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0 關於回家——逃不過命運,或許這就是宿命的安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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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回目光,顧如生轉身回道:“我是栩栩的丈夫。”

怪不得這麽堂而皇之地進入到內室,校長黝黑的臉上看不出變化:“栩栩是一個人生的孩子。這裏有一支少數民族還是母系社會,孩子不知道爸爸是誰,由舅舅養大。”他的眼神變得犀利,“她和她們,一樣。”

校長很清楚記得幾年前的事情,一個瘦小憔悴的女子赫然出現在學校。

在村口,山頂的學校是村裏最顯眼的建築,特別是飄揚的國旗。羅栩栩從墊著厚厚稻草和棉被的驢車上慢慢下來,趕車的人看不到她蓋著被子的身下,她的手一直捂著肚子。雖然從網上了解到山路的崎嶇,盡管出發時準備了兩床棉被,這一路的顛簸還是出乎她的意料。她還處於懷孕的初期,稍不註意就有流產的可能。這裏的冬天不算冷,背後的風吹亂了她的頭發,遮住了有些渙散的眼睛,她摸著還沒有任何變化的肚子,在心裏默默說著,似乎他能聽得見,孩子,如果你命大,就留下來陪著我吧,如今的我,只有你了,只剩你了。

校長不知道羅栩栩是怎樣來到村裏的,為了抹去所有可能被查到的行蹤,她雇了一個車經過兩千多公裏的長途跋涉才來到七彩鎮,一路的奔波讓人疲倦,他看到的羅栩栩即便精神不振,也掩蓋不了與生俱來的美麗。村裏的人都相互認識,校長一看就知道羅栩栩不是這裏的人,可她一開口就是地道的方言:“你好,我想找一個人。”

在國外長大的羅栩栩並不知道村裏有個機構叫做村委會,她要找人可以到村委會找村長或書記,她一眼就看到了國旗,背著背包,拖著行李箱就到了學校。

學校正在上課,找來找去就只有一個人閑著,羅栩栩並不知道他就是校長,更不知道他與她要找的人是什麽關系。

“你是誰,找他做什麽?”

“我的媽媽叫做淺秋,很多年前被送到S城學習音樂,我……帶她回來了。”

“你是她的……親生女兒?!”除了身材嬌小,除了小巧的臉,除了相似的神韻,這個女子的五官和淺秋並不太像,由不得校長懷疑。

“媽媽說,如果有機會,帶她回故鄉。”說起淺秋,羅栩栩的情緒還會反覆,她從背包裏拿出一把梳子,“這是她留下的遺物。”

既然是沒有根的人,淺秋要求骨灰灑到海裏,在國外什麽都沒有留下,只給了羅栩栩一把梳子,這把木梳伴隨了她一輩子,從小山村到S城到國外,如今終於再次回到了山村。

摸著清亮的木梳,棱角已經被摸得圓潤光滑,可是梳發人已經香消玉殞了,校長的聲音低低的:“我帶你去見外公外婆。”

當年淺秋給家裏寫了封信,只說不會再回來,只讓不要掛念。沒想到二十多年後,只剩一把梳子。更沒想到,她還有一個二十一歲的女兒叫羅栩栩。更更想不到的是,羅栩栩懷了孩子,獨自一人。

羅栩栩可以告訴他們在國外的生活,但決口不談父親。面對他們的詢問,更是閉口不說肚子裏的孩子是怎麽來的,她只是說:“我沒有別的去處,讓我留下來吧,我會英語,我懂音樂,我可以做老師。”

雖然是新來,但一口方言幫了羅栩栩不少忙,很快就融入到淳樸的山民中。但漸漸顯懷的肚子還是讓她擔心不已,外公外婆可以接受她,並不代表別人也能接受。幸好,這裏都是少數民族聚集區,民風比較開放,不少獨自帶著孩子的女人,老師的身份更是讓她少了許多非議。

雖然她身上只有淺秋一半的血緣,不是純粹的少數民族,羅曾三歲半了,校長幾乎都忘了孩子還是需要父親的。 所以,他才會質問這個自稱是栩栩丈夫的男人。

沒有羅栩栩的肯定,沒有親子鑒定,從羅曾的年齡推測,羅栩栩應該是失蹤的時候懷孕的,那麽他就是羅曾的生父。如果他不是羅曾的生父,不,顧如生搖頭,不可能出現這樣的如果,他過了一會才回答:“以後,不一樣了。”

即便出現這樣的如果,他也不會再讓她離開。三十歲到四十歲只有十年,而他已經與她蹉跎了五年多,在他拒絕簽字同意離婚的時候,他就決定餘生不會再放過她,再也不準她失蹤了。

眼前的男子,憔悴的眼裏有著不容置喙的決心,校長盯了他幾秒:“她的哮喘那麽嚴重,又是在高原,差點就難產……”

羅栩栩來村裏的時候沒帶一點哮喘藥,因為懷孕不能吃藥,之前在S城治療的效果隨即灰飛煙滅。剛回到S城,羅皓威的秘書就給了她一份治療安排,根據安排按時到醫生那裏報到。哮喘是慢性疾病,需要長期治療。可羅栩栩對著那份A4紙只是淡淡的笑,並沒有當一回事。

羅皓威從來不是省油的燈,他不出面,而是由秘書堅持不懈地拿著新做的治療安排給她。羅栩栩記得,是第三次秘書把治療安排給她,並轉告了羅皓威的一句話:“先生說,淺秋讓你回來,不是讓你等死的。”

那時的羅栩栩不知道她存在的意義,只知道沒有了媽媽,她便一無所有。她對著秘書說:“淺秋已經不在了。”

“先生說,她在你的身體裏,在你的心裏。”

她是淺秋血脈的延續,她是淺秋生存的理由,羅栩栩眼角微微氤氳,拿著那份安排,坐在木琴旁,媽媽,你真的能看到嗎?

羅栩栩還是按照要求去治療,但是沒有上心,經常忘了去,不過接連的治療還是有療效,她的呼吸比以往都順暢,心口也不再疼痛了,可為了羅曾,一切都白費了。面對這樣的結果她只是笑了笑,反正一年豐富的夜生活,治療早就沒了什麽效。她一直都知道,這麽嚴重的哮喘是不能懷孕的,一不小心就是一屍兩命,可她又不舍得扼殺了還未成型的生命。

條件這麽艱苦的高原,她的肚子依舊隆起,小孩沒有一絲不適應,也沒有因此而有危險,羅栩栩相信孩子會順利生下來的,雖然她不知道她出了多少血,雖然她不知道她都間歇性休克了,雖然她不知道是孩子的溫度給了希望。

羅曾才生出來,產婆就把他湊近羅栩栩:“羅老師,是個男孩。”

產婆還不知道她已經休克,暫時沒了呼吸。產婆後來告訴羅栩栩,小孩似乎能聽懂她的話,他伸出還未洗幹凈的手碰了羅栩栩的臉,或許正是因為這樣,她才能緩過勁來,才能再次睜開眼吧。

“我是栩栩的舅舅,她沒了媽媽,我便是她最近的親人。”所以,看到這個男人他極為氣憤,羅栩栩受了這麽多苦,他在哪裏?等到病危了才來!“她還寫好了遺囑,生產的時候告訴我,放在床下的木箱裏!”

如果知道羅栩栩懷著身孕,或許他就不會輕易被她麻痹,她就不可能失蹤了,可當時誰也不知道有個小生命的存在,顧如生不習慣解釋,他只是承諾:“我來帶她回家。”

不管她願不願意,不管她是否還在承受良心的譴責,不管她如何躲避。

羅栩栩的東西不多,衣物就那麽幾件,還有就是那個不大不小的木箱,顧如生很快也把羅曾的東西收拾好了,看著更為空蕩的宿舍,他輕聲說道:“他們可能要很久才能回來了。”

走出宿舍,顧如生把羅曾叫到跟前:“栩栩要治病,我們可能很久才會回來,你去跟小朋友道個別吧。”

“很久是多久?”

要如何與小孩解釋時間的概念?顧如生沒有回答:“快去吧,待會我們要回去了。”

一天來回,都不能在村裏吃頓飯,更別說待時間長點,他們也就只能在驢車上吃著校長給的幹糧墊墊肚子了。

“等等!”羅曾掙開被牽著的手,“栩栩說過,如果以後有人帶我離開,要離開很久很久的話,我要跟外婆道別!”

“……”其實可以不用道別的,羅栩栩是在假設她已離世的情況下交代羅曾這些話的,不過顧如生還是不打算解釋,“外婆在哪裏?”

淺秋被校長安置在家族墳冢旁,因為羅栩栩沒有隨她的姓,不能給她立碑,不過校長還是找了一塊小石板,能看到上面稀落的民族文字,應該是淺秋的名字吧。

“裏面只有一把梳子,栩栩告訴我的。”羅曾說道,“外婆,我要離開這裏了,再見。”

原來那裏是淺秋的家鄉,羅栩栩才會到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而他們誰也沒想到羅栩栩會回到淺秋的家鄉,所以任憑他們怎麽尋找,都找不到藏匿如此之深的羅栩栩。

不顧還有小孩和羅海晗在場,顧如生直勾勾盯著羅栩栩:“你是早就打算好了,要逃得遠遠的。”

不逃到天涯海角,難道還要挺著個大肚子向林泉汐宣戰嗎?心裏微苦,可羅栩栩的嘴角帶著自嘲的笑:“人算不如天算吶,這個小孩壞了大事。”

一旁的小孩可不樂意了,嘟著嘴正要反駁,顧如生已經替他說話了:“他做了件大好事。”一邊說著一邊走近羅曾,“曾曾,我們去吃飯。”

羅海晗淡笑著看顧如生牽著羅曾離開,溫馨的親子畫面。待門關好,羅海晗才開口:“栩栩,你的病已經不能再待在高原了,回去吧!”未等回答,他又補充了一句,“你不僅哮喘越來越嚴重,還患有高原病。”

如果沒有羅曾的電話,如果沒有兩個男人出現在病房,或許她能平靜看待病情的惡化。不僅孕育期不能吃藥,哺乳期也不能吃藥,加之高原的高海拔,她的內臟出現了俗稱高原病的三大三小,這兩年才能繼續吃藥也挽回不了身體的頹勢,或許等不到羅曾上學,他就必須打開信封了。如今,這個村子已經不能再給她與世無爭的生活,顧如生字字清晰地念著她的名字,她就知道他的決心,四年半前的失蹤,他絕不再允許。

久久得不到羅栩栩的回答,羅海晗斟酌了片刻:“作為母親,你也要為孩子考慮,這麽聰明的小孩,在這村裏太可惜了。何況,羅家的小孩,從小要接受不一樣的教育。”

“羅家的小孩?”薄薄的唇角勾起十足的嘲諷,“現在羅家你做主了?被我的股票收買了?真沒出息。他只是姓羅而已,如果有必要,我會讓他隨父姓。”

“不管承認與否,血緣就是事實。”這也是羅海晗對羅老爺子說的話,在七彩鎮接到羅老爺子的電話後。

自己的孫子是什麽樣的秉性,老爺子最清楚不過,沒有那50%的股票,羅海晗也會說出一樣的話,可是羅皓威的發妻獨子都還在,要讓羅家人如何承認羅栩栩?

“她還有一個孩子,叫羅曾。”

老爺子沈默了許久才消化這消息:“親生的?生父是誰?”

“她還沒醒過來,誰也不知道孩子的生父是誰。但哥哥……似乎認為孩子是他的。”

“……阿威造的孽啊!”老爺子忍不住感嘆,他早逝的三子怎麽會和資助的學生有這樣的一個女兒,他的女兒怎麽會和羅家的長孫有了孩子,“如生肯定嗎?”

誰敢肯定?羅海晗輕笑:“最能肯定的是親子鑒定,哥哥卻沒提。”

看來羅栩栩跟羅家的恩怨是牽扯不清了,老爺子又嘆了口氣:“做親子鑒定,不需要瞞著如生,”他停頓一會,“也不需要刻意讓他知道。”

羅栩栩從來不會隨意說什麽,幾乎對羅家人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深思熟慮的,現在竟然這麽順口地第一次提到孩子的生父,羅海晗緊接著問道:“孩子的父親是誰?”

她用沈默拒絕回答。

像是知道她的態度,羅海晗不再糾纏這個問題:“如果你的身體檢查通過了,過幾天就坐飛機回S城。”

回不回去已經由不著她說了算,這應該是顧如生讓羅海晗傳的話,無論她同意與否,都得回去。可回去哪裏,她還是能決定的:“不,不回S城,不回香榭裏,去C城。”

聽到回C城,羅海晗明顯一怔:“你確定?”

一切都如顧如生所料,羅栩栩肯定不會答應回S城,而會選擇只有兩個小時車程的C城。C城的第一醫院有著和S城X醫大旗鼓相當的實力,既能很好地醫治,也能遠離S城的羅家,更能遠離顧如生。只是她不知道,自從她失蹤後,顧如生就搬到了C城。

在得到羅栩栩首肯後,羅海晗忍不住腹誹,再怎麽逃,也逃不過命運,或許這就是宿命的安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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