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5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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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個男孩,救了你。”八個字,越過八年的距離清晰的在她的耳膜上震顫。八年有多久?是一個嚶嚶啼哭的嬰兒到天真爛漫的小女孩之間的跨度,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到會怦然心動的少女之間的間隔。仿佛神明在他們的生命中刻下無法割斷的羈絆,在她年輕的生命即將度過又一個八年之後,她遇到了他,他在墻下沖她微微地笑著,說了八個字:“你可以踩著我的手。”世界開始白光泛濫,像過度曝光的膠卷,視線中所有的景物開始飛速後退,後退回他們初次相遇的那一天。

“哥哥救我!”這是她在墜入那條柔軟而有溫度的河流前的最後一句話。兩秒後,帶著太陽香氣的河水洶湧地流進她的鼻腔、嘴巴,一直灌到肺葉,她徒勞地掙紮了兩下,慢慢向河底冰冷的死亡墜落。失去意識前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是年輕男孩子白皙的軀體緩緩向自己游來。

“哥哥,是你來救我了嗎?”女孩緩緩閉上眼睛,像峽谷深處被風吹落的花,任由自己向谷底降臨,年輕的軀體穩穩托住了她,她安心地昏迷過去。醒來,只有外婆和爸爸媽媽關切的臉。

“是誰救了我?”小女孩的第一句話居然不是後怕自己為什麽掉下去,而是拋出了這麽一個事關重大的問題,圍在四周的大人有點猶豫的互相看看。

“是哥哥,是哥哥救了你。”奶奶摸摸她的額頭,溫和地說。

只能是哥哥,必須是哥哥。

“那哥哥呢?”女孩坐起來四處張望。

“他嗆了水,姑姑帶他回去了。”媽媽有點緊張地補充道,她的眼圈紅紅的,像是剛剛哭過。

“噢。還以為能跟他說說我落水的事呢。”得到這樣的回答,女孩有點沮喪重新縮回被單裏躺好,房梁頂的老吊扇吱吱呀呀地轉,窗戶外是夏季特有的盛大聒噪的蟬鳴,她有點困了,朦朧間聽到爸爸媽媽和奶奶在講話。

“媽,以前我們也就不計較了。這次我們真得把郁郁帶走了,她不能再和滔滔一起玩了。”

“滔滔是個好孩子,我以後會多多看管他的。”

“您是想好好看管他,但姐姐天天教他點有的沒的,好好的孩子也教壞了。”

“媽,您就讓我們帶郁郁走吧。她早晚要跟我們一起生活的。”

爸爸媽媽要帶自己走了嗎?本來是自己一直期待的事情,為什麽現在真真切切聽到了卻有點說不出的失落呢。噢,剛剛媽媽是哭過了呢,自己只顧著追問,還沒安慰她……小女孩的思維簡單而跳脫,想了這麽多她的大腦更加疲憊了,很快,困倦淹沒了她,昏睡過去前她聽到奶奶的嘆氣聲:“好,那你們把她帶走吧,一定要好好疼郁郁啊。這次,她真是遭了大罪了,真是萬幸啊……”

很快她跟著爸爸媽媽,從那個樹木遮天蔽日農田一望無際的小鄉村來到了車水馬龍的江城。江城算不上什麽大地方,但在當時的她看來,已經很大很大了,比隔壁村子大,比鎮集市大,比兩年前去過的游樂園還要大。那些她仰斷脖子也看不到頂的大樓,像城市裏的樹一樣一排一排聳立著,只不過樹木是安靜的,而他們則無比吵鬧。各種她只在電視上看過的新鮮事物頻繁地進入她的生活,很快,她把那個不那麽愉快的夏天喝那個小村莊一起拋諸腦後了,直到,直到八年後……那他呢?他當時認出自己了嗎?白光退卻,眼前的世界恢覆了正常,她擡頭看到了奶奶欲言又止的臉。

“奶奶,你確定是他嗎?”

“怎麽會認錯呢,他長高了,但模樣沒怎麽變。那時見到他背著濕淋淋的你回來的時候,我在他的臉上看到了神明照耀的光輝。他救了你,我一輩子都感激他。”

“他有沒有告訴你,他叫什麽。”

“說了,他說,家裏人都叫他阿颯。”

所有的一切都吻合了。她擡起手輕輕撫了一下胸口,那裏撞過他的胸膛也貼過他的後背,現在她感覺那裏有一股火焰灼燒一般的疼痛,她轉過頭看了看窗外,已經是傍晚了,太陽快要落到層層高樓下,淡粉色的天空上雲淡淡漂浮著,自矜而溫柔。日暮了,為什麽卻感覺像走在太陽垂直照射的正午,她有點頭暈目眩,像是吸收了過量的光。

“郁郁,我不知道他為什麽離開你,但奶奶覺得,他不是那種隨便傷害別人心意的人,也許,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夏郁轉過頭,眼神像霧霭彌漫的早晨一樣茫然。

“奶奶,你說,他認出來我了嗎?”

“不會認不出來,只是他當年答應了我,不必告訴你是他救了你。他是個好孩子。我們家,欠他的。”

虛無蒼白的內心世界裏,一只筆憑空出現,沙沙的寫字聲喚醒了沈睡千萬載的無垠宇宙。

“你去過迪士尼?”

“怎麽了?”

“你小時候不是一直待在鄉下嗎?”

“是。但爸爸媽媽也會帶我出去玩的呀……你怎麽知道我是鄉下長大的?”

“猜的,聽你剛剛那些長篇大論,不像是被城市過度腐蝕的女孩。”

所有的圖像都被勾畫具體,所有若有若無的字跡在反覆的描摹中清晰地顯現出來。

――你是知道我的,從始至終。

“奶奶,我明白了。”女生低垂下眼睛,聲音融化在黃昏安寧的空氣中。

“郁郁啊,無論如何,我們都是一家人。你這麽聰明,也許已經猜到了點什麽,但就算為了我,奶奶希望你,別再囿於過去,你能答應我嗎?”奶奶有點擔憂地握住女生有點冰涼的手。

“好。我答應你。”女生毫不猶豫地回答,擡起頭平視她的眼睛。

“說到底,還是我作的孽啊,委屈你了……”奶奶有點不忍心的把目光錯開。

“奶奶,我只想知道,都這麽多年過去了,你為什麽不一直瞞著我瞞到最後呢?或者說,瞞著我們。”爸爸媽媽應該也是不知道的,否則這些年他們不可能和平相處。

“因為我想起你爺爺了。如果是上天註定的姻緣,我這個老太太多嘴多舌地遮掩阻攔又有什麽用呢?該遇到的,總會遇到的。”奶奶偏過頭認真地看著她,餘暉把她的眼睛照得清澈動人,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的少年時期。

“那這就是我們祖孫倆的秘密,我不說,你不說,他們都不知道。”

“好。”奶奶如釋重負的笑了,有點疲憊地的躺下來閉上眼睛,夏郁聽到她輕輕的間斷著念兩個字:立銘,立,銘。

漸漸地,她的聲音在日漸宏大的暮色裏消逝,心臟監測儀嘀嘀嘀跳成直線。

☆、暗·永夜

夏郁把鐲子從手腕上取下來放到胸前,然後輕輕起身開了門,爸爸媽媽和姑姑表哥都靠在醫院的墻壁上沈默不語。

“奶奶走了。”真正到了告別的這一刻,反而格外平靜,她的語氣裏聽不出任何情緒。

面色蒼白的這群大人跑過來,跑到她的身後,跑進那個安靜的病房,幾分鐘後,她聽到房間裏傳來輕輕的哭泣聲,不是爸爸媽媽的,不是表哥的,是姑姑的。

奶奶的屍體很快被送去殯儀館火化,她目送她蒼老褶皺的身體被推進那個冰冷的鋼鐵盒子,她聽到了劈裏啪啦火苗燃燒的聲音,仿佛此刻她就站在那個熊熊燃燒的絕望的火堆前,煙霧蒸騰而上,熏的她眼睛生疼,她轉過頭看看看爸爸媽媽和姑姑,他們和她一樣眼眶通紅。

“爸爸,奶奶死之前喊了兩個字,立銘。是什麽意思?”

“那是你爺爺的名字,夏立銘。”

“名字很好聽呢。”

“這是取自一句古文,張載的: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你還有一個長爺爺叫夏立新,是個教書先生,可惜很早就在戰亂中去世了。”

“所以你和姑姑分別叫夏世學和夏世萍,也是取自這句話嗎?”

“是。”

夏郁不說話了,爸爸和姑姑也沈默不語,半個世紀之前的這對才學兼備的璧人,懷著滿腔的熱血和家國情懷為一雙子女取了這麽寓意深遠的名字,然後一起度過了那麽漫長的歲月。終於,他們將迎來第二次相聚,最盛大、最安靜、最久遠的相聚――他們一前一後,一起走進了死亡。

夏郁擡起手腕看了看表,九點半了,晚自習該結束了,她準備給鄭小菊打個電話告訴她今天發生了什麽。於是一邊翻著手機聯系人一邊走到門外,殯儀館很偏僻,周圍沒有什麽居民區也沒什麽商場,到了晚上安靜的有點嚇人,門口的花壇郁郁蔥蔥種了許多不知名的花草,因為缺乏人修剪打理而枝葉交錯,淩亂地堆成一團一團,黑夜裏像禁錮住的鬼魂,也許是黑暗幹擾了她的視線,模模糊糊她感覺有一層稀薄的霧氣籠罩在這層草木上,已經是夏天了,風海市的夏天,沒有霧啊。

夏郁有點奇怪的瞇起眼睛,一些從課間圍坐一起講鬼故事的女孩子那裏聽到的,真真假假的都市傳奇浮現在她的腦海裏,她有點害怕的打了個寒戰,這裏,是殯儀館呢。她回頭看了看燈光充足的殯儀館大廳,咬了咬嘴唇――算了,回去打吧。一陣說話聲讓她石雕一般凍在原地。有人?還是鬼?

“嗯,死了。”

“別催我啊,正在殯儀館裏燒著了,下葬什麽的再快也要兩三天。”

“我怎麽知道會分給我多少。那也不是分給我,是給我媽,我媽不是她親生的,又是個女的,誰知道她給不給。”

“她是說過不給她就打官司來著,反正她律所有的是會打遺產官司的律師,怎麽說她也是法定繼承人,都二十一世紀了,傳男不傳女那一套,在法律面前沒用,而且現在她也死了,我們就一口咬定我媽是她生的。”

“可我媽因為那老女人兩句話又動搖了,哭得跟什麽似的,這官司打不打還不好說呢。”

《白夜行》裏說過,這個世界上有兩樣東西不能直視,一個是太陽,一個是人心。夏郁明白了,這不是鬼的聲音,卻比惡鬼更讓她心寒。正在焚燒爐裏安靜燃燒的奶奶不會知道,幾個小時前她還誇過的好孩子滔滔,正在惡毒的猜忌和算計她的遺產。她深吸了一口氣,握著手機的手有點發抖。

把手機重新放到口袋裏,她沒有猶豫,直接走向了花壇另一端的聲源處。果然,一臉不耐煩一邊抽煙一邊打電話的人,正是黎之滔。

看到夏郁站到他的面前,表哥也有點慌張,他匆匆掛掉了電話,局促不安地把燃燒的煙頭舉起又放下。

“郁郁,你聽到什麽了嗎?”

“表哥,你害怕我聽到什麽呢?”夏郁用力盯著他,一雙漂亮的眼睛在黑夜裏閃閃發光,不知是借了那顆星星的光線還是眼裏含了淚水。

“郁郁……”

“叫我夏郁。”夏郁轉過頭不再看他,插在兜裏的手用力地捏成拳頭,她在控制自己的聲音不要顫抖。

“是啊,你叫夏郁,你姓夏,是夏家的孫女。不是我,從一開始,就是個外人。”表哥發出一陣詭異的笑聲,像是冥王用豎琴彈奏出的一串音符。

“黎之滔!”夏郁憤怒的瞪著他,眼神像是要竄出火來。“只有你自己把自己當個外人,從一開始,在奶奶的心裏,我們就是一樣的!”

“一樣的?哈哈。是只有一個柿子留給你吃不給我吃的一樣?還是雨天背著你上學讓我任由我倒在泥地裏的一樣?只有受偏愛的孩子,才會覺得別人也得到了和她平等的愛。”

“表哥,你太偏執了。你為什麽只看到奶奶對我好的時候,看不到她費勁心力照顧你的時候呢?你爸媽從你小時候就吵架甚至大打出手,甚至吵到老家來把奶奶家的碟子都打碎了三個。奶奶為了你不回到那個糟糕的原生家庭去,費了多大的力氣才把你留在身邊?表哥,我對你太失望了。”

“她那是為了她自己!把我留下來她就可以拴住我媽,逼得她不得不回來看她。要不是她,我從小就在大城市裏吃好的穿好的上好的學校。怎麽會連大學也考不上!”黎之滔壓低了嗓子沖她吼,表情猙獰像是喪屍附體一般。

夏郁低下頭看著他的腳尖,眼睛裏的厭惡快要凝華成固體,她不明白為什麽有人會把自己人生的失敗全都歸結在一個無辜善良的老人身上。這是小時候陪她爬樹摘桑椹,在清淺的河流裏捉魚蝦對表哥嗎?她突然感覺這張臉很陌生,也許她從未了解過他。

“但你現在過得不也挺舒坦的嗎?耐克鞋換得這麽勤快。你就是個蛀蟲,啃你爸媽還不夠,還要啃到奶□□上來,別為自己的平庸無能找借口了,黎之滔。”

“你!”夏郁的話戳到了他的痛處,他憤怒地沖她大喊了起來。殯儀館門口的幾個人有點疑惑的往這邊張望。

“別以為你是我妹妹我就不敢打你。”黎之滔看了他們一眼重新壓低了嗓音。

“你當然敢了。你不僅敢打我,你還敢殺了我。”夏郁寸步不讓,她的眼神像是夜裏的兩把刀子,閃著冷冽的寒光。表哥瞬間消退了身上的所有戾氣,他有點心虛的別過頭,不敢和她對視。

“當年,我是怎麽掉到水裏去的,我想,你比所有人都清楚。”

“她告訴你了是嗎。”

“到了現在你還在懷疑奶奶?黎之滔,我他媽真痛恨我還跟你有那麽一點親緣關系。你知道嗎?直到死前的最後一刻,奶奶還在維護你,讓我不要記恨家人。”夏郁少有地罵了臟話,她又急又氣,恨不得現在就給他兩耳光好讓他清醒。

“那你是怎麽知道的?”

“因為我遇到了救我的人。”

“不是奶奶把你從河邊背回來的嗎?”

“你一無所知,又蠢又壞。”夏郁突然平靜下來,她用一種看可憐蟲的同情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後頭也不回的走掉了。

☆、符·時間的香氣

黎之滔的眼神裏露出少有的迷惘和不安,夏郁的眼神看得他一陣內心發緊。有什麽事情是自己還不知道的嗎?他撚滅了煙頭,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卻發現夏郁已經走了,她走得很快,好像幾秒鐘前還在他的眼前,瞬時已經溶進那個白光滿溢的大廳裏去了。

他怔怔地看了一會兒,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響起,他有點不耐煩的接起電話, “餵,還有什麽事兒啊?”電話那頭的女孩比他更不耐煩:“你沖我急什麽啊,是我不給你錢的嗎?你答應我帶我出去旅游的,還去不去啊?”“去去去,怎麽不去,必須去。”女孩的聲音緩和了不少,聲線裏增添了些許嬌媚:“那我們去哪兒呀?”“去香港,迪士尼。”黎之滔掛掉了電話,重新點燃了一根煙,煙霧繚繞中十年前的場景又浮現在眼前。

“舅舅,你們要帶郁郁去哪兒呀。”

“去香港,迪士尼。滔滔要一起嗎?”是夏世學溫暖的眼神和比眼神更溫暖的輕輕覆蓋他頭上的手掌。

“我……”小男孩難掩興奮的眼神。

“滔滔不去了,滔滔要念六年級了,暑假作業還沒寫完呢。”外婆不動聲色地把自己拉到身後,是和平常一樣慈和的語氣,說出的卻是讓他心落谷底的話。

“好,那我們走了哦。”小男孩躲在奶奶的背後,看著妹妹興高采烈撲進舅舅舅媽的懷裏,然後自自然然的坐在車後座。她太高興了,甚至都沒有和他打個招呼,就和一陣轟鳴聲和黑色尾氣一起離開了他,視線中最後的場景是車後座妹妹晃啊晃的兩個羊角辮。小男孩努力地踮起腳,直到那輛車消失在拐彎處,他一遍又一遍的警告自己:“你是小小男子漢了,不能哭。”眼淚讓他的眼眶漲漲的。

外婆彎下腰拍拍他的肩膀:“滔滔,妹妹和爸爸媽媽見一次不容易,你要懂事。”又是這句,懂事,懂事,懂事。為什麽要懂事的只有自己一個?他低下頭抹了一把眼淚。

“滔滔不哭,外婆去給你紮竹蜻蜓。”

“我才不要什麽竹蜻蜓!”憤怒委屈的聲音回蕩在空谷一樣的心裏,卻穿不破喉嚨,小男孩看著自己的腳尖,沒有說話。奶奶摸摸他的腦袋走進屋去,等她拿著紮好的蜻蜓走出來時,他已經不在門口了。“滔滔去哪了?”外婆左看右看,沒有他的身影。“是出去玩了嗎?”外婆搖搖頭走進院子,他是大孩子了,出去玩到了飯點兒自己會回來的,不用自己操心。

妹妹現在到哪了呢?是還在車裏快樂的和爸爸媽媽聊天,還是已經登上了那艘神氣的大鳥,妹妹要坐飛機了嗎?真羨慕她啊。他想起幾天前他們坐在堂屋的涼席上一起看電視的時候,妹妹還伸出粉嫩的手指興奮地指著屏幕:“哥哥!這是飛機!我爸爸媽媽說了,馬上就帶我去香港,坐這個去!飛著去!”

“真的?”小男孩的眼睛和她一樣噌噌發亮。

“嗯!哥哥要和我一起去!郁郁和哥哥不分開!”

“好!”

你明明允諾過我的,明明允諾了我,為什麽要食言?為什麽扔下我一個人?還有奶奶,為什麽要阻攔自己?為什麽還拿哄小孩的手段來敷衍自己?想著想著,他越走越快,最後直接飛跑了起來,跑進之前他和妹妹一起捉知了的樹林――我要離開你們,讓你們知道失去我的代價。

他輕車熟路爬到樹林裏最高的一棵樹上,它粗壯的枝椏自然的彎曲成座椅的形狀,黎之滔靠在這個天然座椅上向遠方張望,和往常一樣,他從這裏看到了金燦燦的綿延無際的麥田,大風吹過麥田,它們像大海的波浪一樣一層一層向一邊傾斜,發出“嘩啦嘩啦”快樂的歌唱聲,那燦爛的金色滿溢出來,染亮了整個夏季。再遠,是連綿低矮的丘陵和山巒,它們有著和這個季節不相符的墨綠色,用溫柔的山脊線把水藍的天空分成兩半,一半是烈日灼燒的田野,一半是讓落日安然墜下的陰影。風吹過山崗,山巍然不動。

丘陵的那邊臥著一條生動的河流――他在傍晚時跑去看過。那邊是陳姓聚居的村莊,離他們很遠,他跑了半個小時才跑到。那個村莊的房屋和他們村莊的並無二致,卻因為這條大河的存在而顯得潔凈了不少,整個村落都籠罩在一種清亮的光澤中,像是透過剛剛用舊報紙擦完的玻璃看到的世界。

太陽即將落山,餘暉紅通通的映在河面上,整條河都仿佛著了火。大河兩岸,是一群和他年紀相仿的男孩子在游泳嬉戲,他們看了看這個陌生的男孩,友好地向他揮揮手:“嗨,要一起來玩玩嗎?”黎之滔紅著臉搖搖頭,因為從小和妹妹一起長大的關系,他的性子沈默而害羞,和同齡的男孩子相處的時候總有點不知所措。他跑了,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跑回了家裏,背後是一整個季節的風聲。

暮色四合,奶奶正在門口焦急的呼喚他:“滔滔,滔滔。吃飯啦!”看到他氣喘籲籲的來到面前,奶奶狠狠得拍了一下他的後背:“你這孩子!又到處野去!你妹妹睡醒了找不到你,哭半天了。”他越過奶奶的肩膀看看堂屋,一個沮喪的小女孩正面朝門口坐著。昏黃的燈光照下來,沒有幹透的淚痕讓她的臉在光線下明暗交錯。

“哥哥,你去哪了?怎麽不帶著郁郁一起。”小女孩癟癟嘴又要哭出來。

“我,我在樹林裏睡著了,對不起,郁郁,我下次一定帶著你。”小男孩猶豫了一下,沒有把丘陵背後的那條河說出來,那是他的秘密,就像他聽不到的那些她和舅舅舅媽的無數通電話,他也要擁有只屬於滔滔一個人的秘密。那些浸泡在河裏的男孩向他揮手的場面又浮現在他的心頭,黎之滔低垂下雙眼,不知在想什麽。

“好。剛剛和我拉勾,不許說話不算話。”小女孩擦擦臉上的淚,向他伸出藕節一樣圓白的小手指。黎之滔順從的伸出手指拉住。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誰要變誰是毛毛蟲。”毛毛蟲是夏郁最討厭的動物,所以她擅自把這句話裏的“小狗”改成了“毛毛蟲”。黎之滔忍不住笑出聲來,他伸出另一只手拍拍她的肩膀:“好啦,吃飯啦。”

“嗯!郁郁和哥哥坐在一起!”

“好。”

樁樁往事像河水一樣輕輕撞擊著心臟,發出好聽的“丁丁咚咚”的聲響,黎之滔盯著山巒原野看了半天,困倦襲來,他靠在樹上睡著了。直到一滴冰涼的露水滴在他的腦門上,他打了一個激靈,整個人清醒過來。

天已經黑透了,夜色像水一樣籠罩著這片樹林。鄉村的夜,沒有霓虹的汙染,是很黑很黑的,視線中所有的樹木花草都消失不見,那些白天被光照的透明的樹葉,此時像鬼魅的衣擺一般在他的頭頂沙沙響動,恐懼抓緊了他的心臟,白天那些賭氣的“離家出走”“讓他們認識到我的重要性”的豪邁宣言通通消失不見,黎之滔飛快的爬下了樹,借著透過密林的星星點點的月光拼了命的往前跑,地上長了細刺的枝蔓劃傷了他的小腿,阻攔了他前進的速度。他顧不了這麽多,用力把它們撥開然後接著向前跑,當他終於跑出那片墳墓一般的樹林時,他看到自己的小腿已經遍布紅痕了。面前各個房屋的窗子裏都溢出白色或黃色的溫暖燈光,委屈湧上他的心頭――為什麽奶奶不來找自己?是不是把自己給忘了?

黎之滔拖著步子不情不願的向那座熟悉的平房走去――這麽灰溜溜的回去,著實有些丟臉。

走到門口,他看到大門緊閉,奶奶已經睡著了嗎?現在還沒到睡覺的時間啊。他推開門,看到堂屋的門也緊緊閉著,粗魯的罵聲從屋裏隱隱傳來,刺進他的耳膜。

“黎慶裕!你個殺千刀的混賬!放著自己的兒子不管,到外邊去跟別的女人鬼混!你他媽不是人,你就是個垃圾!”

“你還有臉說兒子?這是不是我的兒子還兩說呢。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你們律所姓胡的那點破事,你不就嫌我沒本事嗎?我告訴你,我就算再沒本事,也不會替別人養兒子!”

“王八犢子!”是瓷器碎裂的聲音,男孩有點害怕的往後縮了縮。

“你摔啊,有本事你接著摔啊,反正這也不是我家的東西。對了,這也不是你家吧,你和那個野種一樣,都不知道是哪個王八生的犢子!”

“我殺了你!你給我死!”是女人的嘶吼聲和軀體撞擊的聲音。

“別打了別打了,你們鬧夠了沒有啊!”是奶奶哀求的聲音。

“嘭”得一聲,門被踹開了,那個自己應該稱之為“爸爸”的男人一臉鐵青闖出了門,厭惡地看了站在門前的他一眼,然後回頭吼了一聲:“夏世萍我告訴你,就算是離婚,我也不會養他!”

“你想什麽好事呢?沒了這個拖油瓶你好跟那□□搭窩是吧?我也不要他!他姓黎!這孩子不想管你也得管。”

又是“嘭”得一聲,爸爸在自己身後甩上了大門,媽媽拿著一把菜刀追出來,看到低頭掉眼淚的他,菜刀“咣當”一聲掉在地上。夏世萍蹲下來抱他:“滔滔不哭,滔滔不哭,媽媽帶你走。”溫熱的液體流進他的脖頸,他感覺自己的肩膀濕淋淋的,小男孩沈默的推開她,徑直走進了他平時睡覺的屋子,屋子裏沒有開燈,一片漆黑。黎之滔摸黑躺在涼席上,聽到奶奶從堂屋傳來的壓抑的哭聲:“我這是哪輩子作的孽啊……”不久,媽媽開門離開了。

世界終於安靜下來,奶奶悄悄走進屋子,他閉上眼睛假裝睡著,離開時她輕輕嘆了口氣。黎之滔明白了,為什麽他一直待在鄉下爸爸媽媽從來不打電話過來,為什麽小時候看到爸爸,總是沖自己板著一張臉,任憑他如何撒嬌也無濟於事。妹妹的爸爸媽媽是為了給她更好的生活而離開她,而自己的爸爸媽媽,只是單純的想要離開自己罷了。自己還在想什麽“我走了他們就會知道我的重要意義”,本身,他就沒有任何意義,或者說,僅僅存在被人厭惡和想要擺脫的意義。

“野種”“拖油瓶”“王八犢子”,這些粗俗的稱呼從自己最親近的人嘴裏傳出來,像刺一樣紮進他的心裏,本來不想再哭了,可臉上還是濕了一大片,黎之滔縮進被單裏,他想,他不會再離開了,他已經無處可去。

後來,妹妹從香港回來了,興致勃勃跟他講了一大堆他只在電視上看過的新鮮事物,旋轉木馬,過山車,溪水漂流,大擺錘,海盜船……他看著她那張洋溢著幸福的小臉,強打起精神微笑著聽她講述。罷了,總有一些小孩要活在幸福和寵愛裏的,那個小孩為什麽不能是你呢?我是活在陰溝和暗影裏的小孩,快樂離我很遠,我擁有的一切,都是貪圖。

直到那天,妹妹一臉興奮得拉著他的手晃啊晃:“哥哥!你猜我發現了什麽?”

“什麽啊?”小男孩的心裏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一條大河!有這麽這麽大。”女孩誇張地張開雙臂。“明天我們早點去,我和哥哥一起去那邊玩。”

“好。我們一起去。”小男孩面無表情的點點頭,指甲在掌心掐出深深的紅痕。

又一陣電話鈴聲響起,抽著煙的黎之滔皺著眉頭摸出手機,還會有誰打電話過來呢?

屏幕上“夏世萍”三個字閃閃發亮,他接起電話,另一頭傳來女人疲憊的聲音,這麽多年,她也老了。

“滔滔,你在哪兒啊,奶奶已經出來了。”

“我在門口,這就進去。”掛了電話他看看自己手裏抽了一半的煙,皺著眉頭想了想,然後彎下腰,一狠心在自己珍愛的那雙耐克鞋上撚滅了它。火光在皮質鞋面上被碾為灰燼,鞋面傳來一絲皮革燒焦的焦糊味道,他移開煙頭,鞋面上留下了一個醜陋的小圓印――他要記住這個夜晚,這個讓他痛苦的記憶再次翻湧不息的夜晚。

☆、戀·詩與守望

奶奶去世的那天是周三,夏郁索性請了周四周五兩天假,和周末一起連休四天,跟著爸爸媽媽為奶奶的葬禮忙碌。第二天早晨她打開信息欄打算給司風明發個消息,這才看到前一天他發的一長段生日祝福。“夏郁,十七歲快樂。認識你的第三年,也是陪你度過的第三個生日。很高興有你從我的高中經過,泰戈爾曾說過,生如夏花之燦爛,不雕不滅,妖冶如火。你對於我來說,就是夏日最燦爛的花朵。願你一直快樂,一直明亮,十七歲十八歲一直到八十歲的每一天都要用力微笑。你的笑容,是會讓人感到幸福的。這三年來,我們有過像鑲滿寶石的綢緞一樣閃耀的歡樂時光,也有不那麽愉快的時刻,我把這些都當做上蒼賜予我的寶藏在心裏珍藏。夏郁,遇見你,真高興。”夏郁認真讀完他的短信,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後回覆:“抱歉班長。因為家裏出了一些事,直到今天才回覆你的短信。你的祝福我收到了,擁有這麽優秀的班長和同學,也是我的幸運。”按下發送鍵後她又打了一段話:“這兩天我請了假,不去學校了。如果任課老師問起來,幫我和他們解釋一下,謝謝班長。”司風明迅速回覆:“沒問題。不過你家裏出什麽事了?你沒事吧。”

“我奶奶去世了。”

“對不起。”

“沒必要道歉。你該起床了吧,趕緊去學校吧。”“起床”這兩個字有種淡淡的溫馨和暧昧,司風明傻樂著看了手機屏幕整整兩分鐘,直到它到了時間自動熄屏,他才回過神來,喜滋滋背上書包出門。

“媽,我先走了。”

“怎麽又不在家吃飯啊。”身材瘦小的女人從廚房探出腦袋。

“我功課忙,先到學校讀會兒書。”

“那,我以後再早起一點……”女人的聲音被鐵門合上的聲響砸了回去。

去學校的路上司風明的心裏漲滿喜悅,昨天零點就給她發了生日祝福,一直到晚上都沒收到回覆,還以為她把自己拉黑了,一夜都惴惴不安,沒想到今天早上一睜眼就收到了她兩條回覆,真是一個美好的開始,他的步伐不由輕快起來。

我送她的那雙白球鞋,她會喜歡嗎?司風明想起來他一個月沒吃早飯,每天上午都餓得肚子發痛,最後省下一個月的錢,在星海商場裏給她買了玻璃櫥窗裏閃閃發光的那雙白球鞋,它的鞋帶是緞面的,所以系起來格外別致好看。他的腦海裏全都是蝴蝶在夏郁的腳上飛舞搖曳的場景,把夏郁奶奶去世她或許正處於悲傷中這件事完全拋在腦後,魯迅先生曾經說過:“人的悲歡並不相通。”司風明曾經嗟嘆過這話過於冷漠,而他正感受這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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