兩次的引娃這次失靈了。三年過去了,北山畔的女人肚子仍然塌癟癟的,北山畔的男人把責任歸結到他老婆身上,認為人老珠黃的老女人是肥盡水幹的鹽堿地,難得長出莊稼了。這時身邊的引娃二十出頭,正是花開的盛季,不用簡直是浪費。於是這男人跟老婆商量,要納引娃做小,說為留後也顧不得別人說閑話了。沒想到那老女人竟然同意了,還跑來把引娃叫妹妹,勸她盡快圓房。

引娃臊得面目漲紅,公公娶兒媳婦是天底下最見不得人的醜事了,這家人咋就這麽不要臉呢!她當天晚上就騎毛驢偷著跑了。

她能跑到哪裏去呢?只能跑回周家寨。周拴成收留了她,好歹他是她爹,再說了引娃已經是大人了,沒有纏過腳,壯壯實實一個好勞力,幹活不輸男子漢,這比雇一個長工劃算多了。

可笑的是北山畔男人還跑到周家寨要人,說兒媳婦回娘家也不能沒有期限嘛,引娃左一個扒灰右一個騷包,把他罵得狗血淋頭。臨走他要牽走毛驢,周拴成沒說啥,引娃卻硬拽住韁繩不放,說這毛驢是我引出來的,憑啥給你,我怕你把毛驢拉回去圓了房!

北山畔男人落荒而逃。

十四

大年初一清早周立功還在做夢,聽見他爹在院子裏吆喝:都起來了,初一起得早,全年都吃飽,初一不下炕,全年吃麩糠!昨晚守歲差不多到天亮才睡,周立功這陣子還迷糊得很。周梁氏進來了,她系著圍裙,顯然是從竈房裏來的,懷裏抱著一堆衣服。她拍拍還在賴床的兒子說,趕緊穿,還是熱乎的。周立功明白這是咋回事了,他立即爬起來三兩下就把衣服穿上了,果然熱乎乎的。看著兒子舒坦的樣子周梁氏滿臉笑容,小時候冬天兒子最怕起床了,從熱乎乎的火炕上爬起來鉆進冰涼的衣服裏,他總是凍得齜牙咧嘴。為了兒子少受罪,她常常把他的棉衣拿到竈房裏,借做飯的竈火給他烤熱。自從兒子上學離家周梁氏就再也沒有機會給他烤衣服了,每年冬天她都惦記著兒子起床,經常坐在竈火前悵然若失。

周立功眼睛濕潤了,看著兩鬢斑白的母親,他彎腰深深鞠了一個躬,說孩兒給母親拜年了!周梁氏覺得怪怪的,給老人拜年是要磕頭的,哪有彎彎腰湊合的?不過雖然覺得別扭,她也沒有質問,心想這大概是啥新禮節,老二是見過大世面的,他這麽拜肯定有他的道理。她只是說,我娃不敢亂了次序,你爹是一家之主,要先拜你爹!

周立功走出房間,謔,漫天的大雪紛紛揚揚,他爹正在院子裏掃雪。老漢頭上戴的鬥笠落了厚厚一層雪,像頂了一座漢白玉寶塔。他過去換他爹,他爹說你幹不慣這活,還是我來,你去收拾明德堂吧。

周立功走進明德堂,他媽已經把先人供桌上的涼飯換成熱飯了,他幫著把八仙桌和太師椅擺放好,這是為拜年做準備。先人三十晚上已經拜過了,今天是拜長輩。先是在家裏拜自己的長輩,然後族裏的小輩還要挨家挨戶去拜同族的長輩。無論是拜哪個長輩,長輩都是要給壓歲錢的。

周克文掃完雪回來立即進屋換衣服,這老漢平時都是一身粗布衣衫,上身大襟襖,下身大襠褲,腰上纏腰帶,腿上綁裹腿,頭戴白布巾,腳踏黑布鞋,後領口別一根煙鍋,跟一般鄉下農民沒啥區別,根本看不出他是前清秀才。可一到莊重場合,比如出席婚喪嫁娶,逢年過節,他都要改換行頭。周克文並不認為這是耍派,而是守禮,穿啥衣服不是個人的小事,而是關乎敬天祀神的大事,馬虎不得。今天他穿的是黑直貢呢棉袍,外罩一件羊毛坎肩,頭戴黑禮帽,腳蹬棉窩鞋,手捧鋥亮鋥亮的銅水煙袋。人一出來,就端端正正地坐在太師椅上,一臉肅穆,等著子女拜年。

周立德不在家,周立功就是老大了,先由他拜,可周立功只給老人家鞠了一個躬,就退到一邊去了,這讓大家都很驚訝。周立言說,二哥,你咋不磕頭呢?周立功說,磕頭是老風俗了,現在皇帝都打倒了,要移風易俗,文明的方式是鞠躬。

這成啥事了?兒子竟然連老子都不肯拜!周克文氣上心頭了,但想著今天是大年初一,就忍住了。他問道,今天過的是啥年?周立功不知道他爹啥意思,說農歷年啊。農歷年又是啥年?周克文緊接著問。周立功莫名其妙,說農歷年就是舊歷年嘛。周克文說,這就對了,既然是舊歷年,那你就得按舊風俗辦,等到過陽歷年時你再給我鞠躬不遲。

周立功沒想到被他爹套住了,這個套又設得幾乎胡攪蠻纏。他從事的鄉村建設運動首先就是移風易俗,看來這改造舊風俗的事首先得從他們家開始。周立功正要辯解,他爹又說了,皇帝打倒了,難道人倫也不要了?虧得你還念了一肚子書。

周立功說,爹,你不能強迫人,現在都民國了!

民國又咋的!周克文實在忍不住了,這話不就是說他老而無用了,跟不上時代了?他把水煙袋在八仙桌上蹾得咣咣響,說只要是中國人,啥時候都得按禮數行事。今天你這個頭必須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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