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直接把各班學生送回了學校, 等段季修慢悠悠從校門口出來時一眼就看到了樹蔭下停的黑色轎車，他痞痞的舌尖舔了下後槽牙, 哂笑。

洋娃娃一下車跑的倒挺快，但有什麽用呢？還不是要等他一起走。

拉開車門，空蕩蕩的車廂後排頓時讓段季修楞了一下, 他側目，示意了下於聲放在座位上的書包，問，“陳叔, 她人呢？”

“聲聲把行李放後備箱就走了, 說是你們老師讓買覆習資料。”

陳叔扭過頭看了眼段季修，指了指於聲跑走的方向，“我說等你過來開車載她去, 她說不用, 很急的樣子。”

段季修朝他示意的方向望了下, 默了片刻，把唯一的行李包放到車裏，淡定的點頭，“嗯，幸虧你提醒我, 不然我也忘了。”

他沒上車, 隨手合上車門，“您先走吧，不用等我了。”

不等陳叔反應過來, 段季修已經閃進了人群裏。

於聲看了眼於婉剛才給她發的坐標，離學校不遠，走路幾分鐘而已。

她苦笑，果然他們才是一家子，當初她要來這裏時，爸爸向她訴委屈，說源水房價是如何如何的貴，說他在漿水生活了大半輩子，不想離開。

她全當真了，現在想想，真可笑。

她斂起了思緒，到的時候正好看到他們一家三口從車上往下搬行李，沒有人註意到她。

“婉婉，你小心點，別壓著腳。”於和光儼然一副慈父的形象。

於婉嬌滴滴的，撒嬌，“哎呦，爸，我又不是三歲小孩，會自己看著點啦。”

於聲看的眼睛發澀，她眨了眨眼，錯開目光。

於婉一擡頭就看到於聲站在不遠處，她心底哼笑一聲，面上依舊乖巧的說，“爸，聲聲來了。”

於和光回頭，和剛才的慈父態度截然不同，不帶感情的開口問她，“來了？”

於聲點點頭，不說話。

“從漿水把你剩下的東西帶了過來，還不少，一大箱子。”他從車上把行李提下來。

於聲看向於和光的眼神黯淡無神，她抿了抿嘴角，走向前，伸手接過大號皮箱的拉桿，聲音淡淡的，“給我吧。”

“聲聲，要不你上樓去坐坐？”於和光性子軟弱，問這話的時候小心翼翼瞥了胡小鳳一眼。

胡小鳳目光精明，長相狐|媚，多年的相處讓於聲深深體會到這個女人的尖酸刻薄，話裏話外帶刺，冷嘲熱諷。

於聲已經預料到下一秒她會說出怎樣難堪的話。

果然。

“老於，你別忘了你買的可是兩居室，上樓坐坐？上哪去坐啊？”胡小鳳從沒掩飾過自己的情緒。

“我就是讓孩子去坐坐，又不是住下，你太容易激動了。”

“我激動？要不是你這不求上進的樣兒，我們也不至於混到現在這模樣，現在連婉婉上個一中都要低三下四的去求別人。”

於和光老臉通紅，“你夠了，當著孩子的面就不能收斂一些......”

於聲心裏不屑的輕笑，早已看慣如此場景的她此刻異常平靜，她握緊拉桿，轉身頭也不回的往前走。

“你站住！”於婉低聲吼住她。

她腳步頓住，面無表情的回頭看著於婉。

於婉表情猙獰的湊近她，咬牙切齒的問，“看到他們吵架，你不應該像以前一樣，嚇得瑟瑟發抖嗎？你走什麽呀？”

於聲後退一步，攥著拉桿的手指又緊了三分，她唇瓣抿緊又松開，最後擡眸，目光和於婉無波無瀾的對視，眼神猶如一潭死水，毫無波動，“那是你爸媽，和我有什麽關系？！”

於婉瞪大了眼，有些難以置信的看著她，仿佛像看一個陌生人。

於聲對她笑了笑，推著皮箱一刻也沒停留便離開了。

仿佛身後的一切真的與她無關。

段季修順著方向追過去的時候，看見她進了附近的一個小區，他跟進去的時候就不見了影子。

他溜了一圈打算離開，身後的爭吵聲讓他腳步一頓。

“於和光，你捫心自問，這些年我是沒給她吃還是沒給她穿？我沒把她養大嗎？”

中年男人幾乎黑著臉，沈聲，“你心裏清楚，要不是因為有楊柳每月不菲的撫養費，你會把她留身邊？”

段季修聽到熟悉的名字，身形微怔，困惑的轉身瞧了一眼。

於婉已經習慣他們這般，她剛準備上樓，驀地瞧見旁邊站了一個身材修長的少年，他眉心微蹙，眉宇之間透著富家子弟的傲嬌，外表幹幹凈凈，清清爽爽，漆黑如墨的瞳孔正朝他們這邊望著。

俊美的五官讓於婉突然心跳“砰砰”。

“你們別吵了，在外面這麽吵吵，丟不丟人！”於婉紅著臉，低聲制止，尤其是被少年這麽看著，她覺得很羞恥。

平時家裏還算平和，但是，一旦話題觸及到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火焰總會無端被挑起。

於和光和胡小鳳面上一臊，不由得噤聲，匆匆領著行李進了樓梯口。

段季修站在花壇旁，若有所思的掃了於婉一眼，她和其他同齡女孩一樣，化著淡淡的妝容，細看之下發現，她和於聲的眉眼之處略有相同，只是，整個五官拼湊起來卻遠不如洋娃娃精致。

他默了片刻，想到之前楊柳提過的於家，再根據剛才聽到爭吵內容，心中很快有了推斷。

段季修若無其事的收回目光，直接越過於婉目不斜視的走了過去。出了小區，視線很快鎖住了拖著大皮箱緩慢前行的女孩。

他和她保持著距離，若有所思的緩步跟著，片刻後，勾了勾嘴角，大步追了過去。

夕陽把女孩的身影拖得長長的，地上的人影和大號的行李箱重疊，推著皮箱走路笨重。

於聲偏頭看了眼快要隱沒在高聳大樓後的太陽，夕陽染紅了天邊的雲彩，落日餘暉， 正好像燃燒的天空一樣迷人，照在她的臉上，仿佛鍍上了一層金黃色。她伸手在額前罩了下光，微瞇了下眼。

地上的影子漸漸和身後的少年拉進。於聲低垂著眸子，絲毫沒發現接近的人，心不在焉的走著。

“餵，洋娃娃，地上有錢嗎？”

猝不及防的一聲讓於聲整個人一顫，驚慌失措的扭過頭看。

兩眼霧蒙蒙的，鼻尖微紅，睫毛上還掛著晶瑩剔透的淚珠，羽睫微動。

段季修皺眉，戲謔的表情一秒盡收，他睨了她兩秒，聲音略微沙啞的問，“哭了？”

於聲穩了穩心神，別過臉，邊繼續走邊回，“沒哭。”

他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拽住她，低頭沈聲，“敢擡頭讓我看看麽？”

“你很煩啊，我為什麽要聽你......”

段季修確實很煩，尤其是聽到不喜歡的詞從她的小嘴裏喋喋不休的講出來時，簡直想給她堵上。

不等她說完，他就用手指掐起她的下巴。於聲被迫迎上他深沈的目光，漆黑的眸子映出她嬌小的身影，她匆匆別開眼，不敢再瞧。

少年嗓音低沈又暗啞，“哭什麽？有人欺負你，打回去啊。”

於聲仿佛出現了幻覺，腦子裏混沌一片。

忽然想到以前雲揚哥哥說的那句“受了欺負，你要勇敢的還回去，這樣以後他們就不敢了”，她唏噓，此刻，竟如此想象。

於聲怔怔的，心亂如麻。她拍掉他的手，聲音悶悶，“沒人欺負我，都說了沒哭。”

段季修手抄在口袋，垂眸睨了眼她的行李，“離家出走啊？”

她一僵，表情變幻莫測。

於聲心想，段季修肯定是看到了什麽，不然他此刻不會出現在這裏。

“你跟蹤我？”她皺了下秀氣的眉毛。

段季修聳聳肩，失笑，“我又不是變|態，只是聽陳叔說，我們老師讓買覆習資料，所以，來看看你買的什麽。”

他煞有其事的巡視她空蕩蕩的雙手，“資料呢？”

於聲又氣又惱，明知道這話是她搪塞陳叔的，他還故意拿出來懟她。

她推著皮箱加快腳步，“那你去買吧，圖書館在前面路口左拐。”

段季修輕笑，依舊一步不落的跟在她身後。他握上拉桿，雲淡風輕的開口，“我來吧，這箱子大的都可以把你裝進去。”

“你不要跟著我啊，我要回家。”

段季修不答，薄唇緊緊抿著，手握拉桿的力道沒減，見她不撒手，他手指微微動了動，似有意無意的勾了下她纖細白皙的小指。

於聲像只受驚的小兔子，條件反射般的彈開。

段季修笑了，肩膀跟著微顫，少年整個人顯得風清朗月，笑容暖的晃眼。

於聲有片刻的失神，很快理智回籠，有些氣惱又不知所措的率先邁開步子走在前頭。

“洋娃娃，我帶你吃好吃的去啊。”

“我不想跟你一起去。”

段季修輕嘖，“你這態度不行啊，至少，兄妹情的面子工程還是要做好的。”

於聲停下腳步，扭頭瞪他，“誰跟你是兄妹，我才不是你妹妹。”

她對段季修小時候的態度耿耿於懷。

別以為現在對她好了點，就可以讓她再叫他哥哥，休想！

“對對對，你不是我妹妹，你是我姐行不？”

段季修一臉討好，“大姐，咱們去吃飯唄？我都快餓死了。”

於聲默默翻了個白眼，“你自己去吃吧，姐姐我不餓。”

說罷她就要從段季修手裏奪回自己的行李。

段季修把行李轉了個弧度，繞開她伸過來的小手，嘴角笑意漸濃，被她自稱這聲“姐姐”給逗笑了。

“給你點顏色你還開起染坊了。”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著揶揄，“來勁兒了是吧？！”

於聲幽幽嘆口氣，“你餓你就去吃啊，我又不餓，回家再吃。”

“可是我已經和柳姨說，今晚和同學一起聚餐，不讓她給我們留晚飯。”

於聲瞪大眼，心裏不爽得低聲質問，“誰讓你自作主張了？你不吃飯為什麽要拉上我呢？”

段季修答非所問，一臉委屈相，“我這不是要去吃麽？我是真餓了，你看我還領著這麽重的行李，你心地善良點行不？”

於聲：“......”

嫌行李重，那倒是還給她啊。

剛想反駁他，段季修直接虛攬過她的肩膀，語氣哄著。

“行行行，我擅作主張我的錯。”

“帶你見識一下學校的小吃一條街，請你吃好吃的賠罪行吧？”

於聲楞楞的，被他這猝不及防的肢體接觸羞的臉頰通紅，心裏猶如一團亂麻亂，理不清思緒。

她垂著眸子，耳尖發熱發燙，饒是初秋傍晚的涼風也吹不散。

於聲不動聲色的繞開他的手臂，徑直快速往前走。

“洋娃娃，你走那麽快幹什麽？”

段季修邁了兩大步追上她，偏頭一看，被她羞澀的表情瞬間愉悅，“我說，你臉紅什麽？”

被他這麽一戳穿，她臉上的紅雲瞬間暈染開，“你閉嘴！”

吼出的話毫無震懾力，少年清雋的五官飛出笑意，像柔和的陽光在蕩漾。

“欸，你走錯了，這邊！”段季修拽住她手腕，無奈又好笑。

“撒手啊。”

於聲擡眸瞥了他一眼，小聲嘀咕，“不帶路走我後頭幹什麽？！”

段季修輕笑，“跟緊點，丟了我可不去找你。”

一中旁邊的一條小胡同內，各式各樣傳統風味的小吃應有盡有，店面前的跑馬燈五彩紛呈，從東往西一眼望去，燈光璀璨。

五顏六色的光打著女孩白皙的側臉上，肆意的跳動著，風輕輕的拂過她的發絲，吹起陣陣漣漪。

段季修的視線落在她碟羽般的長睫上，不經意的一顫，像小貓的爪子，撓得他心尖發癢。

他有些慌亂的別看眼，一股燥悶從腳底躥上腦門。

段季修嗓子微氧，輕咳了兩下，不自在的動了動唇瓣，喉結動了下。

小吃店的靠窗位置，於聲看著滿滿的一碗串串，忽然覺得饑腸轆轆，明明剛才確實沒感覺到餓的。

她咽了下嗓子，剛分開筷子剛準備吃，頭頂響起幽幽的聲音，“果然是喜歡吃辣的。”

於聲微楞，不明所以的擡頭看向他。

“所以，軍訓第一晚小山丘上，你是故意的？”段季修挑眉，似笑非笑的睨著她。

那晚的記憶猶如跑馬燈，拼湊起來的片段在她腦海裏盤旋著。於聲怔過之後有些發窘，牙齒輕咬著下唇瓣，心虛，“我只是，更喜歡番茄味的而已。”

段季修笑笑，不置可否。

兩人從小吃店出來夜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晚風乍涼，於聲攏了下身上的外套，餘光不由得移到了身旁的少年身上。

“我來推吧。”這麽大的行李箱他一直替自己拿著，她有些過意不去。

段季修瞥了一眼她柔軟無骨的手掌，看向她單薄的小身板，“能行嗎？慢得跟個蝸牛似的。”

於聲：“......”

行吧，你不慢，你提！

兩人站在胡同口準備攔車，一位大媽舉著一個牌子走過來，“兩位，住旅店嗎？”

於聲下意識扭頭，看到牌子上“標準雙人間，88元一晚”時怔了一下。

剛想開口拒絕，身旁的少年冷冰冰的開口，“不用，我們回家！”

大媽神色覆雜的來回掃了他們幾眼，最後受不住段季修的低氣壓，不甘的咋了咋舌。

走之前，不忘搖頭嘀咕，“這麽小就同居，現在的小孩真是......”

兩人一字不落的聽進去，於聲瞬間臉上紅得滴血，尷尬窘迫無地自容。

她有種沖動，想上去攔住大媽解釋一番。獨自腹誹著，耳邊傳來少年低低的笑聲，於聲擰眉看過去。

“欸，這大媽看的挺準啊，我就說了句‘我們回家’，她怎麽知道我們住一起？”

按理說，大媽第一反應不是各回各的家麽。

於聲面上的溫度不降反升，“你別胡說八道，什麽住一起？你明知道.....”

不等她說話，少年勾著唇角開口，“你激動什麽？難道我們不是住一個家裏嗎？”

於聲啞口無言。

“餵，洋娃娃，你想成什麽？”

段季修五官忽然湊近，鼻間差點想碰，於聲嚇得後退了一大步，驚慌失措的盯著他。

她整個人慌亂不已，大眼圓睜，眼神有絲錯愕，直勾勾的望著他，一眨不眨。

段季修咽了咽嗓子，很快斂起不正經的態度，深呼吸後站在路邊攔車。

他覺得自己真的瘋了魔怔了，短短這兩個小時，差點兩次失控。

車上，兩人一路無言，氣氛讓人局促不安。

客廳靜悄悄的，楊柳可能已經睡下了。於聲躡手躡腳的跟在段季修身後上樓，大號的行李箱在他手裏像是沒有重量般，輕飄飄的。

“謝...謝謝。”她小聲道謝。

如果不是他幫忙，她拎行李上樓時肯定會發出聲響，如果引來楊柳的註意，到時候，於家搬到源水的事情難免要被知道。

於聲潛意識裏不想讓段家知道這件事。

“真要謝我呀？”段季修一手抄在褲兜裏，靠在墻上偏頭看著她清澈的眼睛。

於聲點點頭，誠意滿滿。

“只靠嘴皮子功夫可不行。”

他好整以暇的瞧著她，“也沒啥過分要求，至少，別整天對你的恩人冷眉豎眼的，對吧？”

於聲眨了瞎眼，“我有嗎？”

段季修：“......”

來他家第一天，也不知道是誰第一時間就賞了他個白眼，學校的事情，更別提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吧，我之前想把聲聲寫成內外皆軟的軟妹，但是，我覺得外柔內剛也不錯，只是，段公子要吃苦頭了。

莫名幸災樂禍，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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