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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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府北院。濃蔭著了日光,漏下滿地斑駁。

淺香站在樹下,不知如何是好。阿藍遣她來稟老爺夫人,小姐轉醒的消息。可眼下,老爺與夫人都還在書房。喬府上下誰不知道這規定:老爺與人在書房定是有事相商,他人不得打擾。況且侍衛還說老爺有特意地交待過。

淺香在門外已徘徊好久,可老爺與夫人卻還繼續著。淺香有些著急。

“王大哥,麻煩通報一聲,就說是小姐轉醒,巴巴等著呢!”想了想,還是說了出來,畢竟,那可是相府唯一的小姐,素來又倍受疼愛。

“你是說,小姐轉醒了?唉!你怎麽不早說。我還以為是什麽事。你先等著,我這便去稟了老爺夫人,他們心裏不定多焦急!”

淺香抽抽鼻子“你不也沒告訴我嘛。等了這麽久,小姐那邊也不定是什麽情況呢!”淺香小聲道“是你不要我打擾的好不!”

王大冶汗顏,剛才是他攔了她,可他不也是未知曉具體事情麽。更何況,小姐這次發生這樣的大事,老爺與夫人在書房相商也定是為了此事。

沒再多說什麽,王大冶急忙去通報。

諾大的書房裏,只有喬夫人淺淺的嘆氣,餘香繚繞,整齊的書架上竟列了百本。茶早沒了熱氣,從那主位上依稀傳來“叩叩”的聲響。

“羿,假如當年...”

語未罷,便傳來王大冶的聲音“老爺夫人,小姐醒了,小姐醒了!”

喬夫人忙用巾帕揩揩淚,站起身來。“你說的,可當真?”

“自然是真,小人怎敢有所欺瞞。小姐那廂的淺香剛才就來報,不過…不過…小人不知是何事,怕…攪擾了…老爺夫人…”王大冶越說越低,最後竟沒了聲響,只恨不得找個地縫磚進去。

“你…”看王大冶如此,喬夫人縱是有心責怪,也無法再說什麽。“下次仔細著就是。”

聞言,王大冶如蒙大赦,急忙叩首拜謝。喬夫人忙止了他,道:“淺香現在人呢,且讓她帶我與老爺過去!”

春日裏的風和煦溫暖,晴落站在院中,看著匾上題寫的“弄竹苑”,頗位驚詫。即便是晴落不通書法,可也看得出,這寫字之人的一番襟闊。遒勁有力而不失規範,豪放有略顯典雅秀美。晴落蹙眉,心下道“這莫不是又出自喬恨花的手筆?”

阿藍倒是個通惠的丫頭,看晴落如此,遂答道:這字,可不是小姐的,這字乃是老爺所題,聖上親贈的名。”

晴落心中詫異,一位相府小姐,所住閨閣小院竟是皇上親賜院名。哪怕是唯一的千金,可也不至如此。

想了良久,竟也想不出個所以然。晴落微微嘆口氣,正待問向阿藍。卻聽得一陣腳步聲踢踏傳來。

“小姐,是老爺夫人來了!”晴落擡頭看向院門,微微一震。喬夫人走進弄竹苑時,看到的便是這樣的場景。海棠花正飄落著,滿院潔凈之色。一片落瓣擦過女子的肩頭,絲發飄飄。下身素白的紗衣在風中舞得翩躚,上身淡粉色的披肩越發襯出三分嬌艷,隱隱露出的淺紫色的流蘇襟帶,也隨著那片潔白飄飛。

喬夫人微微楞住,縱是多見了自家的女兒,可如今又總覺得哪裏有所不同。那雙眼睛分外清澈明亮,幹凈沒有雜塵。可卻分明有一絲的生疏與驚訝。

“恨花?”喬夫人略有疑惑地出聲。

喬夫人的一聲恨花,驚醒了晴落。晴落淡淡看著喬夫人,她倒是未曾想過,喬相與喬夫人竟也如此天人之姿。男子手挽著女子,雖未有過多親昵,於其氛圍中可見二人感情非同一般。女子生的明艷,一件絳紫的衣衫更顯幾分貴氣。衣袖用銀絲繡了牡丹的花紋,卻也恰到好處。身旁的男子深藍色長衫,樸素而不失大氣,細看時,竟是鑲了白玉的腰帶,簡約而高貴。臉上也只略有滄桑。

這樣的兩個人,若無人告訴她是喬恨花的父母,只怕說是哥嫂,她都信得!

“外面有風,你才病愈,怎麽就出了屋子。再病著了可如何是好!”說著,看向阿藍“你這丫頭,這麽就任小姐胡來!小姐姐的一時糊塗,你也迷糊了不成!”微微停頓,喬夫人走到晴落面前,整了整那淡粉的披肩,將晴落吹亂的發絲輕輕撫平,淡淡道“進屋吧。”說罷便與喬老爺爺一同進屋。

晴落進屋落了座,頗感不適,她還沒有完全想透徹。不過這喬夫人倒與想象中的不大相同,為人親和,且對下人也是沒有大架子的。

輕搖了搖頭,既來之,何不安之?晴落出聲道:“爹娘放心,女兒已沒了大礙,現在,一切…安好!”

喬夫人輕輕嘆口氣,只當她依舊難受。想要安慰,卻聽得她如此,反不知該說什麽。

房裏一時靜默,只聽得又有添水的聲音。喬老爺端起茶盞,道:“你且放心,即便是不能嫁與太子,爹也定會為你另覓戶人家,斷然不會讓我喬羿的女兒去受了委屈!”喬夫人未多言語,只是那眼神分明也是此意,又聽得她緩緩道來:“恨花,現在你也醒了,身體無事便好。至於被退婚一事,這未嘗不是件好事!”

晴落心裏一震,被太子退婚!難怪她院落竟會被皇帝賜名,這樣解釋來,倒在情理之中。

晴落微微擡頭看看喬夫人,喬夫人的態度更另她驚詫。能與皇家攀親,在古代不應當是趨之若婺的麽?可看喬夫人的態度,所憂心的不過晴落的心情,反而對被退婚一事,竟是隱約有慶幸。

晴落沒有多問,端起茶盞淺嘗了一口。茶香飄來,陣陣清新。“女兒已沒事,爹娘寬心便是。至於從前的事麽,過去便是過去。從此女兒再不會多想,順其自然吧。”

聽晴落如此,喬夫人松了口氣:“想開便好,想開便好…”雖有些疑惑,然而看到晴落如此,喬夫人便不再多說。

喬老爺深深看了晴落一眼,端起的杯盞沒有再喝一口,意味深長道“希望如此吧!”

晴落心中一驚,看向喬老爺只越發平靜。幽幽道:“父親放心便好,事已至此,恨花還有什麽想不開,放不下的呢?”晴落這番話倒是出自真心,於她而言,一朝夢醒即是穿越,算是次新生,不如在這個世界努力做自己。

聞言,喬夫人竟是松了口氣,為何如此,自己竟也不知。喬夫人起身來,踱到喬老爺身邊,輕聲道:“老爺,我們且出去吧。恨花才醒,身體還不適,莫累著她。讓她再歇會兒吧。”說罷,與晴落微微一笑,便欲離去。

喬老爺也沒再多說,握著喬夫人的手,二人便要出去。

“等等。”晴落出聲阻攔了二人。

晴落一人躺在床榻上,還理著這段沒有頭緒的事情。

剛剛她在二人要出屋的時候,出聲止了喬老爺與喬夫人的去向,那時的她,是想告訴他們,她已失憶的事。然而她沒料到,喬老爺竟攔了她,只與喬夫人說“讓恨花休息吧,其他事醒來再說。”便拉了喬夫人出去,至門口時,喬老爺卻對著晴落搖了搖頭,分明暗示她,不要說出去!

晴落嘆口氣,把腦袋埋在枕中,思緒一片混亂。悶悶道“穿什麽不好,非得是俗氣的穿越!”揉揉被自己折騰的淩亂了的發,晴落看著手腕上的一串香木念珠,撇撇嘴。看來,它便是讓自己穿越的原因吧。

喬夫人來之前晴落便問了阿藍,據說這個物件,喬恨花是一直戴著的,可具體是做什麽用,阿藍也不知。還是她後來問了淺香才知道,原是三年前喬夫人替喬恨花求姻緣得的。晴落苦笑,原來她與喬恨花的相似之處竟在這兒-相同的念珠。前世的她也有串一模一樣的,是小姨到廟裏求來,保她平安的。

思及此處,晴落眼中酸澀,只感覺到液體要沁了出來。用手帕揩了淚滴,晴落靜靜坐著發呆,望著那念珠出神。

一陣香味隱約從鼻尖跑過,晴落的肚子不爭氣的‘咕嚕’叫了兩聲。門口的阿藍也淺淺笑出了聲。阿藍站著已有段時間,喬夫人臨走的時候便吩咐,給小姐準備些清淡小吃。然而當阿藍進來時,晴落卻正發著呆,眼中分明有一陣憂傷。讓人看了無端的心疼。

“小姐先吃些東西罷,夫人走時吩咐讓廚房做了。這些是阿藍按著小姐說的,請你廚子改了原先的口味,味道都還算清淡。”

晴落頓感心暖,喝口熱姜茶,眼前卻一片迷蒙。“阿藍。”聲音有些生澀,晴落微微頓頓,牽出一絲笑,又接著說:“我沒猜錯的話,你剛剛到喬府不是很久吧!”幾乎是肯定的語氣,晴落定定地瞧著阿藍。淺香知道她臂腕上念珠的來處及作用,而阿藍對此卻一無所知,分明在她身邊並不長久。

“是,小姐。”阿藍倒沒多猶豫,回答了晴落的問題“阿藍是近一個月前到的府。”

“是如何來相府的”晴落問道。她並沒有打聽別人隱私的喜好。只是,畢竟阿藍算是目前為止她接觸最多的人,況且日後在她身邊照顧,她定然要打探清楚,才算放心。

“阿藍是逃荒至此的。“像是在回憶什麽,阿藍的眼前蒙了一層水霧“鎮豐州鬧饑荒,州縣卻不開糧倉。鎮豐州百姓有的餓死,還有沒錢就醫病死的,日子苦不堪言。阿藍很小娘親便去了,與爹爹相依為命,逃荒的路上,爹爹不幸染疾,不久也去了。阿藍沒有銀兩安葬…,遇上了老爺夫人,老爺與夫人仁善,正趕上一直照顧小姐的春桃嫁人回了家,夫人便讓阿藍來照顧小姐。”說著,阿藍抹抹眼,她來之前便聽人說小姐是個心善的人,其他的小姐一般都不許身邊的丫頭嫁人,而喬恨花不僅讓春桃嫁了人,還怕她日子艱澀,給了她一筆銀兩。

聽著阿藍的話,晴落未料是這樣的狀況,“對不起,引你傷心了。”晴落抱歉道。

“小姐莫折煞奴…阿藍,這本是阿藍早該答了的。”

‘早該答?’晴落思忖。“你是說,我以前不知這些?”

“嗯,阿藍進府不過一個月,不多久前才被派來照顧小姐,況且平日主要是淺香在照顧,小姐前些日子又…生病。阿藍一直未來得及說。”

晴落站起身來,自顧走到窗前,看著那海棠花飛發呆。

“阿藍,你說,你是鎮豐州人?”晴落回神,剛剛在阿藍回答時,她總覺得哪裏不對勁,現在才反應過來。鎮豐州?為何她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哪怕是古代!她到底,穿到了哪裏?!晴落回頭看著阿藍,眼神中分明是一片驚疑。定了定神,晴落道:“阿藍,你明白的,我失憶了。從前的事,全部都忘了。

“小姐是想知道以前的事麽?”

“嗯,你且說說吧。現在是哪朝哪代?”晴落慢慢道。她果然沒有看錯,阿藍的確算是個聰明的丫頭。如果這個丫頭對她沒有貳心,她可算是撿了個便宜,不為別的,僅僅是說話就省力氣。

一片落瓣飄向窗前,晴落伸出手掌,卻將它吹向遠處。夕陽的光影映在纖白的玉臂上,越發顯得瑩瑩潔凈,仿似透出了光亮。

“阿藍,剛剛,還記得我向你詢問何事?”晴落玩弄著手中的絹帕,看著上面繡的“喬恨花”三個字,嘆口氣,心下明白,定是喬恨花所做。

阿藍稍做思索。“記得,小姐。”

“嗯”晴落答應了聲,看阿藍沒了下文才又接著說:“阿藍,你應該明白,我向你問這事,可不僅是為了聽你這一句‘記得’。”晴落看向阿藍,放下手中的絹帕,又道:“還有,我從前用的這些帕子,便都撤了吧。是拿去送與其他婢子,還是典當,你自己看著辦吧。然後,你再與我繡幾塊兒帶竹,帶蓮,或是海棠的絹帕,上面只一落字便可。”

阿藍疑惑,卻只聽得晴落又道“你不必問為什麽,只管去做。我自有一番道理的。”

阿藍答了聲‘是’,又看著晴落,臉上泛起笑容,才慢慢道來:“小姐,這裏是雙唐王朝。現今是臨宣二十一年。”

晴落苦笑,果然她沒猜錯,是個架空的朝代,一個她所陌生的朝代。

“我們現在是在都城麽?”晴落起身,推門向外走去。

“一枝海棠撲鼻香,滿院春色送花歸。”晴落望向院中,不覺低聲吟來。身後的阿藍只聽得晴落咕噥了句什麽,以為晴落依舊是在問她。

欠欠身子,阿藍又道:“這裏,是都城永寧。”

“永歲安康願長寧。”晴落慢慢吟來“阿藍,可是這個意思?”

阿藍略有不解地看向晴落“阿藍不知,大概是如此吧。”

晴落點點頭,清風亂了發絲,只隨著落花空中飄揚。思及喬老爺與喬夫人所言,晴落頓了頓又問:“你再與我說說,太子退婚一事,究竟是什麽情況?”晴落不解,這喬恨花生於相府,身份算是顯赫了。生的又是國色天香,便是神仙妃子,怕也如此了。再依阿藍的說法,又是個性子極好的,心地純善,又怎會被拒婚?

阿藍皺皺眉,呶嘴道“小姐許是忘了。卻說那太子也著實過分!”阿藍氣憤,手中的一方手帕都要給鉸爛。“誰人不知,小姐與太子的婚事,是自小便定下的。據說在小姐七歲時,便與宮裏有了這一打算。只是三年前才正式賜下婚來。誰知現在,太子竟然悔婚,公然到府裏來退了親,還拿走了皇後曾給的信物!”

看阿藍如此憤懣不平,晴落有些羨慕喬恨花,有這樣忠心的丫頭。一方面,自己心下,多少生出些在他鄉的溫暖。

晴落抿唇一笑。與阿藍相處,還算自在,並沒有想象中那麽糟糕。

“暮色紅暈暗新枝,落瓣空殘瘦”晴落望著那飄飛的海棠花海失神。

前世母親也曾在院落中種了棵海棠樹,倒並非母親喜愛,主要是小姨的緣故。每年春來時,晴空下便綻出潔色的海棠花。偶下場雨後,晴落曾聽小姨吟過:香色潔白淚雨濃。曾經的晴落不很能體會,如今到了異世,也並無雨,竟空生出些感慨。

阿藍不曉得晴落突然間的唉聲嘆氣,看著晴落似是悲傷的眼眸,竟有些心疼起來。阿藍只當是自己鉤起了往事,引了晴落心傷,苦惱道:“是阿藍的不對,引小姐傷心了。”

晴落卻伸出手,將阿藍被風吹得散亂的發,揶至了耳際。“傻丫頭,說什麽呢。你家小姐沒有因為你的話而傷心,不過是看這花謝花飛的,想想這斷了的紅綃青愁,與你無關。你不必自責。”輕柔的聲音,很快又隨風散去。

阿藍楞楞看著晴落。從阿藍記憶起,娘親便體弱多病,同鄰的說起來,只說她家有個拖家滯口的,是極不吉利。周邊能交付真心的,自然是少之又少。後來母親去逝,周邊的人說,她家的掃把星雖然是走了,可還留了個小災星。更說,是她克了母親。父親是個教書先生,因著有些聲望,又愛憐她,所幸她未遭遇過多的為難。鎮豐州大荒,十裏八裏的人便將這天災推到她的身上,要去她以活命。是父親帶她千難萬難逃了出來,卻因為缺少盤纏,父親染疾無法治理,加之又是饑餓,父親也離她而去。自那之後,她有多久再沒有得到這樣的愛憐?漸漸,水霧迷蒙了雙眼,可阿藍卻依舊望著眼前的身影。

用絹帕輕輕拭去阿藍眼角的淚水。“哭什麽?你家小姐都還沒哭呢。這麽漂亮的女孩子,再哭可就醜了,你家小姐也不要你了,以後看誰娶你!”晴落捏捏阿藍的鼻子,並未多問。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一段回憶,選擇保留心底,別人沒有幹涉的權力。

阿藍卻急了起來“阿藍不哭了,這樣就不會醜,小姐別趕阿藍好嗎,阿藍哪裏都不去!”看阿藍如此,晴落會心一笑。“又沒說真攆你,看把你急的。”

阿藍頓時眼睛明亮,喜笑顏開起來“阿藍就知道,小姐定不會攆了阿藍。”

晴落撫撫眉心,她倒不知,阿藍竟如此小孩子氣。不過總歸不算壞事,以後放身邊,她也安心。

海棠花飛,迷離了晴落的眼。晴落緩緩閉上眼睛,任海棠花擦過發際,沾了衣襟。

睜開眼時,看著一片素玉青色,晴落微微一笑,那笑,足以驚艷歲月光華。“任我青絲盡飛舞,終不負日來方久長!”紅日似乎是要西下,晴落呆呆看著,竟突然想到古時女子的遲暮之悲。晴落嘆口氣,伸出手來,透過手指間的縫隙看向斜陽,她,絕不要那樣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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