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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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洗澡的時候她反反覆覆思考著這個問題。清理杯子的時候，她檢查了那條死魚，魚眼已經變白，魚身上還沾著點泥和水藻，看上去已經死了許久了，她瞬間想到陸步東昨天釣魚的那個池塘，應該就是那個池塘裏的死魚被撈出來，放到了她的杯子裏。不可能是陸步東，想起他的一瞬間她就把他否決掉了。
那會是誰呢？知道那個池塘裏有死魚，極有可能是住宿生，因為走讀生很少去學生宿舍區閑逛，範圍縮小了一半。住宿生，而且對她有明確的恨意，夏郁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洗澡間的玻璃門外傳來洗手池的水聲，洗澡水的水溫瞬間升高了好幾個攝氏度，她被燙的“哎呦”地叫了一聲。
“媽媽！我在洗澡，不要開水龍頭。”夏郁沖門外不滿的大喊。
“知道啦知道啦，可你看看你都洗了多久了，誰也不能一直不用衛生間不是？”
夏郁不回答，只是閉上眼睛靜靜站在花灑下，熱熱的水流從她的頭頂流下，然後一路沿著她蜿蜒的身體曲線在腳尖匯聚成小水渦。
他不僅知道池塘裏有死魚，還知道自己用保溫杯，還知道自己習慣用杯蓋喝水不擰開內蓋。還知道自己走得早來得晚。對自己觀察這麽仔細的一個人……會是誰？
“郁郁！再洗下去皮要洗破了！”
“知道啦！這就出來。”
“對了，你那件白襯衫哪去了，明天借我穿穿，我要配我的那件小西裝外套！”
“在衣櫃第二層的抽屜裏。”
夏郁按下熱水器的開關，從旁邊的架子上取下浴巾開始輕輕的擦頭發。
白襯衫，陸步東。像是無數河流一路奔騰終於來到了入海口，所有的思維導圖都指向一個目的地。她平靜地穿上睡衣從洗澡間出來，去臥室的衣櫃抽屜裏找到白襯衫遞給盧似月。小拇指的指甲卻用力地掐進肉裏，留下深深的月牙狀痕跡。
找到你了，原來，是你啊。
第二天，夏郁很早就到了教室。“你沒事吧，這兩天到的一天比一天早。”王婷婷看著她蒼白的臉色，有點擔心的問道。“我沒事，這不快要考試了嗎，早點來學校看書。”她面無表情，聲音像被捶打過一樣缺乏力氣。
保溫杯已經刷幹凈了，此刻它正靜靜掛在她的書桌一側，夏郁不確定她以後還能不能克服心理陰影繼續使用它，但還是決定繼續把它放在這兒，一來她舍不得丟掉這麽漂亮珍貴的生日禮物，二來，扔了這個杯子，不就是徹底的認輸了嗎？她才不要看到對手得意的嘴臉。
一個早晨她都沒有讀書，只是靜靜盯著桌面發呆，比起難過沮喪什麽的，更多是在積蓄力量。昨天沒有睡好，她不確定待會能不能贏。
早自修下課，她照例擰開保溫杯，有些後怕地往裏邊看看――沒有死魚，只有清清亮亮一壺熱水――昨天晚上接的。夏郁不禁苦笑，也是，哪有人會蠢到兩天幹同一件壞事。
前排孫成偉正在死皮賴臉的求英語課代表：“尹公主，您行行好。饒了我這一回，小的下次一定不敢了。”
“每次都說下次下次，下次總也交不上來。倒是我每次把作業本送到老師那去的時候，程公主總是問我作業本怎麽少了這麽多，我每次都只能含糊過去，今天你也別想混過去了，老老實實上名單吧。”
“啊~救命啊。”
夏郁聽到孫成偉的哀嚎，蒼白的臉上也忍不住書展出一個脆弱的笑容，像是一杯靜止在桌面上的牛奶泛起了漣漪。她無比慶幸當時選座位的時候坐在了他的後面，可以讓自己心情糟糕的時候不那麽難熬。
文藝委員艾曉川走了歸來拍拍尹佳揚的肩膀：“課代表大人，你就別為難他了。他要是再被發現沒寫作業，又要抄一遍英語書了。”
尹佳揚轉過頭來無奈地撇撇嘴：“我也不想為難他，可程公主說了，今天要是收不齊一定要給她名單的。我現在就是夾在奧利奧餅幹裏那塊可憐的奶油，兩邊都難做人啊~”說著她小臉一皺，臉上的表情更委屈了。孫成偉心虛地低頭。
“這樣吧，剛好司風明說咱們班要交一部分作業給學科主任抽查，我跟他說一聲，就說算孫成偉一個。對老師那邊你就說他作業上交檢查了。”
“行。我也不想做這個惡人。曉川你真是善良啊，為一個普通同學的事都這麽上心。”
“怎麽能是普通同學呢？從今兒往後，艾曉川啊就是我大哥！大哥！只要您吩咐一句，小弟我有求必應。”說著孫成偉向她恭敬地抱抱拳。
“那你大哥，和你後桌相比，哪個好看啊？”孫成偉的同桌嬉皮笑臉地調侃他。
“這。”本來同桌指的應該是，但孫成偉看得卻是王婷婷的方向。王婷婷察覺到他的目光，有些無辜地擡起頭扶扶眼鏡：“看我看嘛，反正說得不是我。別轉移戰場啊。”說完她指指身邊正在呆呆的看著桌面的美少女。
少女擡起頭，露出一個有點僵硬的微笑，像是《海蒂和爺爺》裏常年待在莊園裏的克拉拉。
“這，你倆都好看。不分伯仲。”說著他給了旁邊看熱鬧的男生一記軟拳：“就知道挑事。”
“所以說能幫你忙有什麽用啊，最後啊，還是得看臉。”艾曉川靠在尹佳揚的肩膀上笑吟吟地看著他。
“大哥，你誤會我了……”
“是你吧。”一直默默聽他們說話的女生突然開口，打斷了孫成偉的話。
“沒有啦，你比較漂亮。”
艾曉川有點不好意思的擺擺手，漂亮又人畜無害的臉上露出一絲尷尬，她沒想到夏郁會突然搭腔。
“我是說，在我杯子裏放死魚的人，是你吧。”
艾曉川的臉瞬間陰沈冷靜地像教室後窗角落裏那塊破抹布，羞澀的笑容不見了，和善也消失了。
但是兩秒後她又重新擺出那副無辜的可愛嘴臉：“你說什麽呢？什麽魚啊，我不知道。”
“把襯衫故意弄破想讓我出醜的人，是你吧。”女生“嘭”得站了起來，上排牙齒緊緊咬住嘴唇，因為動作太大，站起來的時候手裏緊握的水杯裏濺出了幾滴熱水，把她的手背燙出了幾個紅點，但她一聲不吭，只是死死盯著艾曉川，眼神像兩個熱烈燒著的火爐。
尹佳揚感覺到了空氣裏急劇上升的溫度。趕緊把艾曉川的手從她的肩膀上拿下來：“曉川，郁郁，快上課了，我交作業去了。”說完她抱著一摞作業本倉皇逃竄。孫成偉和王婷婷一臉震驚地看著突然對立起來的兩個女生，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
“怎麽了？敢做不敢認嗎？艾曉川！你真慫啊。”她的聲音像在懸崖峭壁上飛速滾落的火球，半個班的人都安靜下來看向這個方向。
“是我又怎麽樣，不是我又怎麽樣。水你已經喝了，證據你也沒有。”艾曉川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詭異的微笑，終於，終於還是讓她看到了，這副可惡的勝利者的嘴臉。
夏郁沒有多想，擡起手毫不猶豫的把杯子裏的水潑了出去，“嘩。”“哎呦！”艾曉川的叫聲和水聲幾乎同時響起。她白色的校服外套此刻留下了一個深深的圓形水漬，多餘的水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夏郁知道她的叫聲有做作的成分，水不是剛接的燙水，還隔了冬天厚重的三四層衣服，況且，她這反應也太及時了點。不愧是她，天生的表演藝術家。
伴隨著這聲水聲，剩下半個班的人也安靜了下來，全班四十雙眼睛都震驚地看著她們倆。
艾曉川低頭看看那塊水漬，一點一點扯出一個習慣性的和善的微笑，擡起頭時眼神卻驟然變得兇狠，她風一樣擡起了手掌，夏郁閉上眼睛。“嘭。”一聲輕響。巴掌沒有落在她的臉上，王婷婷站起來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聽著，艾曉川，襯衫的事我不知道，但是前天晚上，你確實拿了夏郁的水杯，你別想抵賴，昨天我走得晚，我親眼看到了。”
“還有，甭管你以前多會演，現在就是人證物證俱在，昨天那個杯子我拍了照片，教室也有監控可以查。”
“你要是還有點廉恥心，就趕緊走。別說她潑你一杯水了，再在這無理取鬧，我杯子裏的水也會不小心倒在你身上。”王婷婷不知道什麽時候摘下了眼鏡，一雙杏仁一樣的眼睛此刻又兇又亮，還有一股志在必得的堅定。
艾曉川的表情徹底垮下來：“你們兩個瘋子！”說著她拼了命的把手腕抽出來，然後狠狠地擡起另外一只手，夏郁回過神來向一邊閃躲。
“傻逼。”孫成偉沒有捏她的手腕，直接扯著艾曉川的校服後領把她扯得後退了好幾步。他的臉上沒有了平時那種嬉皮笑臉的神色，而是嚴肅得嚇人。
“這兒是夏郁的位子，她旁邊的人難道不幫她幫你嗎。回去吧。”
“還有，我覺得王婷婷說得有道理。”說完他沖王婷婷擡擡眉毛，王婷婷默默翻了個小白眼。
艾曉川的眼裏漸漸聚起了淺淺的一汪水，她的眼圈通紅，每一次眨眼都很用力。艾曉川努力地維持著昂頭的姿態和進攻的姿勢，但夏郁知道，她就要哭出來了――到底還是女孩子啊。她有點無奈的嘆了口氣，說到底，現在她們這邊有三個人，她只有一個人，是有點欺負人了。她拉拉王婷婷的袖子正要開口說話，司風明憤怒的聲音出現在教室門口：“你們在幹什麽？欺負同學嗎？”噢，原來剛剛是去辦公室了，難怪沒見他過來勸架。
司風明快步跑過來攬過艾曉川的肩頭：“你們幹什麽？為什麽要潑她？！”他看到了艾曉川校服下擺上那塊明顯的水漬，地上還有一小灘水冒著熱氣。
“你說錯了。不是 '你們' ，是你。我潑的，跟他們沒關系。”夏郁微微仰頭平靜地看著他的眼睛，聲音裏沒有一絲懼色。
艾曉川抽抽答答哭出來，精致的小臉此刻像一塊揉皺的紙巾。噢，原來剛剛不哭是把眼淚攢到這時候用。她為剛剛自己生出的那一點同情心而感到可笑。
“你？你還有理了？帶頭霸淩同學，夏郁，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我看錯你了！”
“你以為我是什麽樣的人？你憑什麽先入為主的認為我是那個樣子的然後又轉過頭來批判我？我就是潑她了？怎麽著，你要潑回來嗎？！”夏郁把臉靠得離他近了一點，她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眼神再度燃燒起來。
司風明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領：“你別以為我不敢！”
“你敢你大爺！虧得人家還當了你兩年的緋聞女友。出了點事你先質疑她，你怎麽不問問發生了什麽呢？”孫成偉有樣學樣揪住了他的衣領。司風明一時語塞，場面僵持不下。
“丁零零零零……”上課鈴響了，噪音打破了這僵持，司風明恨恨地松開夏郁，孫成偉也順勢把他松開。司風明拉著艾曉川的校服袖子回到了座位上，那裏，她的同桌陸步東正好奇地往這邊張望，胖胖的臉上滿是疑惑。這邊孫成偉也把夏郁按下來，女孩眼圈通紅，不住的扯著自己的校服領口，好像有人在勒她一樣。可領口那裏被司風明抓得皺了起來，怎麽扯都扯不平。
這是夏郁上得最難過的一節語文課，各種情緒互相傾軋，咆哮著想要吞噬她的身體。她死死盯著面前的語文二輪模擬資料，控制自己不要眨眼，她害怕，害怕眼淚流出來。但是沒用的，眼淚沒有爬過臉頰，而是直直掉落在了書本上，灰色的鉛字和紅色的標註暈染在一起，像大染房裏染壞了的布料。王婷婷沒有看她，而是直直遞過來一張紙巾。夏郁不擡頭，沈默地接過那張紙巾覆蓋在那片染布上。
委屈？不甘？更多的是屈辱。為什麽剛剛被抓住的時候毫無反應，為什麽第一感受是想哭？她知道自己無權要求司風明站在自己這一邊，但顯然他沒有任何猶豫就直接站在了自己的對立面。是因為艾曉川看上去就是那種善良的不會害人的人嗎？還是因為在他的潛意識裏，自己永遠不會成為校園霸淩的受害者而是加害人呢？三年的同學，幾次同行去外地培訓的經歷，還有那個煙花四溢的絢爛夜晚，也不過如此而已。人和人之間的信任感，真是脆弱的可怕。凱撒嗎？不過是沒有頭腦沒有思想的死侍而已。
語文課剛一下課，孫成偉轉過來，小心觀察她的表情：“你沒事吧夏大小姐。”夏郁擡頭看他，眼睛紅紅，還是擠出了微笑：“我沒事啊。”“你哭了？我最受不了女孩哭了。司風明個王八蛋。欺負女孩算什麽本事。”我最受不了女孩哭了，這句話好耳熟啊，好像很久之前，也有一個男孩子這麽說過，那時他臉上慌張的表情現在還歷歷在目，她癟癟嘴，眼淚大顆大顆滾落下來――阿颯，我好想你。
孫成偉這下是徹底慌了：“怎麽哭得更狠了。我是哪句話說錯了嗎？”
“你沒錯，是我的問題，謝謝你，謝謝你們今天相信我。”夏郁用手背擦擦淚，認真地看看孫成偉，又看看王婷婷。
“對了，你每天晚上都走得很早啊。怎麽會看到艾曉川拿我的杯子。還有，你什麽時候拍的照。”
“我誆她的啊。不然怎麽把她鎮住。”
“你就不怕我是故意陷害她的？”
“你可沒什麽無聊。倒是艾曉川，虛偽的很。上次讓一寢所有人排我前邊就是她的主意。”夏郁偏頭看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說起這個，我倒是想起來了。你還記不記得上次我們新年音樂會的時候，本來安排是艾曉川給我送花？”
“是啊。本來是要班長送的，為了避嫌就讓她去了。”
“可後來不是某不知名帥哥給你送了只兔子嗎？”孫成偉沖她不懷好意地擡眉毛。
“是這樣沒錯。但是那時候我已經唱完了，她還沒準備上臺，我懷疑她根本就沒打算上去，看到我往那個方向看才假裝要站起來。”
“可她這麽做的理由是什麽呢？嫉妒你？”王婷婷有點困惑地扶扶眼鏡。
“不至於，她長得不差，人緣也比我好。而且我們高三才同學，之前沒有過節。”
“會不會因為本來是她想上那個節目，結果位置和風頭被你搶了。”
“有可能。但是她不是一直呼籲別的同學參與嗎，一周了都沒人報名，當時還以為是幫了她忙呢，沒想到是壞了她的好事。”
“是了，好多班幹都是這樣，虛偽的很。明明自己想去，卻裝作是沒人報名最後自己不得不上的樣子，矯情的很。”
“可後來又是因為什麽呢？按說報覆那一次也就夠了吧。”
“是不是因為報覆沒成功？畢竟最後你還是收到了東西，沒有出現她期待的尷尬局面。”
“也許吧。那她的反射弧還真是夠長的。”
“是司風明。”
孫成偉許久不說話，沒頭沒腦冒出這一句。
“什麽司風明啊。”
“她報覆你，是因為懷疑司風明喜歡你，而她，喜歡司風明。”孫成偉的臉上重新出現了剛剛罵艾曉川時嚴肅的表情，沒有一點調侃和不正經，眼神格外深邃。
“這樣我就明白了。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夜都想不通哪裏得罪了她，沒想到是因為愛情啊。”夏郁伸了個懶腰倚在後面的桌子上，因為解開了所有的謎團而心情愉悅了不少。
“今天謝謝你啊孫偵探，剛剛人家還要幫你遮掩作業的事，你轉眼就跟她翻臉了，這下你又要抄書了。”
“這倒不是什麽大事，又不是沒抄過。她本來就是想拿我當個僚機，多跟司風明接觸而已。很多事，只是懶得拆穿罷了。”
“大隱隱於市。你倆都是啊。”這次她是真的笑了出來，用筆尖指指他和王婷婷。
“你不也是嗎？破案能手啊，一天晚上就知道是誰使得壞了。”
“細節而已。而且，你不覺得這兩天她往我們這跑得很頻繁嗎？”
“你這麽一說還真是。”
“人做了壞事總會心虛的，或者懷著一種觀察被害者現狀的心態，行為上露出端倪。”
“總結得很精辟嘛。”
“襯衫的事呢？”王婷婷像是想起來什麽似的戳戳她的肩膀。
“很久之前運動會頒獎時候的事了。現在看來，她是故意稱病不去，然後把頒獎時要穿的襯衫弄破想讓我出醜。”夏郁從實說來，她覺得對於這兩個無條件信任她幫助她的朋友，沒什麽好遮掩的。
“沒出什麽大事吧，我記得那兩天你還挺正常的。”
“沒有。一個學弟及時提醒了我。”夏郁瞇起眼睛，她想起了喬樵，那個簡單又覆雜的男孩，心臟開始隱隱作痛。
“這次的事，我會好好查清楚的。”司風明的聲音突兀地穿插進來，他站在夏郁的桌子邊，此時已經帶上了眼鏡，那雙漂亮的咖啡色眼睛因為鏡片的遮擋而失去了些許光彩。
“是嗎？您隨意吧。”夏郁斜倚在王婷婷的身上，不無譏誚地勾起一邊的嘴唇。
“你哭過了？”司風明看到了女生臉上的淚痕，像是流過晨露的櫻花花瓣。
“是的，班長。您還有什麽事嗎？”女生輕柔地從抽屜裏抽出紙巾擦擦臉，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司風明楞了一下，意識到她在趕人。只得轉身回去了。
“現在又來裝什麽客觀公正，剛剛不分青紅皂白指責你的時候怎麽沒這麽客氣，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孫成偉像個碎嘴婆娘一樣啐了一口。
坐在他後排的女生無奈地扶額：“大哥，這個詞不是這麽用的。再說，你剛剛不也是不分青紅皂白就相信我了嗎？”
“那是因為我認為你值得信任而已。我說了，很多事我懶得想也懶得拆穿。艾曉川沒有看上去那麽簡單，你也沒有看上去那麽覆雜。”孫成偉冷靜地分析事實時居然有一點帥。夏郁想起了一句話：“認真的男人最帥。”
“而且，我看不得漂亮女孩受委屈，重新回答一下剛剛那個問題，相由心生，你比較好看。”帥氣的形象再次崩塌，夏郁無奈地用笑笑：“果然正經不過三秒。”
“還有，我看上去很覆雜嗎？”
這下孫成偉和王婷婷同時嚴肅的點點頭：“嗯……”
“……”女生再次扶額。
“郁郁，你沒事吧，上個課間我去廁所了。發生什麽事了？”
夏郁擡頭，是文迦菊關切的臉，她從容地沖小菊笑笑：“沒事，已經差不多都解決了。”
“那司風明說什麽他會查清楚的。”
“我的意思是我的問題差不多都解決了，至於別人的看法，我也不在意。”說完她沖她努努嘴，班裏的好多人假裝在幹自己的事實際上都在偷偷觀察她們。她不會給他們眼神，滿足他們獵奇的心。
文迦菊回去了。
夏郁從抽屜裏取出手機發短信：“阿颯，你過得好嗎？”
過了一會兒，她收到回覆：“很好，如果你開心，我會更開心。”
“我很開心，只是有點想你。”
陳颯不回覆了，她有點後悔是不是話說得太露骨。
閉上眼睛，陽光在鼻梁上一跳一跳。
阿颯，我很想你。
☆、禍·墜落
陳颯正在度過他人生中最艱難的一段時期。背著那個鋪蓋卷來到這裏的時候，他不曾奢望過什麽錦衣玉食的生活，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只是來這裏謀生而已，工作的辛苦以及社會的險惡他不是沒有領略過，也在來這兒的路途中給自己打了充足的預防針。
但他還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生活已經把他蹉跎成一只會幹活的牲口。有一天他拉了一百車沙子搬了五十袋水泥，幹完活他直挺挺得躺在沙堆旁邊，像具死透了的屍體。汗液、冷風、水泥地，所有這些他都感覺不到。過了一會兒，他恢覆了聽覺，聽到老鼠吱吱咬東西的聲音，但他甚至沒有轉頭的力氣――太累了，空氣的密度變得無限大，他像侏羅紀公園裏那只可憐的蚊子，被凍住了。
這麽多天來陳颯很少跟夏郁打電話，一來他不願意打擾她最後的考試準備階段，二來他不想讓她聽到自己疲憊不堪的聲音。事實上手機他都不怎麽看了，從早到晚劇烈的體力勞動，已經消耗了他對於其他事情所有的動力和熱情。
終於，又結束了一天，一天意味著他又有了兩百塊錢。回到那亮著燈的二層鐵板房，工人們已經三三兩兩回來準備休息了。大多數累得倒在床上就睡，小部分聚在一起說著無聊的黃色笑話或者毫無意義的yy。
“我跟你們說啊，等爺以後有錢了。冬天都不用被子取暖。”
“那你還想怎麽著？”
“老子要讓兩個大胸妹用她們的□□給我捂腳。就那，趴在我腳上。”說著大放厥詞的黑臉男人指指自己沾滿汙泥的腳。
陳颯目不斜視的走過他們，一開始他覺得他們的言論粗俗且不堪入耳，可久入鮑魚之肆，他已經習慣這些噪聲了，不去理會便好。
回到他和老方的那個房間，老方已經開了小太陽在烤火了。還好，還好還有一個能溫暖他的地方，雖然這稱不上是家，但陳颯早已把這裏當做是他的歸屬地。
“回來了？過來烤會。”
“嗯。”
“明天就能結這個月的錢了。你小子，還算能吃苦，居然真的留下來了。”
陳颯笑笑，張開雙手貼近光源。
“領了錢想幹嘛啊？”
“存下來。”
“不去吃頓好的？”
“不去了。”
“你家不就你一個人了嗎，又沒有債要還。這麽著急存錢幹啥。”
“想買個摩托車。”
“小夥子，總想著耍個酷搞個帥。到頭來這些都是虛的。”陳颯低頭笑笑不說話，他想起了那張燦若玫瑰的臉，笑起來仿佛能照亮黑夜融化雪山之尖。那個霸道的小姑娘無所顧忌的在寒風裏對他說要一輩子和他在一起。其實，只要是你，十輩子又何妨。
“我們就不像你們這些年輕人嘍，自由自在的，想幹嘛就幹嘛。我們要養家，累死累活的，錢都花不到自己身上。”
“所以會後悔結婚嗎？”
“這有什麽可後悔的。無論你是小工、工長、還是工頭兒，最後總要有個歸宿的。有了歸宿，人才能活得安穩。”
“你有孩子了嗎？”
“有個閨女，上初三了，成績可好了，她班主任說了，只要發揮的穩定，指定能上濱海一中。”提起孩子，老方的臉上是掩蓋不住的自豪。
“我們家那邊也是，一中是最好的學校。”
“小孩子出息了，大人幹活也有勁。我就指著我閨女給我爭臉了。”
“你是個好爸爸。”
“還行。我一年到頭在工地上呆著，陪她還是太少了。她的學習啊生活啊主要都是她媽媽管。孩子她媽雖然也沒怎麽讀過書，但腦子聰明的很，我閨女就是隨了她。”說到這，老方有點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臉，歲月像把鐮刀，在他的臉上刻下深溝淺壑。
陳颯的臉上也浮現出一絲羞澀，可能是烤了太久的火了，他的臉有點紅。
“你小子臉紅啥？是不是想什麽好事啊？跟你住了這麽長時間，也沒聽你提起過你歡喜的女子。你這個年紀的男孩，不應該啊。”
“你說什麽呢。”陳颯一陣發窘，把臉別過去不看他。
“呦，又不是小姑娘，害羞什麽啊。你喜歡人家，人家喜歡你不？別回頭來剃頭挑子一頭熱啊。”
“應該吧。”
“你小子行啊。等回頭你要結婚了，記得通知我一聲，我去當你的娘家人。”
“你說什麽呢？還真把我當小姑娘了啊。”陳颯轉過身來捶了他一下，老方“哈哈哈哈”地笑了。
第二天陳颯順利的在工頭那領到了這個月的工資。因為幹活賣力，六千塊錢，六十張鈔票，一張也不少。他鄭重地把這疊粉紅色的鈔票放到胸前的口袋裏，一摞紙幣，不厚不薄，卻像塊剛燒好的紅磚，微微炙烤著他的胸口。陳颯咧開嘴，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剛領了錢，別去工地了。今天放你半天假，工資不少你的。”工頭喝了口熱茶，笑呵呵地對他說，這一個月來，這個小夥子除了幹自己分內的活，誰喊他過去幫忙他也不含糊，對於這種悶聲做事的人，他一向很有好感。
“謝謝工頭。”
“你在濱海人生地不熟的，有地方去嗎？”
“有個朋友。我今天過去找他。”
“行，明天早上之前回來就行。”
來這邊一個月了，陳颯還沒有去找過餘方正，雖說他說的是有困難了再去找他，但陳颯深知身處異鄉朋友的珍貴，若只是有求於他才肯登門，便也辜負了他這份善良。
坐在擁擠的公交車上，陳颯一路目不斜視抱著胳膊，抱著懷裏那新鮮的六千塊錢，他在心裏暗暗嘲笑自己的小家子氣，不過幾千塊就害怕得跟抱著藏寶圖一樣，心裏雖這麽想，身體的動作卻一刻也沒有放松，一路上，他都保持著獅子一般的警惕。
方正餐館很好找，陳颯登上兩級低矮的臺階進了門。這是他第一次走進這家飯館。飯館不大，但很整潔。因為是下午不是飯點兒，現在也沒什麽客人。幾張長方形的米色小桌子貼墻靠著，桌子上擺著裝著辣椒、醋和醬油的玻璃小罐，桌子周圍則整整齊齊站著幾個五顏六色的塑料凳子。一個皮膚黝黑身材壯實的中年女人在後廚忙活，看到有人進來連忙擦擦手從玻璃隔斷後邊走了出來：“要吃點什麽嗎？”
陳颯笑笑：“我找餘叔。”
“老餘！有人找！”中年女人走到玻璃隔斷旁擡頭喊了一聲。陳颯這才看到那邊有一個藏在墻後邊的樓梯，應該是通向樓上的臥房。他突然覺得這樣的生活也不錯，樓上居住樓下做生意，有個能幹的老婆，有個懂事的孩子――盡管他還沒見過餘叔口中和他年紀相仿的兒子，但他覺得這麽和善熱情的一家人，養出來的孩子一定是懂事的。
“小夥子，別楞著了，坐下吧。”中年女人笑瞇瞇地招呼他坐下，陳颯回過神來。也許是最近和老方聊這些聊得太多了，他頻繁想到結婚生孩子等問題，明明這些離他還很遠。
餘方正走下來看到陳颯，小小驚訝了一下：“你怎麽過來了？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嗎？”
“今天領了工資，過來看看。謝謝你當初告訴我去那兒的路線。”
“這種小事還說它幹嘛，卉卉，整兩個菜，再拿兩瓶啤酒。”
“好嘞。”餘叔沖女人離去的方向努努嘴：“這是你張姨，我老婆。”
“挺好。”
“嗨，你別看她現在年紀大了，皮膚也被海風吹糙了，臉上也長皺紋了，之前剛嫁給我的時候，那就是濱海一枝花啊。”
“我覺得張姨現在也挺好，你們倆這樣，真好。”
“你小子還挺會說話。話回來，要不是因為我，她也不會老得這麽快。這麽多年來，她裏裏外外操持著這個小店，還給我生養了一個兒子，我這半輩子，遇到她真是三生有幸。”
陳颯擡起頭專註的聽他講話，他的身上有一股讓人安心的長輩氣質，所以雖然他比老方大不了幾歲，但在他眼裏餘方正是餘叔，而老方就是老方，他的一個同輩朋友。
“對了，我兒子今年高三了。要考大學了。天天起早貪黑的，你今兒個，應該是見不到他了。”
“餘叔，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你問你問。”
“來濱海市打工的年輕人成千上萬，從你這門前經過的，怎麽著一天也有幾十個。你當時為什麽就攔下了我呢？”
“我覺得你和當年的我特別像。穿個黑色夾克衫，剃個板寸，還背著一個薄鋪蓋卷。我當時正在屋裏擇龍蝦，我一看，嗨，這不就是我二十多年前嘛。如果說還有什麽別的，就是你眼睛裏有股韌勁兒，像個能成大事的人。”
陳颯笑得眼睛瞇起來。
“你笑啥？”
“我在想幸虧我那天早晨穿了那件黑色夾克衫，要是個什麽紅衛衣黃風衣的，估計就遇不著您了。”
“這倒是，哈哈哈哈哈。”
正笑著，張姨端著一盤蛤蜊一盤炒魷魚走了過來，她嫻熟地擺好筷子，撒上孜然，又從冰櫃裏取出兩瓶啤酒用起子打開。走近的時候，陳颯看到歲月在這個女人身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她的皮膚表面凹凸不平，像是海灘邊被風化的巖石，頭發也已經白了一小半了，陳颯低下頭，一種別扭的情緒湧上心頭，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
“我隨便炒了兩個菜。小夥子你隨意啊，就當在自己家。”
“好，謝謝張姨。”陳颯很快調整了表情，禮貌地沖張姨笑笑。
“餘叔，杯子呢？”
“大小夥子喝啤酒還用杯子？對瓶吹啊。”
“好。”陳颯被餘方正的豪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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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會是誰呢？知道那個池塘裏有死魚，極有可能是住宿生，因為走讀生很少去學生宿舍區閑逛，範圍縮小了一半。住宿生，而且對她有明確的恨意，夏郁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洗澡間的玻璃門外傳來洗手池的水聲，洗澡水的水溫瞬間升高了好幾個攝氏度，她被燙的“哎呦”地叫了一聲。
“媽媽！我在洗澡，不要開水龍頭。”夏郁沖門外不滿的大喊。
“知道啦知道啦，可你看看你都洗了多久了，誰也不能一直不用衛生間不是？”
夏郁不回答，只是閉上眼睛靜靜站在花灑下，熱熱的水流從她的頭頂流下，然後一路沿著她蜿蜒的身體曲線在腳尖匯聚成小水渦。
他不僅知道池塘裏有死魚，還知道自己用保溫杯，還知道自己習慣用杯蓋喝水不擰開內蓋。還知道自己走得早來得晚。對自己觀察這麽仔細的一個人……會是誰？
“郁郁！再洗下去皮要洗破了！”
“知道啦！這就出來。”
“對了，你那件白襯衫哪去了，明天借我穿穿，我要配我的那件小西裝外套！”
“在衣櫃第二層的抽屜裏。”
夏郁按下熱水器的開關，從旁邊的架子上取下浴巾開始輕輕的擦頭發。
白襯衫，陸步東。像是無數河流一路奔騰終於來到了入海口，所有的思維導圖都指向一個目的地。她平靜地穿上睡衣從洗澡間出來，去臥室的衣櫃抽屜裏找到白襯衫遞給盧似月。小拇指的指甲卻用力地掐進肉裏，留下深深的月牙狀痕跡。
找到你了，原來，是你啊。
第二天，夏郁很早就到了教室。“你沒事吧，這兩天到的一天比一天早。”王婷婷看著她蒼白的臉色，有點擔心的問道。“我沒事，這不快要考試了嗎，早點來學校看書。”她面無表情，聲音像被捶打過一樣缺乏力氣。
保溫杯已經刷幹凈了，此刻它正靜靜掛在她的書桌一側，夏郁不確定她以後還能不能克服心理陰影繼續使用它，但還是決定繼續把它放在這兒，一來她舍不得丟掉這麽漂亮珍貴的生日禮物，二來，扔了這個杯子，不就是徹底的認輸了嗎？她才不要看到對手得意的嘴臉。
一個早晨她都沒有讀書，只是靜靜盯著桌面發呆，比起難過沮喪什麽的，更多是在積蓄力量。昨天沒有睡好，她不確定待會能不能贏。
早自修下課，她照例擰開保溫杯，有些後怕地往裏邊看看――沒有死魚，只有清清亮亮一壺熱水――昨天晚上接的。夏郁不禁苦笑，也是，哪有人會蠢到兩天幹同一件壞事。
前排孫成偉正在死皮賴臉的求英語課代表：“尹公主，您行行好。饒了我這一回，小的下次一定不敢了。”
“每次都說下次下次，下次總也交不上來。倒是我每次把作業本送到老師那去的時候，程公主總是問我作業本怎麽少了這麽多，我每次都只能含糊過去，今天你也別想混過去了，老老實實上名單吧。”
“啊~救命啊。”
夏郁聽到孫成偉的哀嚎，蒼白的臉上也忍不住書展出一個脆弱的笑容，像是一杯靜止在桌面上的牛奶泛起了漣漪。她無比慶幸當時選座位的時候坐在了他的後面，可以讓自己心情糟糕的時候不那麽難熬。
文藝委員艾曉川走了歸來拍拍尹佳揚的肩膀：“課代表大人，你就別為難他了。他要是再被發現沒寫作業，又要抄一遍英語書了。”
尹佳揚轉過頭來無奈地撇撇嘴：“我也不想為難他，可程公主說了，今天要是收不齊一定要給她名單的。我現在就是夾在奧利奧餅幹裏那塊可憐的奶油，兩邊都難做人啊~”說著她小臉一皺，臉上的表情更委屈了。孫成偉心虛地低頭。
“這樣吧，剛好司風明說咱們班要交一部分作業給學科主任抽查，我跟他說一聲，就說算孫成偉一個。對老師那邊你就說他作業上交檢查了。”
“行。我也不想做這個惡人。曉川你真是善良啊，為一個普通同學的事都這麽上心。”
“怎麽能是普通同學呢？從今兒往後，艾曉川啊就是我大哥！大哥！只要您吩咐一句，小弟我有求必應。”說著孫成偉向她恭敬地抱抱拳。
“那你大哥，和你後桌相比，哪個好看啊？”孫成偉的同桌嬉皮笑臉地調侃他。
“這。”本來同桌指的應該是，但孫成偉看得卻是王婷婷的方向。王婷婷察覺到他的目光，有些無辜地擡起頭扶扶眼鏡：“看我看嘛，反正說得不是我。別轉移戰場啊。”說完她指指身邊正在呆呆的看著桌面的美少女。
少女擡起頭，露出一個有點僵硬的微笑，像是《海蒂和爺爺》裏常年待在莊園裏的克拉拉。
“這，你倆都好看。不分伯仲。”說著他給了旁邊看熱鬧的男生一記軟拳：“就知道挑事。”
“所以說能幫你忙有什麽用啊，最後啊，還是得看臉。”艾曉川靠在尹佳揚的肩膀上笑吟吟地看著他。
“大哥，你誤會我了……”
“是你吧。”一直默默聽他們說話的女生突然開口，打斷了孫成偉的話。
“沒有啦，你比較漂亮。”
艾曉川有點不好意思的擺擺手，漂亮又人畜無害的臉上露出一絲尷尬，她沒想到夏郁會突然搭腔。
“我是說，在我杯子裏放死魚的人，是你吧。”
艾曉川的臉瞬間陰沈冷靜地像教室後窗角落裏那塊破抹布，羞澀的笑容不見了，和善也消失了。
但是兩秒後她又重新擺出那副無辜的可愛嘴臉：“你說什麽呢？什麽魚啊，我不知道。”
“把襯衫故意弄破想讓我出醜的人，是你吧。”女生“嘭”得站了起來，上排牙齒緊緊咬住嘴唇，因為動作太大，站起來的時候手裏緊握的水杯裏濺出了幾滴熱水，把她的手背燙出了幾個紅點，但她一聲不吭，只是死死盯著艾曉川，眼神像兩個熱烈燒著的火爐。
尹佳揚感覺到了空氣裏急劇上升的溫度。趕緊把艾曉川的手從她的肩膀上拿下來：“曉川，郁郁，快上課了，我交作業去了。”說完她抱著一摞作業本倉皇逃竄。孫成偉和王婷婷一臉震驚地看著突然對立起來的兩個女生，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
“怎麽了？敢做不敢認嗎？艾曉川！你真慫啊。”她的聲音像在懸崖峭壁上飛速滾落的火球，半個班的人都安靜下來看向這個方向。
“是我又怎麽樣，不是我又怎麽樣。水你已經喝了，證據你也沒有。”艾曉川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詭異的微笑，終於，終於還是讓她看到了，這副可惡的勝利者的嘴臉。
夏郁沒有多想，擡起手毫不猶豫的把杯子裏的水潑了出去，“嘩。”“哎呦！”艾曉川的叫聲和水聲幾乎同時響起。她白色的校服外套此刻留下了一個深深的圓形水漬，多餘的水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夏郁知道她的叫聲有做作的成分，水不是剛接的燙水，還隔了冬天厚重的三四層衣服，況且，她這反應也太及時了點。不愧是她，天生的表演藝術家。
伴隨著這聲水聲，剩下半個班的人也安靜了下來，全班四十雙眼睛都震驚地看著她們倆。
艾曉川低頭看看那塊水漬，一點一點扯出一個習慣性的和善的微笑，擡起頭時眼神卻驟然變得兇狠，她風一樣擡起了手掌，夏郁閉上眼睛。“嘭。”一聲輕響。巴掌沒有落在她的臉上，王婷婷站起來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聽著，艾曉川，襯衫的事我不知道，但是前天晚上，你確實拿了夏郁的水杯，你別想抵賴，昨天我走得晚，我親眼看到了。”
“還有，甭管你以前多會演，現在就是人證物證俱在，昨天那個杯子我拍了照片，教室也有監控可以查。”
“你要是還有點廉恥心，就趕緊走。別說她潑你一杯水了，再在這無理取鬧，我杯子裏的水也會不小心倒在你身上。”王婷婷不知道什麽時候摘下了眼鏡，一雙杏仁一樣的眼睛此刻又兇又亮，還有一股志在必得的堅定。
艾曉川的表情徹底垮下來：“你們兩個瘋子！”說著她拼了命的把手腕抽出來，然後狠狠地擡起另外一只手，夏郁回過神來向一邊閃躲。
“傻逼。”孫成偉沒有捏她的手腕，直接扯著艾曉川的校服後領把她扯得後退了好幾步。他的臉上沒有了平時那種嬉皮笑臉的神色，而是嚴肅得嚇人。
“這兒是夏郁的位子，她旁邊的人難道不幫她幫你嗎。回去吧。”
“還有，我覺得王婷婷說得有道理。”說完他沖王婷婷擡擡眉毛，王婷婷默默翻了個小白眼。
艾曉川的眼裏漸漸聚起了淺淺的一汪水，她的眼圈通紅，每一次眨眼都很用力。艾曉川努力地維持著昂頭的姿態和進攻的姿勢，但夏郁知道，她就要哭出來了――到底還是女孩子啊。她有點無奈的嘆了口氣，說到底，現在她們這邊有三個人，她只有一個人，是有點欺負人了。她拉拉王婷婷的袖子正要開口說話，司風明憤怒的聲音出現在教室門口：“你們在幹什麽？欺負同學嗎？”噢，原來剛剛是去辦公室了，難怪沒見他過來勸架。
司風明快步跑過來攬過艾曉川的肩頭：“你們幹什麽？為什麽要潑她？！”他看到了艾曉川校服下擺上那塊明顯的水漬，地上還有一小灘水冒著熱氣。
“你說錯了。不是 '你們' ，是你。我潑的，跟他們沒關系。”夏郁微微仰頭平靜地看著他的眼睛，聲音裏沒有一絲懼色。
艾曉川抽抽答答哭出來，精致的小臉此刻像一塊揉皺的紙巾。噢，原來剛剛不哭是把眼淚攢到這時候用。她為剛剛自己生出的那一點同情心而感到可笑。
“你？你還有理了？帶頭霸淩同學，夏郁，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我看錯你了！”
“你以為我是什麽樣的人？你憑什麽先入為主的認為我是那個樣子的然後又轉過頭來批判我？我就是潑她了？怎麽著，你要潑回來嗎？！”夏郁把臉靠得離他近了一點，她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眼神再度燃燒起來。
司風明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領：“你別以為我不敢！”
“你敢你大爺！虧得人家還當了你兩年的緋聞女友。出了點事你先質疑她，你怎麽不問問發生了什麽呢？”孫成偉有樣學樣揪住了他的衣領。司風明一時語塞，場面僵持不下。
“丁零零零零……”上課鈴響了，噪音打破了這僵持，司風明恨恨地松開夏郁，孫成偉也順勢把他松開。司風明拉著艾曉川的校服袖子回到了座位上，那裏，她的同桌陸步東正好奇地往這邊張望，胖胖的臉上滿是疑惑。這邊孫成偉也把夏郁按下來，女孩眼圈通紅，不住的扯著自己的校服領口，好像有人在勒她一樣。可領口那裏被司風明抓得皺了起來，怎麽扯都扯不平。
這是夏郁上得最難過的一節語文課，各種情緒互相傾軋，咆哮著想要吞噬她的身體。她死死盯著面前的語文二輪模擬資料，控制自己不要眨眼，她害怕，害怕眼淚流出來。但是沒用的，眼淚沒有爬過臉頰，而是直直掉落在了書本上，灰色的鉛字和紅色的標註暈染在一起，像大染房裏染壞了的布料。王婷婷沒有看她，而是直直遞過來一張紙巾。夏郁不擡頭，沈默地接過那張紙巾覆蓋在那片染布上。
委屈？不甘？更多的是屈辱。為什麽剛剛被抓住的時候毫無反應，為什麽第一感受是想哭？她知道自己無權要求司風明站在自己這一邊，但顯然他沒有任何猶豫就直接站在了自己的對立面。是因為艾曉川看上去就是那種善良的不會害人的人嗎？還是因為在他的潛意識裏，自己永遠不會成為校園霸淩的受害者而是加害人呢？三年的同學，幾次同行去外地培訓的經歷，還有那個煙花四溢的絢爛夜晚，也不過如此而已。人和人之間的信任感，真是脆弱的可怕。凱撒嗎？不過是沒有頭腦沒有思想的死侍而已。
語文課剛一下課，孫成偉轉過來，小心觀察她的表情：“你沒事吧夏大小姐。”夏郁擡頭看他，眼睛紅紅，還是擠出了微笑：“我沒事啊。”“你哭了？我最受不了女孩哭了。司風明個王八蛋。欺負女孩算什麽本事。”我最受不了女孩哭了，這句話好耳熟啊，好像很久之前，也有一個男孩子這麽說過，那時他臉上慌張的表情現在還歷歷在目，她癟癟嘴，眼淚大顆大顆滾落下來――阿颯，我好想你。
孫成偉這下是徹底慌了：“怎麽哭得更狠了。我是哪句話說錯了嗎？”
“你沒錯，是我的問題，謝謝你，謝謝你們今天相信我。”夏郁用手背擦擦淚，認真地看看孫成偉，又看看王婷婷。
“對了，你每天晚上都走得很早啊。怎麽會看到艾曉川拿我的杯子。還有，你什麽時候拍的照。”
“我誆她的啊。不然怎麽把她鎮住。”
“你就不怕我是故意陷害她的？”
“你可沒什麽無聊。倒是艾曉川，虛偽的很。上次讓一寢所有人排我前邊就是她的主意。”夏郁偏頭看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說起這個，我倒是想起來了。你還記不記得上次我們新年音樂會的時候，本來安排是艾曉川給我送花？”
“是啊。本來是要班長送的，為了避嫌就讓她去了。”
“可後來不是某不知名帥哥給你送了只兔子嗎？”孫成偉沖她不懷好意地擡眉毛。
“是這樣沒錯。但是那時候我已經唱完了，她還沒準備上臺，我懷疑她根本就沒打算上去，看到我往那個方向看才假裝要站起來。”
“可她這麽做的理由是什麽呢？嫉妒你？”王婷婷有點困惑地扶扶眼鏡。
“不至於，她長得不差，人緣也比我好。而且我們高三才同學，之前沒有過節。”
“會不會因為本來是她想上那個節目，結果位置和風頭被你搶了。”
“有可能。但是她不是一直呼籲別的同學參與嗎，一周了都沒人報名，當時還以為是幫了她忙呢，沒想到是壞了她的好事。”
“是了，好多班幹都是這樣，虛偽的很。明明自己想去，卻裝作是沒人報名最後自己不得不上的樣子，矯情的很。”
“可後來又是因為什麽呢？按說報覆那一次也就夠了吧。”
“是不是因為報覆沒成功？畢竟最後你還是收到了東西，沒有出現她期待的尷尬局面。”
“也許吧。那她的反射弧還真是夠長的。”
“是司風明。”
孫成偉許久不說話，沒頭沒腦冒出這一句。
“什麽司風明啊。”
“她報覆你，是因為懷疑司風明喜歡你，而她，喜歡司風明。”孫成偉的臉上重新出現了剛剛罵艾曉川時嚴肅的表情，沒有一點調侃和不正經，眼神格外深邃。
“這樣我就明白了。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夜都想不通哪裏得罪了她，沒想到是因為愛情啊。”夏郁伸了個懶腰倚在後面的桌子上，因為解開了所有的謎團而心情愉悅了不少。
“今天謝謝你啊孫偵探，剛剛人家還要幫你遮掩作業的事，你轉眼就跟她翻臉了，這下你又要抄書了。”
“這倒不是什麽大事，又不是沒抄過。她本來就是想拿我當個僚機，多跟司風明接觸而已。很多事，只是懶得拆穿罷了。”
“大隱隱於市。你倆都是啊。”這次她是真的笑了出來，用筆尖指指他和王婷婷。
“你不也是嗎？破案能手啊，一天晚上就知道是誰使得壞了。”
“細節而已。而且，你不覺得這兩天她往我們這跑得很頻繁嗎？”
“你這麽一說還真是。”
“人做了壞事總會心虛的，或者懷著一種觀察被害者現狀的心態，行為上露出端倪。”
“總結得很精辟嘛。”
“襯衫的事呢？”王婷婷像是想起來什麽似的戳戳她的肩膀。
“很久之前運動會頒獎時候的事了。現在看來，她是故意稱病不去，然後把頒獎時要穿的襯衫弄破想讓我出醜。”夏郁從實說來，她覺得對於這兩個無條件信任她幫助她的朋友，沒什麽好遮掩的。
“沒出什麽大事吧，我記得那兩天你還挺正常的。”
“沒有。一個學弟及時提醒了我。”夏郁瞇起眼睛，她想起了喬樵，那個簡單又覆雜的男孩，心臟開始隱隱作痛。
“這次的事，我會好好查清楚的。”司風明的聲音突兀地穿插進來，他站在夏郁的桌子邊，此時已經帶上了眼鏡，那雙漂亮的咖啡色眼睛因為鏡片的遮擋而失去了些許光彩。
“是嗎？您隨意吧。”夏郁斜倚在王婷婷的身上，不無譏誚地勾起一邊的嘴唇。
“你哭過了？”司風明看到了女生臉上的淚痕，像是流過晨露的櫻花花瓣。
“是的，班長。您還有什麽事嗎？”女生輕柔地從抽屜裏抽出紙巾擦擦臉，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司風明楞了一下，意識到她在趕人。只得轉身回去了。
“現在又來裝什麽客觀公正，剛剛不分青紅皂白指責你的時候怎麽沒這麽客氣，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孫成偉像個碎嘴婆娘一樣啐了一口。
坐在他後排的女生無奈地扶額：“大哥，這個詞不是這麽用的。再說，你剛剛不也是不分青紅皂白就相信我了嗎？”
“那是因為我認為你值得信任而已。我說了，很多事我懶得想也懶得拆穿。艾曉川沒有看上去那麽簡單，你也沒有看上去那麽覆雜。”孫成偉冷靜地分析事實時居然有一點帥。夏郁想起了一句話：“認真的男人最帥。”
“而且，我看不得漂亮女孩受委屈，重新回答一下剛剛那個問題，相由心生，你比較好看。”帥氣的形象再次崩塌，夏郁無奈地用笑笑：“果然正經不過三秒。”
“還有，我看上去很覆雜嗎？”
這下孫成偉和王婷婷同時嚴肅的點點頭：“嗯……”
“……”女生再次扶額。
“郁郁，你沒事吧，上個課間我去廁所了。發生什麽事了？”
夏郁擡頭，是文迦菊關切的臉，她從容地沖小菊笑笑：“沒事，已經差不多都解決了。”
“那司風明說什麽他會查清楚的。”
“我的意思是我的問題差不多都解決了，至於別人的看法，我也不在意。”說完她沖她努努嘴，班裏的好多人假裝在幹自己的事實際上都在偷偷觀察她們。她不會給他們眼神，滿足他們獵奇的心。
文迦菊回去了。
夏郁從抽屜裏取出手機發短信：“阿颯，你過得好嗎？”
過了一會兒，她收到回覆：“很好，如果你開心，我會更開心。”
“我很開心，只是有點想你。”
陳颯不回覆了，她有點後悔是不是話說得太露骨。
閉上眼睛，陽光在鼻梁上一跳一跳。
阿颯，我很想你。
☆、禍·墜落
陳颯正在度過他人生中最艱難的一段時期。背著那個鋪蓋卷來到這裏的時候，他不曾奢望過什麽錦衣玉食的生活，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只是來這裏謀生而已，工作的辛苦以及社會的險惡他不是沒有領略過，也在來這兒的路途中給自己打了充足的預防針。
但他還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生活已經把他蹉跎成一只會幹活的牲口。有一天他拉了一百車沙子搬了五十袋水泥，幹完活他直挺挺得躺在沙堆旁邊，像具死透了的屍體。汗液、冷風、水泥地，所有這些他都感覺不到。過了一會兒，他恢覆了聽覺，聽到老鼠吱吱咬東西的聲音，但他甚至沒有轉頭的力氣――太累了，空氣的密度變得無限大，他像侏羅紀公園裏那只可憐的蚊子，被凍住了。
這麽多天來陳颯很少跟夏郁打電話，一來他不願意打擾她最後的考試準備階段，二來他不想讓她聽到自己疲憊不堪的聲音。事實上手機他都不怎麽看了，從早到晚劇烈的體力勞動，已經消耗了他對於其他事情所有的動力和熱情。
終於，又結束了一天，一天意味著他又有了兩百塊錢。回到那亮著燈的二層鐵板房，工人們已經三三兩兩回來準備休息了。大多數累得倒在床上就睡，小部分聚在一起說著無聊的黃色笑話或者毫無意義的yy。
“我跟你們說啊，等爺以後有錢了。冬天都不用被子取暖。”
“那你還想怎麽著？”
“老子要讓兩個大胸妹用她們的□□給我捂腳。就那，趴在我腳上。”說著大放厥詞的黑臉男人指指自己沾滿汙泥的腳。
陳颯目不斜視的走過他們，一開始他覺得他們的言論粗俗且不堪入耳，可久入鮑魚之肆，他已經習慣這些噪聲了，不去理會便好。
回到他和老方的那個房間，老方已經開了小太陽在烤火了。還好，還好還有一個能溫暖他的地方，雖然這稱不上是家，但陳颯早已把這裏當做是他的歸屬地。
“回來了？過來烤會。”
“嗯。”
“明天就能結這個月的錢了。你小子，還算能吃苦，居然真的留下來了。”
陳颯笑笑，張開雙手貼近光源。
“領了錢想幹嘛啊？”
“存下來。”
“不去吃頓好的？”
“不去了。”
“你家不就你一個人了嗎，又沒有債要還。這麽著急存錢幹啥。”
“想買個摩托車。”
“小夥子，總想著耍個酷搞個帥。到頭來這些都是虛的。”陳颯低頭笑笑不說話，他想起了那張燦若玫瑰的臉，笑起來仿佛能照亮黑夜融化雪山之尖。那個霸道的小姑娘無所顧忌的在寒風裏對他說要一輩子和他在一起。其實，只要是你，十輩子又何妨。
“我們就不像你們這些年輕人嘍，自由自在的，想幹嘛就幹嘛。我們要養家，累死累活的，錢都花不到自己身上。”
“所以會後悔結婚嗎？”
“這有什麽可後悔的。無論你是小工、工長、還是工頭兒，最後總要有個歸宿的。有了歸宿，人才能活得安穩。”
“你有孩子了嗎？”
“有個閨女，上初三了，成績可好了，她班主任說了，只要發揮的穩定，指定能上濱海一中。”提起孩子，老方的臉上是掩蓋不住的自豪。
“我們家那邊也是，一中是最好的學校。”
“小孩子出息了，大人幹活也有勁。我就指著我閨女給我爭臉了。”
“你是個好爸爸。”
“還行。我一年到頭在工地上呆著，陪她還是太少了。她的學習啊生活啊主要都是她媽媽管。孩子她媽雖然也沒怎麽讀過書，但腦子聰明的很，我閨女就是隨了她。”說到這，老方有點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臉，歲月像把鐮刀，在他的臉上刻下深溝淺壑。
陳颯的臉上也浮現出一絲羞澀，可能是烤了太久的火了，他的臉有點紅。
“你小子臉紅啥？是不是想什麽好事啊？跟你住了這麽長時間，也沒聽你提起過你歡喜的女子。你這個年紀的男孩，不應該啊。”
“你說什麽呢。”陳颯一陣發窘，把臉別過去不看他。
“呦，又不是小姑娘，害羞什麽啊。你喜歡人家，人家喜歡你不？別回頭來剃頭挑子一頭熱啊。”
“應該吧。”
“你小子行啊。等回頭你要結婚了，記得通知我一聲，我去當你的娘家人。”
“你說什麽呢？還真把我當小姑娘了啊。”陳颯轉過身來捶了他一下，老方“哈哈哈哈”地笑了。
第二天陳颯順利的在工頭那領到了這個月的工資。因為幹活賣力，六千塊錢，六十張鈔票，一張也不少。他鄭重地把這疊粉紅色的鈔票放到胸前的口袋裏，一摞紙幣，不厚不薄，卻像塊剛燒好的紅磚，微微炙烤著他的胸口。陳颯咧開嘴，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剛領了錢，別去工地了。今天放你半天假，工資不少你的。”工頭喝了口熱茶，笑呵呵地對他說，這一個月來，這個小夥子除了幹自己分內的活，誰喊他過去幫忙他也不含糊，對於這種悶聲做事的人，他一向很有好感。
“謝謝工頭。”
“你在濱海人生地不熟的，有地方去嗎？”
“有個朋友。我今天過去找他。”
“行，明天早上之前回來就行。”
來這邊一個月了，陳颯還沒有去找過餘方正，雖說他說的是有困難了再去找他，但陳颯深知身處異鄉朋友的珍貴，若只是有求於他才肯登門，便也辜負了他這份善良。
坐在擁擠的公交車上，陳颯一路目不斜視抱著胳膊，抱著懷裏那新鮮的六千塊錢，他在心裏暗暗嘲笑自己的小家子氣，不過幾千塊就害怕得跟抱著藏寶圖一樣，心裏雖這麽想，身體的動作卻一刻也沒有放松，一路上，他都保持著獅子一般的警惕。
方正餐館很好找，陳颯登上兩級低矮的臺階進了門。這是他第一次走進這家飯館。飯館不大，但很整潔。因為是下午不是飯點兒，現在也沒什麽客人。幾張長方形的米色小桌子貼墻靠著，桌子上擺著裝著辣椒、醋和醬油的玻璃小罐，桌子周圍則整整齊齊站著幾個五顏六色的塑料凳子。一個皮膚黝黑身材壯實的中年女人在後廚忙活，看到有人進來連忙擦擦手從玻璃隔斷後邊走了出來：“要吃點什麽嗎？”
陳颯笑笑：“我找餘叔。”
“老餘！有人找！”中年女人走到玻璃隔斷旁擡頭喊了一聲。陳颯這才看到那邊有一個藏在墻後邊的樓梯，應該是通向樓上的臥房。他突然覺得這樣的生活也不錯，樓上居住樓下做生意，有個能幹的老婆，有個懂事的孩子――盡管他還沒見過餘叔口中和他年紀相仿的兒子，但他覺得這麽和善熱情的一家人，養出來的孩子一定是懂事的。
“小夥子，別楞著了，坐下吧。”中年女人笑瞇瞇地招呼他坐下，陳颯回過神來。也許是最近和老方聊這些聊得太多了，他頻繁想到結婚生孩子等問題，明明這些離他還很遠。
餘方正走下來看到陳颯，小小驚訝了一下：“你怎麽過來了？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嗎？”
“今天領了工資，過來看看。謝謝你當初告訴我去那兒的路線。”
“這種小事還說它幹嘛，卉卉，整兩個菜，再拿兩瓶啤酒。”
“好嘞。”餘叔沖女人離去的方向努努嘴：“這是你張姨，我老婆。”
“挺好。”
“嗨，你別看她現在年紀大了，皮膚也被海風吹糙了，臉上也長皺紋了，之前剛嫁給我的時候，那就是濱海一枝花啊。”
“我覺得張姨現在也挺好，你們倆這樣，真好。”
“你小子還挺會說話。話回來，要不是因為我，她也不會老得這麽快。這麽多年來，她裏裏外外操持著這個小店，還給我生養了一個兒子，我這半輩子，遇到她真是三生有幸。”
陳颯擡起頭專註的聽他講話，他的身上有一股讓人安心的長輩氣質，所以雖然他比老方大不了幾歲，但在他眼裏餘方正是餘叔，而老方就是老方，他的一個同輩朋友。
“對了，我兒子今年高三了。要考大學了。天天起早貪黑的，你今兒個，應該是見不到他了。”
“餘叔，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你問你問。”
“來濱海市打工的年輕人成千上萬，從你這門前經過的，怎麽著一天也有幾十個。你當時為什麽就攔下了我呢？”
“我覺得你和當年的我特別像。穿個黑色夾克衫，剃個板寸，還背著一個薄鋪蓋卷。我當時正在屋裏擇龍蝦，我一看，嗨，這不就是我二十多年前嘛。如果說還有什麽別的，就是你眼睛裏有股韌勁兒，像個能成大事的人。”
陳颯笑得眼睛瞇起來。
“你笑啥？”
“我在想幸虧我那天早晨穿了那件黑色夾克衫，要是個什麽紅衛衣黃風衣的，估計就遇不著您了。”
“這倒是，哈哈哈哈哈。”
正笑著，張姨端著一盤蛤蜊一盤炒魷魚走了過來，她嫻熟地擺好筷子，撒上孜然，又從冰櫃裏取出兩瓶啤酒用起子打開。走近的時候，陳颯看到歲月在這個女人身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她的皮膚表面凹凸不平，像是海灘邊被風化的巖石，頭發也已經白了一小半了，陳颯低下頭，一種別扭的情緒湧上心頭，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
“我隨便炒了兩個菜。小夥子你隨意啊，就當在自己家。”
“好，謝謝張姨。”陳颯很快調整了表情，禮貌地沖張姨笑笑。
“餘叔，杯子呢？”
“大小夥子喝啤酒還用杯子？對瓶吹啊。”
“好。”陳颯被餘方正的豪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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