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夜，月光清亮。而這一夜註定難眠。

起身只披了件單衣，踱步至院內。又聞得一絲婉轉笛聲，淒迷低啞，似訴幽情低喃意。順著那笛聲，一路前行。柳色翩飛在月下一片清幽寒意，那人一襲白衣背靠寒柳，月光打在臉上更透皎白無暇。

“明月訴幽語深深，正是情濃相思時。”晴落不知覺出聲，雖不忍心攪擾這清雅畫面，卻不由自主。“夜已深，葉公子獨自一人弄笛。是沒有睡意？”晴落輕聲問。

“晴落姑娘不也沒有入睡？”他停了笛，擡頭望向晴落，眸中滿是星水流光蕩漾。

晴落沒有搭話，只看著那月色清皎華如凝水，眼神也漏幾分寞然。悵然道：“都說月起相思，月是故鄉明。可我看這裏的月，怎麽比故鄉的還亮了幾分呢？”

葉風聽此，燦然的眸光裏多了絲深意。晴落回頭時正與他的目光交接一瞬，竟看不懂他的神色，只覺屏息間多了分無措。便立即轉了頭，才又是自顧一笑。聽到晴落的笑，葉風先是一楞旋即也大笑出聲。

“葉風願為姑娘吹奏一曲，就當是天涯酬知己吧。”

晴落點頭，卻在笛聲響起的瞬間，低吟清詞：“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時長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清麗的聲音與那婉轉笛音繞耳，交織相纏久難散去，碎一波春水閑愁。

“不應有恨，即使是悲歡離合？可這事做起來卻難。若真無憾，又何必照無眠？”鳳目半闔，葉風手倚老柳道。微風斜過，帶他衣角飄袂，發絲張揚，低啞的嗓音，晴落的心不禁為之輕顫。也是，怎能無憾，怎能不念，若真了無憾言，自己又怎會受著清幽冷月之擾，無眠踱步？

“葉公子倒別有一番見解。”晴落慨嘆道，卻低笑出聲：“卻也不無道理。”

“葉風不過胡言，既信得卻也不盡然。”

月光透過柳蔭如水光華氤氳在他皎玉般的臉龐，看去只覺不真實。

“晴落還是先回房，與葉公子此番一說，倒有神清之態。”眉色淡然，月光韻染星子雙眸。

葉風點頭，也順勢起身。“若晴落你不嫌，便由我送你回房。”

晴落輕笑：“如此，多謝。”

葉風不由問道：“你便不怕周遭之嫌，畢竟孤男寡女…”

停了步伐，晴落定定看著葉風一字一句道：“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更何況…”晴落展了墨扇輕輕一搖：“晴落現在也算一翩翩佳公子，就是周遭有嫌的話，也只會認為…是斷袖有龍陽之好罷了，反正在下倒不在乎這些。莫非葉公子在乎不成？”語罷，狡黠一笑。

葉風看著笑的燦爛的晴落，微搖頭：“晴落作為一女子都不甚在意，在下如何好拘泥小節？”

那是自然，她作為一女子又怎會在意別人說她斷袖？可她怎麽覺得他話裏有話？

“你便不怕周遭之嫌，畢竟孤男寡女”、“晴落作為一女子都不甚在意……”細細想著他的幾句話，晴落望天，這才是他想表達的真正意思吧！

關了房門，葉風撫上那玉笛細細擦拭。他剛才在吹笛的時候竟然會覺得自己同她很像。清淺一笑，不過錯覺罷了，自己怎會與她相似！這浩浩天地間怕也再無與自己同向之人。

一覺醒來天已大亮，晴落下了樓時葉風與莫預已經在用餐。微點了頭，擡扇算是致意。

“晴落昨晚睡得可好？”

他這樣問，晴落倒是微微有些驚訝。葉風對她的稱謂一向是姑娘姑娘的，可謂溫潤有理，今日卻是直接稱呼。正納悶間瞥見周圍眾人驚艷的目光，才明白過來，他是在告訴自己，人前稱她姓名，絕不拆穿自己女子的身份。

徑下了樓，沒理會眾人目光，晴落便坐到葉風那桌。

“葉公子點的是什麽？看上去竟別樣精致。”才剛落座，晴落的目光便被些糕點吸引了過去。

葉風低笑出聲：“風已用過餐食。這些是方才替晴落你點的。你且嘗嘗，不知是否合你的口味？”

晴落的原則，不食無故之食。倒並非是怕不軌之人在食物中下藥，她已經承了喬恨花的一些手段，尤是毒性自然能識別，不過是不隨便輕信他人罷了。不過幾日相處下來與葉風倒也熟慣，雖然這樣的人一看便知非善類，倒的的確確是個清雅之人，相處下來也極為舒服。

動了筷，夾向塊泛著酥黃的糕點，還散著淡淡的香氣。才入了口，齒間便溢滿清香，直到入了腹，那淡然的香味還若有若無的讓人回味，雖是有股淡淡的甜卻毫不滑膩，極為舒暢。

“這糕點是什麽？味道當真是好。竟比那日玲鴛吩咐人做的還要美味。”

“喜歡便好。這是羅漢嫩酥，算是此地特色。前日看你所點餐食口味都比較清淡，便記下了，想著這種糕點你一定是喜見於吃的。”葉風淡淡道，仿似天經地義一般，眸子直鎖著晴落，仿佛要看到她的心間。

晴落稍怔，未料他如此細心，瞬間的失神，定定瞧著葉風。只見那人眉眼如畫，星子燦眸，眼神前所未有的專註，也一瞬不瞬地望著她，他的眸間仿佛一池春水，在她的心裏泛起粼光，驚起片片漣漪，讓她不自覺間沈溺其中。

這一瞬，好似天地間忽然轉明，眼前的人也鮮亮起來。

手中的筷忘了放下，直到葉風輕咳了聲道：“不知你要睡到幾時，所以這點心也有些時候。還是先吃這些點心，否則待會兒得餓肚子了。”

“哦。”晴落呆呆答了聲，勾起唇角慢慢低下腦袋，直到一塊點心到了嘴邊，才頓覺臉上熱的發燙。她剛才盯了他很長時間吧，暗自懊惱著，轉瞬又想，反正是他先盯著自己看，還看得那麽…認真。而且，還一副妖孽之態，相信不光是自己，正常人都會看呆過去。

一旁的葉風只看著晴落時而搖頭又時而點頭，不禁輕笑，勾起唇角猶不自知。

“人道楊柳青，落花搖，正是折柳城游湖的好時候，不知晴落有沒有興趣。”

晴落猛地擡頭，興趣？她當然有。而且是大大的有，不過…

“湖水會不會很深？”

“怎麽個深法兒？”葉風不解。

“就是…”晴落嘟囔道：“會不會有危險？”

葉風大致聽懂了她的意思，卻忍不住戲耍她一番。“你所指的，是什麽危險？”

“就是，如果不小心掉入湖中，會不會有性命之憂。”晴落緊鎖著眉頭，小命她所欲也，游湖亦她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舍游湖而取小命者也。

滿臉惑色，擡眸看葉風時，正見他強忍著笑意，眸間調侃分明。晴落拉下臉來：“不就是游湖，準備好銀兩！”說罷便拍了桌子甩手走人，走了沒幾步又折身回來，將那些未吃完的糕點一並帶走。

葉風給自己添杯茶，卻沒有動口，只看著茶氣繚繞，彌漫若煙。顯然，此時的晴落已然對自己沒了大的戒心。不過他倒未料沒有戒心的晴落竟一番小孩子模樣。

游湖之時，晴落還在睹著氣。葉風伸出手相扶時，晴落卻自己上了船。

葉風也不惱，將那落空的手擡至發間，輕扯了條玉帶下來。墨發隨風，如雲瀑般輕逸。嘴角銜絲淺笑，鳳目魅惑，緩緩朝著晴落靠近。

晴落才剛轉過身來，一看葉風這陣勢，連忙步步後退。船上一時靜極，靜得晴落都聽得到自己加速的心跳。

葉風見她如臨大敵之態只覺好笑，更不禁多絲玩味。半瞇了眼，瞧她還要退到何處。

“晴落。”他淡淡道。

“啊？”雖是嘴上說著，卻仍然不住地後退。鼓了氣問：“葉風，你到底想做什麽！”

“我只是想說…”

話音還沒落下，只聽得晴落低呼了一聲。竟然，竟然撞到了木柱！她到底是有多倒黴？

此時葉風也停了步，他已經走到了她的身前。“其實我剛剛是想說，註意身後的，船桅。因為剛才你要撞上它了。”

晴落怒，只死死盯著葉風。葉風卻輕笑一聲，從身後拿下方才解下的玉帶。

“頭發稍亂了些，你的那支碧玉簪怕沒我這玉帶管用。”

他的神色清淡，簡簡單單的話，卻瞬間亂了晴落的心。

“你剛才，只為了給我這條玉帶？”小心翼翼，仿佛不可置信又充滿期待。

“是。別忘了，你現在身份還是男子。”

晴落稍滯便明了。現在自己一身男裝，若這玉簪再不穩些，亂了發，怕自己女子身份再不好掩。

順著她的方向看去，那人一襲白衣，日光為他籠了光輝，他的眸間琉璃般光彩又好似註水般瑩潤溫澤。

晴落點頭，才聽他又慢慢道：“我識些水性，若你當真落了水，便是舍了我自己也定當救你上來。更何況…”他靜靜註視著她，一字一句道:“我，絕不會讓你出事。不會讓你陷入那樣的境地。”

心弦一顫，晴落知曉，他這是在回答清早的問題。

這一刻，時間都停止，萬物為此凝足。所謂地老天荒的誓言在此時抵不過他一句保護的溫柔相守。仿佛是一束陽光入她的花海心田，滿園芬芳。這一刻的她，只慮著眼前的凝癡月光，來不及思考，會不會地久天長。她就呆呆望著他，那個眉目妖嬈，身形清挺，也靜靜看著她的他。

日光燦爛，這明媚的一天，定格在船上兩人的靜靜相望。

靜謐，心安。 湖水清瀲，波光十色。一池皓粼在束束日光下憑添了風華。

絲弦扣響，最是纏綿音色琵琶低喃語。悠悠琴音，自素手皓腕彈出，婉轉清麗。晴落捧著茶，卻只沾了唇，並未送至口中。

座下，幾名女子低聲唱和:

花濃應有期，夢裏落年前。閑時照水如鏡，一波水上煙。小蝶輕立醉香，衣紅鬢影和晃，待人來相憐，笑鬧閣深處，誰伴我翩翩。

裁珠玉，拋菡萏，取花間。向著歡時，風吹弦月冷淒眠。杯酒無味瀟瀟，取來對青天。不如擷芳嗅，惜春換誓言。

歌聲淒迷纏綿，晴落一時聽呆了過去。葉風只在一旁細瞧著晴落，於這音色倒沒入耳多少。

一曲罷，晴落還呆呆沈寂在自己的思緒裏。便是連葉風的打量之色也未曾註意。花謝花飛，便是漫了天際，遇了無心之人也不會有憐。即使到了歡時卻依舊是對月冷眠怕也無眠，無聊無味空對雨瀟瀟。最後，一切誓言成了失顏蒼白。可見這寫這詞的人內心之悲，只是，晴落細思索一番，心下一怔，忙站起身來。

“你們可知，這詞是誰作的？”

一抱琵琶的綠衣女子微微彎了身，便是連葉風葉微蹙了眉，不解晴落此番問法。若說這一曲，在雙唐也流傳有些時日，算是名曲，而她怎會不知，還一副激動之色？

“這曲名為‘水調歌頭.憐芳’，至於這所創之人已有了年日，卻是不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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