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8 關於後悔——有些決定,即便知道後悔,也不得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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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海晗明顯看到顧如生的手頓了頓,當年似乎誰都很討厭羅栩栩,即便是顧如生,也是和泉汐出現在眾人面前,親密的也只有泉汐,對羅栩栩,他沒有表現出討厭,至少沒有一絲喜歡。

那一次是在X醫大。羅海晗知道羅栩栩還在念書,和羅海昭都在著名的X醫大,因為二叔遺囑一事,她的檔案出現在羅家的家庭會議桌上。20歲的羅栩栩是醫學英語專業二年級學生,成績中等,口語良好。她的口語當然好了,在回國之前,她在國外生活了18年,母語就是英語。

只是沒有想到偌大的X醫大,想要碰見一個人這麽容易,而想要碰見媒體最想看到的三人,竟也這麽容易。

看林泉汐的穿著,白色長袖襯衣貼著姣好的身軀,及膝的一字裙,和裙子都是黑色的高跟鞋,肩上挎著黑色的皮包,連挽著的發髻都是工作狀態,就知道這是個工作利落的人,她出現在X醫大或許不足為奇,可她身邊站著顧如生。

顧如生一如既往的一身正裝,淺藍色細條紋的長襯衫搭配黑色領帶、西裝褲和皮鞋,只是西裝外套搭在手上,仔細一看,可以察覺到外套不是隨意搭著的,而是有些淩亂,再看他的臉,隱隱藏著不明所以的慍怒,抿著的薄唇簡直要成一條直線,順著他的目光,便看到了羅栩栩。

這是羅海晗第一次看到沒有上妝的羅栩栩,清淡的面孔是遮不住的美麗,她遺傳了羅家的良好基因,雙眼皮深邃,就像手術割出來的一樣,只是她的眼睛狹長,或許是遺傳了她母親的緣故,沒有化妝的眉毛不濃不淡,恰到好處的為那雙深刻的眼睛作綠葉,嘴唇很薄卻不單薄,若是一頭金發,便是十足一個金發美女。可她的頭發又黑又亮,紮起的馬尾稍微一斜,便增抹了一絲青春氣息,齊劉海更讓她看起來像一個異域美人。美人依舊笑得沒心沒肺,她粉色的唇一張,羅海晗看到嘴型,訝異他猜到的意思。

羅栩栩說的是:“哥哥,退學。”

其實羅海晗錯過了之前的好戲。羅栩栩是在當天的下午被班長通知到輔導員處的。她既不是班委,也不是學生會成員,一個普普通通的學生,突然被輔導員召喚,面對班長若有所思的逡巡,羅栩栩輕輕一笑:“謝謝。”

通知得很突然,讓她立即去學院辦公室,必然是突然的事,從來只有被動應對的羅栩栩早就習以為常,她的手輕輕按住一旁的李秋淺,一貫的抿笑,讓秋淺放心。羅栩栩把書本放入背包,在李秋淺擔憂的註視下離開了教室。從教室到學院辦公室不到五分鐘的路程,羅栩栩走得不急不慢,往如平常,似乎對正要來臨的暴風驟雨也習以為常,只是她沒料到事情比她預想的要糟糕多了。

敲門,一聲“請進”後,打開辦公室的門,羅栩栩先是一怔,而後才回過神來:“王書記,李、老師,你們好。”

王書記是個中年女子,中年女性的成熟魅力和作為學者的知性搭配得恰如其分,她的眉頭輕皺:“你就是羅栩栩?”

王書記沒見過羅栩栩,卻見過羅皓威的秘書,當時健康藥業掌舵人的秘書,是他請她幫忙辦的羅栩栩的入學手續和資料。是什麽人,需要羅皓威親自出面?

或許是了解對方的疑惑,羅皓威的秘書解釋得雲淡風輕:“羅家的遠房親戚,一直在國外生活,母親剛過世,托孤給羅家,她說想讀醫,卻不想做醫生,貴院的醫學英語專業最適合她了。”

而羅皓威的饋贈更為大方和穩妥,以健康藥業的名義,為王書記的科研項目保駕護航:“孩子在這裏的四年,麻煩王書記了。”他的秘書說話一點不提及其他隱晦的方面,顯然是羅皓威的指示。

王書記只見過羅皓威的秘書這一次,羅栩栩的資料顯示是單親家庭,母已故,父親資料空白,沒有兄弟姐妹一個親人,滿18歲的她已經不需要監護人,只有一個聯系人,不是羅皓威的名字,可能是他的秘書。雖然只是普通的學生,可頂著羅姓,又有羅皓威秘書之前的單獨造訪,羅栩栩還未進學校,輔導員李、老師私底下已經得到暗示,這是一個需要特殊關照的學生。不過她確實和普通學生一樣,沒有過特殊的要求,沒有犯過錯,成績不上不下,品行都過得去,普通得王書記都快忘了這個人的存在了,李、老師更是把領導的暗示忘得一幹二凈。

直到最近學校裏的風言風語漸起漸長,差不多整個學校的師生都有所耳聞。羅皓威幾個月前也過世了,出了這事,王書記都不知道該聯系誰。看著眼前的羅栩栩,簡單的淡綠色帽衫搭配小腳牛仔褲和綠色高邦帆布鞋,為她瘦削的身子增添些許豐滿,再看看一旁的羅海昭,兩人的眼睛長得很像,真像是一家人啊,畢竟都姓羅——王書記找了個這樣的理由。看到羅栩栩輕輕點頭,王書記示意她坐下,才緩緩開口:“羅栩栩,最近學校裏有些很不好的謠言,外科學院的羅海昭……”王書記有些說不下去了,見過告密的,沒見過這麽大膽的告密者,非要當著羅栩栩的面揭露那些謠言不是謠言——是真正的事實。羅海昭是羅皓威的獨生子,既然羅栩栩是羅家的遠房親戚,難道有什麽深仇大恨麽?

這不禁讓人聯想到年初羅皓威突然過世後的健康藥業領導人風波,雖然媒體都集體封殺了重要的消息,只是在若幹天後登出羅家顧如生接手的消息,可藥業界卻盛傳羅皓威是早就查出了癌癥晚期,也早就立好了遺囑,他名下68%的健康藥業股份都轉給羅栩栩,為數不多的32%留給妻子和獨子羅海昭。不過這只是小小的傳聞,經不起時間的考驗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關於謠言,羅栩栩都知道。她長得夠漂亮,雖然在學校為人低調,追求者還是很多。大一一入學,就在不知道的情況下被評為了本年級的十大美女之一,宿舍還慫恿她參加系花評選,更是未經她同意就報名了,羅栩栩只是輕笑而過,只當宿舍同學開了個玩笑而已。她一般都是和宿舍的幾個同學在一起,幾乎不與異性單獨相處。即便遇到大膽的告白者,也是笑著拒絕,對於死纏爛打的更是不予理會。而謠言,源於她化著濃妝在夜店裏喝酒的相片,相片裏的她穿得妖艷,旁邊坐著幾個搭訕的男子。相片在學校公告欄上貼著,直到宿舍的秋淺告訴她,她才知道。

李秋淺喘著氣:“栩栩,他們也太會誣陷人了,我把相片都撕了!所有公告欄的相片都撕了!”她一邊說著,一邊抖動手裏的一沓不齊相片,憤懣不滿的語氣讓她的臉皺成一團,“都是些胡說八道!”

羅栩栩輕瞄了一眼相片,紙醉金迷的地方,光線並不是很昏暗,即便濃妝也能看清她小巧的臉部輪廓,和那雙標志性的眼睛,身旁的男子高大威猛,其中一個還勾起她的下巴,惹得她略帶輕蔑的一瞥。抓拍的時機剛剛好,技巧也很好,把這一幕拍得活色生香,把她的眼神拍得微微上挑,似乎很勾人。沒有相片之前,羅栩栩已經在廁所裏聽到別人的議論了,而這相片更是錦上添花,讓學校裏的口舌漫天飛舞了。

“要是又有相片被貼上,怎麽辦?!”宿舍本來就不寬敞,李秋淺這一來回走動更是顯得逼仄了。

“秋千,”羅栩栩的臉上永遠不缺笑容,此刻的語氣卻少有的嚴肅,“相片是真的。”看著李秋淺變得訝然的臉色,她想解釋,可又愁於不知如何表達,所以過了會,羅栩栩才開口,“事情不是相片表面的那樣。”

李秋淺慢慢收起圓形的嘴:“栩栩……”

“秋千,你是最相信我的人。”羅栩栩輕輕笑著,這個從大一開始的舍友,不知怎地這麽投緣,她是不急不慢的溫熱型,秋千卻是風風火火中藏著細膩,總是對她百般維護,“這事太覆雜,”覆雜得無從開口訴說,覆雜得只能放在心中,“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沒有欺騙你,不會濫用你的信任。”

“栩栩,我很受傷。”李秋淺的臉上滿是失落,她一心維護的,哪知卻是赤裸裸的真相,“我突然發現,是那麽的不了解你。”

羅栩栩定定看著李秋淺,直至那滿臉的失落消褪,才輕飄飄吐出一句:“你所看到的我,是最真實的。”

相片越來越多,謠言是越傳越假,越來越無法無天。無論是走在路上,還是自習的教室,都能聽到若有如無的議論,甚至上課的課堂,都有好事的學生來指指點點。羅栩栩的定力不是普通人能比擬的,任由李秋淺嘟噥抱怨,也不曾多說一句。直到看到王書記身旁的羅海昭,羅栩栩知道,事情該結束了。

所以,羅栩栩打斷了王書記的話:“王書記,李、老師,不好意思讓你們費心了。”說著從背包裏的課本裏拿出一張紙,“這是我的退學申請表。”

李、老師還來不及多看一眼那張申請,就聽到羅海昭頗為惱怒的叫喊:“羅栩栩!”

而羅栩栩不為所動:“我父母雙亡沒有其他親人,能讓哥哥代為簽字嗎?”這不是問句,只是象征性的征求,“我這就打電話讓哥哥來簽字,簽字後再交給老師。”

王書記和李、老師只得愕然看著追著羅栩栩出去的羅海昭,他跑出去的時候帶起一陣風,含著淩厲的怒氣。

路被高個男子擋住,羅栩栩看也不看他一眼:“羅海昭,雖然過程不如你想的那樣,不過結果還是一樣的呀!”她的眉挑起,嘴角含笑,隱隱的戲謔不難讓人發現,她擡起頭,卻頗有女王的氣勢,“你應該高興才對,怎麽看著有點氣急敗壞?”

她都沒正眼瞧過他,怎麽知道他氣急敗壞!羅海昭手裏的拳頭握了又握,邪肆的笑溢滿唇角:“羅栩栩,這只是開始。”

“嗯,我等著你繼續行動。”

羅海昭恨極了羅栩栩滿不在乎的樣子,恨極了她臉上總是掛著的笑,恨極了她輕巧的從他身旁越過,恨極了她拿出手機,聲音很沈靜:“哥哥,我要退學,麻煩你簽字,現在就要辦手續,我在校廣場等你。”

結果是開會的顧如生把電話一掛,讓林泉汐先到學校。林泉汐趕到學校,廣場上的人不多不少,她尋思間已經從包裏掏出了手機,羅栩栩的聲音制止了她:“泉汐。”羅栩栩朝她走近,聲音是生疏的禮貌,“泉汐,你簽字沒有效力哦,哥哥呢?”

林泉汐看著走近的女子,一時沒了反應。她從未見過這樣清爽的羅栩栩,即便是第一次的單獨見面,或是和如生談判的那次,羅栩栩都妖嬈無比。此時的學生妹,讓她以為認錯了人。直到羅栩栩出聲打斷她的神游:“泉汐?”

“如生在開會。”林泉汐不知該怎麽勸羅栩栩,因為顧如生對她說——不要讓羅栩栩退學。沒有解釋,只有這一句命令,讓林泉汐的心咯噔了一下。林泉汐整了整額前的頭發:“為什麽退學?”

羅栩栩把課本放在石凳上,示意林泉汐坐下:“等哥哥來吧。”

林泉汐被噎得無法接話,羅栩栩擺明了不願意和其他人談及此事,難道她願意和顧如生說?

剛開完會的顧如生又接到羅栩栩的電話:“如生,到學校簽字,還是我去找你簽字?”

一旦羅栩栩改口叫他的名字,都是有重要事情,那麽她的第一個電話不是玩笑,其實只要她安靜下來說話,都不是玩笑,這是顧如生總結出來的。他的眉頭微皺:“我現在去學校。”

顧如生的車停在廣場上,惹來一群學生的張望,他匆忙下車,朝著羅栩栩和林泉汐坐著的石桌走去。對於顧如生看到羅栩栩所露出的微微驚訝,林泉汐的嘴角動了動,看來顧如生也沒見過素顏得如此清新的蘿莉,可蘿莉似乎沒有發現兩人先後的怔仲,但她也不願意對顧如生說明退學的原因,顧如生難得的微惱:“羅栩栩,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要讀書卻沒有機會嗎?”

羅栩栩可能不能理解顧如生的反常,他和她之間交流極少,他不會幹涉她的生活,如今卻出口相勸。但林泉汐是明白了,她和顧如生同是孤兒出生,當然最了解抓住轉瞬即逝的機會是多麽的重要,當然知道讀書對於命運的改變多麽重要。羅栩栩的心中微動,難得卸下笑容面具:“哥哥,每個人的任何選擇都有原因,卻不需要別人都理解。”

羅家人都不承認她,即便是親生父親的羅皓威,只是把大部分遺產給了她,也沒有給她謀求過什麽。羅家人都不喜歡她,羅海昭和他母親更是恨透了她,她只身一人,即便把羅海昭的所作所為告訴了顧如生,他也不會為她做些什麽,孰輕孰重,一想便知。更何況,羅海昭已經讓她的名聲臭得不能再臭,說不清楚的謠言,撕不盡的相片,他從父親遺囑公布時就派人跟蹤她了,而她算計這麽多,竟然沒有察覺。學校已經容不得她,即便再呆下去,羅海昭說不定還有更令人難以承受的手段。二十歲的人生經歷過三番兩次的打擊,羅栩栩早已學會忍受,她拿著申請表的手又伸了伸:“簽字,謝謝。”

後來回想這個場景,顧如生都佩服羅栩栩臉上的笑,她無時無刻不在笑,好像那是無關緊要的決定。顧如生接過申請表,羅栩栩的中文寫得並不好,但還算工整。她沒有獲得什麽獎,也沒有犯過什麽錯,默默無聞的學生一名,因身體原因自願申請退學。顧如生凝視眼前的女子良久,還是忍不住問道:“不後悔?”

哥哥,我做過荒唐的決定何止這一個,也就不差這一個。羅栩栩的笑容逐漸展開,嘴角的弧度慢慢伸展:“難得還有人覺得我是個讀書的料。還是哥哥覺得,我這半個羅家人這樣輟學丟了你們的臉面?”

羅家因為家族企業的緣故,都有相當的醫學背景,書自然讀得多,學歷也是高得嚇人。像羅海昭這樣在國內讀了大學再到國外深造已是很次的學習能力了,羅海晗是美國賓法大學醫學院的本碩連讀,而顧如生不到三十歲已是博士後,在健康藥業的研發中心負責血管分支,其餘的弟弟妹妹隨便丟出的學歷就能壓死一眾某某外資企業的中層領導。

不理會羅栩栩的打趣,顧如生拿出西裝外套上的鋼筆:“只要你以後不會後悔。”

低著頭的顧如生看不到羅栩栩的笑,而車上的羅海晗看到了,那是他第二次看到羅栩栩的笑容裏摻雜著淡淡的哀傷,同樣都是很輕微的哀傷,同樣消失得極快。

哥哥,有些決定,即便知道後悔,也不得不做。

可以肯定那時的顧如生還沒有喜歡上羅栩栩,不像現在雖然表面鎮靜,其實最擔心的莫過於他了。羅海晗看到羅曾歪著腦袋問道:“叔叔,栩栩做了手術就能醒過來了嗎?”

顧如生的手箍得更緊,他看著羅曾的臉只有堅定:“剛才我告訴栩栩,我們都在等著她。”?

☆、009 關於回國——但是這架鋼琴,讓她明白了媽媽最後的信。

? 似乎又回到了小時候,羅栩栩看著路上的行人,大都是白皮膚金色頭發,像她這樣的黑色長發黃皮膚的中國人少得可憐,可行人似乎看不見她,並沒有因為她而影響了步伐。

羅栩栩忽然笑了,她影響過誰的步伐?她又能影響誰?她聽話溫順,懂事體貼,媽媽還是在她十七歲那年微微一笑——栩栩,媽媽終於要離開了。媽媽,你怎麽舍得離開?那時我才上高二,只有你一個親人。

那天的場景,羅栩栩記憶猶新。直到媽媽要離開,她才知道媽媽已經病入膏肓。那是一個周六,冬日裏暖洋洋的陽光灑在陽臺上,凜冽的寒冷頓時蒙上金色的柔和,羅栩栩看見媽媽躺在藤椅上,她一身的白,她最喜歡白色了,身上蓋了一張毛毯,懶洋洋的享受表情,不由得一笑:“媽媽,今天不用去給瑪麗上課嗎?”

媽媽睜開眼睛,看見亭亭玉立的女兒,也笑了:“上周開始媽媽就不上課了。”她的笑帶著蒼白,讓羅栩栩不由得擔心,可她的話讓羅栩栩怔住了,“以後也不上課了,媽媽的癌癥,是晚期,馬上就要去……天堂了,你一個人,要好好照顧自己。”誰知道她是去天堂還是地獄?背負著心裏的折磨這麽多年,難道死了還無法解脫嗎?

媽媽是個漂亮的女子,更是一個淡定的女子,說到死,就像話家常一樣平靜。她帶著些許笑容,那笑容不同以往,一掃之前隱約帶著的陰郁,是一種豁然開朗的淡然,冒著小汩快樂的溪水,讓此刻的她越發美麗。

很多年以後,當羅栩栩知道自己懷孕時,才明白媽媽的陰郁和解脫,而此刻她似乎只會說兩個字:“媽媽……”

“栩栩,不要怕。媽媽只是走得早了些,人生的路都是靠自己走的。”媽媽招手讓羅栩栩靠近,摸著她柔軟的頭發,“遺囑在箱子裏。後面的路可能會更苦,但是要堅強,老天苦了我,不會再苦了我的孩子的。”

媽媽早就查出了癌癥,但是卻不治療。一是經濟原因,家裏從始至終都是拮據。至於第二個原因,羅栩栩很多年以後才明白,死對於媽媽來說是一種解脫,由於她,媽媽才一直堅持著,而癌癥,便是她離開的最好理由。

媽媽走的時候很安靜,拔下了註射管,淡淡的笑容,安靜的美人。她的遺囑卻很駭人。羅栩栩這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是誰、在哪裏,為何媽媽要在遙遠的國外過著貧苦的生活。媽媽在信裏最後說——如果他來接你,就跟著他回國。

那麽,媽媽也不肯定他會不會來,羅栩栩就一個人生活著,似乎一切都沒變,周末回家,周日晚上回校,只是狹窄的屋子越發空曠,只有她一個人。

羅皓威來了,在媽媽過世後的三個多月後,剛好是第一百天,羅栩栩帶了鮮花去看媽媽,已經有人早她一步了。碑前放著一束清新的茉莉,男子聽到腳步聲回過頭來,他似乎認識她:“栩栩?”

眼前的男子似乎很好辨別,即便身子微微發福,絲毫不影響他儒雅的氣質。他那雙深邃的雙眼皮,讓他充滿了精神,也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如果沒有記錯,媽媽的信裏說他應該五十五歲了,他保養得極好,臉上的褶子少且不深,只有細看才察覺臉色不是那麽紅潤健康。羅栩栩怔住良久,兩只眼睛一直在打量,他一直不出現,她還以為他不會來了,所以這心裏緩沖時間就長了,而羅皓威的耐心極好,就這樣任羅栩栩打量,直到羅栩栩的頭微微向前一低:“你好。”

禮貌的生疏似乎並沒有讓羅皓威意外,他往後退幾步,讓出地方給羅栩栩,羅栩栩走近碑前,彎著腰把手中的茉莉放下,和之前的那束相比,自己的這束只有幾枝,還是她在隔壁院子裏采的,媽媽是不會介意的,但她最喜歡誰送的茉莉,是他的嗎?

“為什麽不買玫瑰?”羅栩栩直起身,目視前方,問道。

她離羅皓威兩步的距離,能聽到他話裏的笑意:“為什麽不買玫瑰?”

他不是重覆,而是在問她。羅栩栩莞爾,羅皓威在身後能看到她微微抖動的肩臂,還有她低低的笑聲,他的聲音微微鄭重,讓羅栩栩止住了笑:“栩栩,我來接你回國。”

羅栩栩沈默中,羅皓威繼續說道:“回去前,我有一個要求。”

羅栩栩轉過頭來,羅皓威給她的解釋讓她又沈默良久:“我們需要做親子鑒定。”

“如果是陽性呢?”羅栩栩的嘴邊掛著哂笑。

因為這笑容,羅皓威楞了幾秒,太相似的笑容,又是羅家人的典型標志:“淺秋不會騙人,親子鑒定只是程序而已。”

淺秋,媽媽的名字,從這個男人嘴裏說出來,讓羅栩栩覺得十分諷刺:“程序?你經常需要做這個鑒定?”

“栩栩,羅家是個大家族,鑒定是必須的程序。”

羅栩栩嘴角一斜:“媽媽說了,即便有親子鑒定,羅家也不會承認我,我只不過光有羅這個姓而已。”羅栩栩從頭上扯下一根頭發,遞給羅皓威,“你想做鑒定也可以,媽媽說了,不讓我認祖歸宗,不要讓你為難。”

看著羅皓威接過頭發,羅栩栩又說道:“我有一個要求。”在羅皓威眼神示意下,她說出了要求,“我讀完高中再回去。”

“你的病?”從淺秋的信中,羅皓威知道羅栩栩遺傳了她的哮喘,初中後發病次數一直在增加,如今一個人,著實不讓人放心。

“我住校,不礙事。”羅栩栩又沈吟了一會,“我不回去,可以嗎?”問完後,羅栩栩輕輕一笑,像似在笑多此一問。

果真是多此一問了,羅皓威回答她的是搖頭和很堅定的語氣:“不行。”

“……能不改變我的生活嗎?我不想介入你們的生活。”這也是媽媽的遺囑要求,羅家太過覆雜,她一己之力怕是難以抵擋,“我回去讀書生活,甚至以後嫁人,和你們的生活不相幹,可以嗎?”

“這也是你的要求?”

“嗯。”

這麽多年來,她們的生活很拮據,如果不跟著羅皓威回去,估計她這哮喘病一發作,不知道還能活多久。淺秋不忍她離開後女兒的生活過得水生火熱,遺囑裏要求她跟著羅皓威回國。可又擔心羅家人對此不滿,擔心羅栩栩被為難,遺囑又要求羅栩栩不認父親。其實淺秋給羅皓威的信裏就已寫明——只保羅栩栩衣食無憂,為謝。

淺秋明白,羅栩栩單薄的身體承受不了太多的給予,否則就是一場災難。卻不知,在她查出癌癥就是中晚期後給羅皓威的信裏,在她把事實都告訴羅皓威的時候,已經註定了羅栩栩的命運出現180度的轉彎,等待羅栩栩的是難以想象的水生火熱。

羅皓榮點頭算是答應。羅栩栩的生活又恢覆了正常,就像這個人從來沒有出現一樣。只是在次年五月的時候,有個自稱是國內某移民留學機構給她來了電話,讓她配合提供相關資料,而其他的她都無需擔心了。七月,羅栩栩第一次踏上中國的故土,就有人把她接到S城的香榭裏3棟23樓,那個男人帶著墨鏡,遞給她一串鑰匙和卡:“羅小姐,到家了。”

“謝謝。”

直到那人乘坐電梯離開,羅栩栩才顫抖輸入了密碼,開了門。羅栩栩還記得第一次進到那個所謂的家的感受,她的心抖動得厲害,看著偌大的躍層房子,一種濡濕的感覺浸透了身心。客廳處270度的落地窗,擺放著一架古舊的木制鋼琴,羅栩栩的眼眶立即濕潤。

她還記得,媽媽想起自己當年學琴時候的表情,她從來不說她自己的身世,為什麽會在異國他鄉流浪,在哪裏學的琴,也不回答她關於父親的詢問。每當媽媽沈浸在回憶裏,她的臉越發柔和,卻漸漸掩飾不了痛苦,但也掩蓋不了那瞬間的光華,那想必是媽媽最美的回憶。她曾說過她彈的鋼琴,是一架古樸的木制鋼琴,能發出清脆的滑音。

羅皓威沒有一言片語,沒有一個身影,但是這架鋼琴,讓羅栩栩明白了媽媽最後的信。

拉開歐式洛可可風格的窗簾,S城的華燈初上都畫在眼前,一切繁華都能俯瞰,卻讓羅栩栩覺得空曠和前所未有的孤獨。羅栩栩的行李不多,一箱簡單的衣物,一箱是從小到大的紀念品,還有她手上的這個盒子:“媽媽,我們到家了。”

說著,羅栩栩的淚就流了下來。

羅栩栩是個不愛哭的孩子。當初媽媽背井離鄉,隱姓埋名,帶著她生活得那麽痛苦,羅栩栩都沒有流過淚。媽媽過世,她也沒有流一滴淚。而今卻淚流不止。客廳的茶幾上放著房產證,寫著她的名字,還有她的入學通知、手機和一張信用卡。羅栩栩趴在茶幾上,禁不住大聲嚎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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