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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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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 ︰反骨

在她目光中,唯獨只有周允鈺沒有失態,他甚至可以說是坦然,而原本他才該是那個最不能坦然淡定的人。

陳氏口中的順元皇帝從輩分上來說還是他的皇伯父,他父皇從他手中奪過了皇位,他又從他手中接替了,只如今他是這個大虞的皇帝,他都該承受他們的遷怒,他都該對這段糾葛心有餘悸。

若是陳氏再狠一點,這天下或許又該徹底改朝換代了,自然也輪不到他當現在這個皇帝。

但這種心態該是,他原本二十歲的時候,然他現在比常人多活了一輩子,那一輩子足夠明白皇權到底是個什麽東西,沒有了那層炫目光鮮的明光,它就是如此醜陋,如此血腥,如此罪惡。

但一個皇帝或許可以殺伐,卻不能泯滅人性,當順元皇帝將爪牙伸向幼兒的時候,他就不配為人,更不配當皇帝。

人和人不同,皇帝和皇帝也不同,上一輩子,他唯一對不起的就是舒瑤,他真正能無愧也只有他身下的皇位,所以他才可以坦然面對陳氏審視的目光,他和順元皇帝不同,他只是他。

甚至在今日之前,他還對陳氏抱著一種莫名的忌憚,但今日之後,就沒有了,她的一切行為都是被逼出來的,一個沒有親友支持,沒有軍隊倚仗的後宅女人想要造反,難如登天,但她還是做到了。

周允鈺對陳氏有了佩服和激賞,也有了尊敬,一種對大智之人的尊敬。

而這裏面最失態的應該是老太爺,他是真的喜愛言昭,沒能留住陳氏,他就將所有的寵愛都付諸在她的身上,極是寵溺,得知言昭失蹤的時候,他瘋了一般地找,看到言昭屍體的時候,那一瞬間,他就老了十多歲。

但他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那個幕後之人,會是順元皇帝,那個曾經多少次和他把酒言歡的人,他此刻心中作嘔,似乎想要把曾經喝下的酒都一一吐出來。

那一年,也是順元皇帝不顧他意願留在他宮中夜宿,幾個月後,還把懷了他孩子的宮女賜給他,從那之後,他的生活才開始翻天覆地,曾經的美滿一經打破,再也沒有修覆的可能。

言昭是他最後的慰藉了,但天真爛漫美好的言昭,也被他欺辱而死……他為他沙場拼命,保家衛國,他卻傷害了他最喜歡的女兒!

“為什麽……為什麽不告訴我?”蔣老太爺一轉頭死死看著陳氏,那眸中洶湧而起的悔恨,幾乎要燃燒他最後的理智,

“她也是我的女兒,為什麽連她死的真相都沒有告訴我!”

他所知道的過去,僅限於言昭被他的妾室派人拐騙走,遇到了同樣被拐的段之瀾,但雲氏即便以身犯險,還是遲了一步,他的昭兒還是死了。

他當時血洗了京城以及鄰近幾個小鎮的所有的拐子,甚至在後來的歲月,偶有路遇,都沒有放過他們,但如今,他才知道,他所為根本沒有報仇。

“為什麽告訴你……”陳氏並沒有避開老太爺的眼睛,她從開口說話到現在,始終都是淡淡的,“你只會自我滅亡,或者拖我後腿……”

陳氏的諷刺愈發濃郁,“你會造反嗎?你不會,只要他還是太祖皇帝的兒子,你就不會!”陳氏的話無比肯定,連蔣言旭都沒有辦法接受,他如何接受。

忠君,兄弟情義,家國大義這些東西無論哪一樣,都沒有辦法讓老太爺選擇她,或者說,在這個世間,像她這種天生反骨的人,太少了。

若不是她報仇心切,若不是雲氏和蕭太後的關系,若不是舒瑤和周允鈺的婚約,她極有可能用更長的時間,選擇一個不是周姓之人,扶持他做皇帝。

老太爺無話可說,半句反駁都說不出來,或許從他們之間多了一個女人,多了一對雙生孩子,他就再也沒有辦法走入陳氏的世界,更不用說這種大事了。

若不是今日段之瀾和周允鈺找上門來了,或許,陳氏都不打算告訴他,或許,她對他僅剩的就只有一點憐憫,憐憫他所謂的忠君,所謂的情誼,才一直沒有告訴他,但這更讓他覺得自己可悲!

陳氏沒有再理會老太爺,她看向了段之瀾,“雲氏的初衷,就是想你忘記過去,好好地活著,連帶著昭兒的那一份,也一起好好活著……”

“有的時候,空白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真相!”

但揭開這段過去,對段之瀾來說,是沈湎於黑暗,還是真正破繭重生,也全在他自己,他們要知道真相,她就給他們真相!承不承受得起就看個人了……

段之瀾從陳氏和老太爺對話之後,就一直低著頭,他腦海中,片段地閃過一些過去的片段,黑箱子,大馬車,黑房間,鞭笞,痛,極致的痛……但這些都無法蓋過他記憶中,最深刻的那道身影,她說,“別怕,我保護你!”

他並不後悔找回這個記憶,掩蓋的過去裏,這般骯臟不堪,卻也有溫暖明亮,那道背影才是他生命的救贖。

陳氏目光從他身上滑過,落到了周允鈺身上,看他沒有吃驚,甚至始終目光清明,她有些詫異,但更多還是高興和欣賞,她對段之瀾說,也是對周允鈺說,

“舒瑤只是舒瑤,她不是昭兒,”

這一點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她喜歡舒瑤,寵著舒瑤,也只是因為她是舒瑤,她值得她對她好,她不該是任何人的替身。

這一點對周允鈺來說,並不算什麽,但段之瀾絕無法做到,她曾經也考慮過段之瀾,但才一想到,她就否定了,這段痛苦的過去之後,該有人獲得幸福,真正的幸福,無需任何背負過去的幸福。

周允鈺了然陳氏為什麽要多說這一句話,他大致也明白為什麽段之瀾上輩子會對舒瑤那麽特殊,在段之瀾眼中,舒瑤可能只是舒瑤,也可能不僅僅是舒瑤,他看著她,永遠只會通過她,看到另一個人,一個已經死去的人。

“孟氏,我留著給你自己處理,怎麽做,看你自己,”

陳氏淡淡開口,而後她就站起身來,就要踱步離開,她現在有多淡定,那是因為曾經她已經痛到極致,痛到麻木,痛到無法表現出來了。

“老夫人……”段之瀾站起身,喚住了陳氏,他此刻的情緒和氣息都覆雜無比,根本無從分辨,但聲音依舊算是溫和,“瞳瞳說,她很想念你,很喜歡你。”

這話,可能連雲氏也不知道,更無從告訴陳氏,但他的腦海中,卻忽的閃過這句話,他們相依為命了將近七天的時間,他如今能記起來的也只有寥寥幾個畫面,但已經足夠了。

“嗯,我知道,”母女天性,她也很想她,也很喜歡她。

陳氏沒有轉身,淡淡應了一句,推開門,繼續離開,但在她抵達平日裏念經的靜室時,已經淚眼朦朧,看不清佛經,也看不清佛像,更看不清自己的手了。

還算能穩住情緒的蔣書玦扶著老太爺回房,小廳房裏就只剩下周允鈺和段之瀾了。

周允鈺也不知道能用什麽話來安慰段之瀾,他什麽都沒說,以他對段之瀾的了解,除非能讓言昭覆活,否則任何話都沒有意義,而且他最不需要的就是憐憫。

他擡步要去找舒瑤,卻被他攔住了,那眸光閃爍的東西,危險極了,一如他本人,但周允鈺並無不適,他等著他開口,

“若不是如今皇帝是你,皇後是她……”他一定會將大虞江山弄個翻天覆地,血流成河,百姓民生這種東西,從來就沒有看在他的眼中,

“若是有一天,她過得不好,用任何代價,我都會帶走她,”段之瀾這麽說著,語氣肯定而認真,在舒瑤過得好的前提,他不會打擾,但若是不好,他絕對會帶她走。

“你不會有這樣的機會的,”周允鈺擡手拍了拍段之瀾的肩膀,然後繞過他離開,但他的心絕對無他表面這麽淡定了,曾經,段之瀾差點就做到了……

暖閣的拔步床上,舒瑤抱著被子打了一個滾兒,遇到了一堵硬邦邦的墻,但沒等繼續打滾兒回去,就被那堵墻纏住了。

她迷迷糊糊睜開了眼睛,發現眼前一片黑暗,許久,她才發覺自己在一個懷抱裏,這個懷抱還有點熟悉,舒瑤恍然還以為自己見到陳氏只是做夢而已。

“醒了?餓了沒有?”周允鈺抱起舒瑤,繼續讓她靠在他的懷裏,他的手貼在她的脊背上,輕輕撫著,一點一點緩解她驟然起身的不適。

“我們回蔣家了?”舒瑤有些不確定她到底見沒見到陳氏,她到底是不是在做夢啊!

“嗯,”周允鈺應了一句。

“所以……我剛才見到祖母,真不是做夢了啊,”舒瑤瞬間就充滿了活力,然後就開始掙紮著脫離他的懷抱,完全有了陳氏,不要他了。

“瑤兒,你是不是忘記,你已經嫁給我了?”周允鈺依舊沒放開舒瑤,一低頭含住了舒瑤的耳垂,輕輕啃噬起來,想要讓舒瑤徹底對他把心打開,還真不是那麽容易做到的。

“我……當然沒有忘記,只是我好不容易回來了?你真的不讓見祖母嗎?”舒瑤似乎真的很懂怎麽讓他心軟,只這可憐兮兮的目光,他就招架不住了。

“她去給你準備吃食了……你起來就能看到她,”

周允鈺尤不解恨,又咬了一下,見舒瑤控制不住輕顫起來,他才緩緩放開了她,然後又極為順手地給她穿衣,再帶她去見陳氏,看她再次甩開他的手,飛奔而去,真是養不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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