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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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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我咋沒聽過呢?

上次你沒來嘛。

吧唧,禿斑氣得又扇了他一嘴巴子,罵道,就你這個豬多嘴。

周立德明白了,這夥人就是前年搶劫他家的那幫土匪,那次他爹也給土匪講過故事,只不過那次不是拿錢買時間,而是拿飯換的。那次也是八個人,他們搶完人後直呼餓死了,周克文趕緊吩咐家人搟面烙饃,在土匪吃飯的空隙裏,周克文給他們講了盜跖的故事。周立德就覺得這些人有點兒眼熟呢,雖然他們臉上抹了油彩,可聲音是變不了的。

周克文說,那好,咱另講一個《虬髯客傳》。

剛挨了揍的那個土匪笑著問道,為啥要把染黑?女人喜愛黑嗎?所有的土匪都哈哈大笑。

周克文沒有理他,繼續講,髯是胡子,虬是拳曲,虬髯客就是說這個人是絡腮胡子。周克文把虬髯客、李靖、紅拂女、李世民的故事講得活靈活現,驚心動魄,幾個土匪都聽瓜了。他們癡呆呆地望著周克文,周克文都講完了他們還回不過神來。

沒有了?禿斑問。

沒有了。周克文說。

再講點兒嘛,秀才叔。禿斑眼巴巴的,他把後面還要搶人的事情都忘了。那個多嘴的土匪本來想提醒禿斑,可這次他不敢了,把冒出喉嚨的話和著一口濃痰咽回肚子裏。

那我就再講點兒,周克文說,虬髯客是啥人?是盜,這個盜不是盜竊的盜,是強盜的盜。說白了,周克文頓了一下,看著土匪說,就是土匪!

土匪一個激靈,周克文不管他們,接著說,可他不是一般的土匪,是了不得的土匪。他搶了那麽多財寶,不是自己海吃山喝糟蹋掉,而是送給李靖,讓他輔佐李世民打天下,這是大土匪,是真土匪,這種土匪叫英雄豪傑!英雄豪傑不幹偷雞摸狗的下作事,不做欺男霸女的喪德事,要幹就幹治國安邦的大事情。這個故事一輩一輩傳下來,就是要讓後來的土匪跟虬髯客學呢。

周克文講完了。土匪們都不吭聲,他們安靜地坐了一陣子,然後悄沒聲息站起來背上褡褳。臨走時,禿斑把那八塊銀圓擱在了桌子上。

哎,那裏邊還有我的呢。前面挨打的那個土匪說,我十年都沒有見過銀圓了。

啪!禿斑又給了他一個嘴巴子,這次扇出血來了。

土匪走了。

周梁氏趕緊把大門關上,在插上門閂的同時,她雙腿一軟,順著門扇溜在了地上。娘哎,老天爺啊,嚇死人了!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有我呢,怕啥!周克文說。

哼,有你呢?周梁氏撇撇嘴說,你就知道拿煙膏孝敬土匪。

情非得已,能屈能直,這是大丈夫的處世之道,你不知道嗎?周克文說。

我不知道。周梁氏氣哼哼地說,還大丈夫呢,我只知道一年的收成讓狼叼去了。

婦人之見!周克文說,不知道就聽我給你講一段古經。

你不怕把舌頭磨爛了?就知道顯擺學問,我不聽。周梁氏說。

你要聽,從小不識字你就麻迷兒不分。周克文有點兒生氣了,他看見周立德從地上扶他媽,也招呼兒子,你也跟著聽。他知道兒子對他也有氣,只是不敢說出來。

周梁氏和周立德只得耐著性子,坐在土匪剛坐過的板凳上,聽周克文上課。

周克文拈住胡須,搖頭晃腦地吟了一首詩,詩曰:百畝新池傍郭斜,居人行樂路人誇。自言官長如靈運,能使江山似永嘉。縱飲坐中遺白帢,幽尋盡處見桃花。不堪山鳥號歸去,長遣王孫苦憶家。

周梁氏和周立德呆呆地望著周克文,像聽天書。周克文知道他們聽不懂,也不解釋,他知道即使解釋他們還是聽不懂。周梁氏聽不懂是可憐,周立德聽不懂那就是活該了,誰叫他自小不好好念書呢?不過這母子倆的懵懂並不影響周克文繼續講下去的雅興。他說,這首詩的名字叫《寄題興州晁太守新開古東池》,是蘇軾寫的。

蘇軾知道吧?周克文盯著周立德,他知道周梁氏肯定是不知道的,可周立德應該知道。周立德瓷在那裏,周克文說了聲,朽木。蘇軾是宋朝的大詩人,周克文耐著性子往下說,在咱們鄰縣鳳翔當過簽書判官,我吟這首詩是為了引出興州晁太守。

這興州在哪裏你們知道吧?周梁氏和周立德把頭搖成撥浪鼓。就知道你們不知道!在咱們陜西略陽,大宋朝那陣子把略陽叫興州,那裏的太守姓晁名仲約。蘇軾有一個兄弟叫啥名字?周克文頓了一下,這母子倆沒有反應,周克文知道碰見糨子倌了。他決定不問了,直接往下講。蘇軾的兄弟叫蘇轍,也是寫文章的高手,他在《龍川別志》記載了一件事:宋代的慶歷年間,江南出了一個大土匪張海,到處打搶人,有一次他從江蘇高郵經過,高郵城的知軍是晁仲約,他估摸城裏兵少將寡,打不過土匪,就通知城裏的富裕人家,拿出金銀布帛牛羊美酒出城犒勞張海。張海吃飽喝足,拿了金銀財寶繞城走了,沒有進去騷擾。這事情後來傳到朝廷裏,宋仁宗發了脾氣,要殺晁仲約,範仲淹替他辯護,說要是城裏的兵力能戰勝土匪,晁仲約不抵抗,反倒賄賂他們,那應該把他殺了,可是高郵城裏沒有那麽多軍隊,老百姓又願意破財消災,晁仲約這是趨利避害,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仁宗皇帝聽了也覺得在理,就放過晁仲約。這晁仲約後來就來咱們陜西略陽當官了。

周立德真佩服他爹,覺得這老漢肚子裏大概沒有五臟六腑,裝的全是嚼爛了咽進去的書。為自己辯護,竟然能拽出那麽多的古人墊背。

果然,周克文就說了,你們看到了沒有,晁仲約給土匪獻財寶,就連宰相範仲淹都替他說好話,連皇上也覺得有道理。我給土匪一點兒煙膏,你們有啥彈嫌的?

周梁氏哼了一聲說,你就不能少給點兒?

周克文說,土匪不是瓜娃,你沒看見這一夥土匪張口就叫我秀才叔,說明對咱家的情況一清二楚,他一算就知道咱一年能收多少煙膏,你給少了他能饒了咱?甭忘了咱爹是咋死的!

周立德覺得他爹說得也有道理,好漢不吃眼前虧嘛。不過他還是反問了他爹一句,你都知道土匪是害貨,還費唾沫給他們講故事?

周克文說,這就是你娃娃眼窩淺了吧,你當我是給他們找樂子嗎?我是給他們上課呢。咱折了那麽多煙膏,總要換回來一點兒東西吧?能把土匪說轉了,讓他們改邪歸正,不是為民除害嘛!

周梁氏說,那你換回來啥了?

銀圓麽,周克文得意地說,他把桌子上的銀圓捧在手心,像簸糧食一樣簸起來,銀圓相互碰撞,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

周克文的得意還沒有消退,廂房裏就傳出了兒媳婦的呻喚。春娥由於驚嚇,早就上炕歇著了。周立德和他媽失急慌忙地奔向廂房。

遠處幾聲狗叫,在啞靜的深夜分外瘆人。土匪走了,周家寨的狗才敢出聲。



周家遭劫的第二天,明德堂發生了兩件事。

一是春娥小產了,二是周立功回家了。這一悲一喜的兩件事都出乎周家人的意料,卻碰巧在同一天降臨了。

春娥的小產讓周立德快瘋了。土匪欠了他們家兩條命,作為男子漢大丈夫,他是眼睜睜看著土匪造孽的,卻拿他們沒辦法,真是奇恥大辱啊!他爺爺雖然不是土匪直接燒死的,可老人家後來一直大小便失禁胡言亂語,沒挨過一個月就死了,顯然是被嚇死的。那時周家寨沒有護寨隊,他們手裏沒有槍,讓土匪搶了,勉強還有理由搪塞。可現在啥都有了,結果還是讓土匪鉆了空子,自己被繳了械,你說這窩囊不窩囊!春娥過門幾年了,一直不開懷,這次好不容易有喜了,沒想到卻遭了這樣的橫禍。雖說春娥身體沒受大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可沒有出生的娃娃畢竟也是一條命啊,他為人夫為人父,羞愧得恨不得一頭撞死。

周立德決心去投軍了。他知道只有當兵吃糧,在軍隊中混出個一官半職,才能鎮住土匪,保一家人平安。護寨隊這樣的鄉村武裝根本不是土匪的對手,土匪怕的還是正規軍。姜家堡的姜大巴掌在甘肅的馬家軍裏當團長,他家是方圓百裏的頭號大戶,土匪不但不敢招惹他家,逢年過節還要給他家孝敬禮品呢!

可是周克文兩口子不同意,說他們眼看就老了,家裏總得有一個人幫扶著。眼前老二在北京念書,老三在鳳翔開燒坊,只有靠老大了。

事情說巧也就真巧了,他們正說著老二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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