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墨掩尺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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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璟和孫蘭芝一道去為如玉上香了,晚飯的時候,就只剩下白斂和白蘇兩個人一起吃。屋子裏靜靜的,白蘇有心事,白斂也嘴拙,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妹妹。除了竹筷偶爾碰到瓷碗發出點動靜外,良久也不見有人開口說話。

白蘇慢騰騰地夾菜,沒吃多少就吃不下了,她放下碗筷,等著白斂吃完。

白斂終於忍不住勸道,“妹妹,再吃點吧,你瘦了不少。”白斂將盤子朝她的方向推了推,“方才大哥也有不對的地方,回來後應該先關心你的情況的。妹妹,就別生爹和我們的氣了。”

白蘇擡眉看去,揚了揚唇角,抿成一道弧線,“大哥,你誤會了,我已經接連好久都吃不下飯了。倒不是因為你和爹,你寬心啦。”

白斂寬慰著撫了撫白蘇的頭發,這妹妹懂事,他一直都知道。“爹在京城一直照顧在太公身前,也許久沒有好好吃過飯了。這次回來的匆忙,我也沒得空去給你挑些禮物。”白斂註意到白蘇的袖口底下伸出來的瘦削手骨,一時心疼,“蘇兒,家裏發生了那麽大的事,你一個人撐著實在辛苦了。”

“大哥,京城是什麽樣的?咱們白家又是什麽樣的?”白蘇問得小心翼翼,好奇之餘她其實常常在想,如果父親肯將她和娘親一道帶去京城,或許娘親就不會遭遇橫禍了。可是,設想總歸是設想,嘆惋之餘,她隱約對京城的白家產生了距離感。

說話間,白斂也吃完了飯,他起身一邊收拾碗筷,一邊答道,“京城很熱鬧,街坊擁擠,車水馬龍。不過我倒是更喜歡咱們戊庸的寧靜,爹也是。至於白府,光是家祠,就足足有咱們半個藥堂這麽大。”白斂瞧了瞧白蘇,遞去了意味深長的目光,“最氣派的倒還數書房了,各類醫術典籍不下數百本,好多都是手抄的孤本,咱們普通人家根本就看不到。”

白斂猜的不錯,白蘇的確是被傳說中的這個書房吸引了住,她睜著大眼睛,又對京城的白家有了期待,“那府裏頭醫術超群的人一定比比皆是吧?”

“這倒沒有。聽長輩們的意思,近些年,白家照從前衰落了不少,像我這樣不務正業的人越來越多。”白斂自嘲似的苦笑了一下,“而且,論醫術,爹絕對是白家眾人裏最出色的。”

“誰說出生在醫藥世家就必須要從醫?哥哥經商也不能叫做不務正業。”

碗筷拾掇好之後,會有小廝拿走清洗,兩兄妹也就沒再正堂多逗留,一邊說著一邊朝屋外走去。

“姐姐怎麽樣?姐姐可有見到你們?”提起白芷,白蘇的心情好了很多,姐妹之間更像是久別的摯友。

白斂剛要答話,卻聽得院門外傳來一陣亂哄哄的聲音,明晃晃的火把像是能照亮半邊天。兩個人一同向前靠近了些,白蘇從這些人的穿衣扮相上認出了他們,之前父親被一張狀紙帶走的時候,這些人就來過。

白斂也暗暗吃驚,竟然是衙門的人!

“誰是白斂?!”一個衙役揮了揮手中的火把,在白璟身前晃了一圈,上下打量起來,“是你嗎?”

白斂的心一沈,他硬著頭皮答道,“是在下沒錯。”

衙役甩開手中的肖像畫,仔細照著白斂比對了一番,最後肯定道,“沒錯,就是他。來人吶!擒住他!”

“欸,你們!”白蘇攔在了白斂身前,“你們憑什麽抓他?”

衙役推開白蘇,將肖像貼在了她的眼前,“看清楚咯,狀紙都下來了,白斂必須跟我們走一趟。”說完,他比劃了一下,就有三四個佩刀差使湊上前來,試圖按住白斂。

白斂甩了甩手臂,“放開我,我自己可以走。”末了,他回過頭叮囑白蘇道,“妹妹別擔心,幹我這行的總歸會惹上點嫌疑,你先不要和爹說,免得他擔心,我應該很快就會被放出來。”

“可是,這麽大的事情,我怎麽能瞞下?”白蘇追上前去,緊跟在白斂身後,“哥哥,究竟是因為什麽?他們為什麽逮捕你?”

“蘇兒,聽我的話,千萬別跟爹說!爹本來就不同意我經商,這事要是讓他知道了,以後勢必會限制我的行動。你放心,肯定是小事,關個幾天就會放人的,同行的兄弟遇上這種事太多了。”

見白斂說的萬分篤定,白蘇多少松了一口氣,她只好叮囑道,“大哥萬事小心。若是三天後還不見衙門放人,我是一定會告訴爹的。”

一行人上前攔住了白蘇,那個捏著狀紙的衙役陰惻著臉,不再允許她跟著攪亂。白蘇無奈,只好停下腳步,眼睜睜地看著白斂被人強行帶走。

去往衙門的路上,衙役側目盯著白斂,感慨道,“小子你真行吶,私賣鹽鐵都做得出來,簡直就是從皇帝的腰包裏掏錢,不想活了。白家藥堂我也是聽說過的,不老老實實從醫,做這些勾當。嘖嘖。”衙役咂吧著嘴巴,伸手抹了抹胡子拉碴的下巴。

白斂從頭至尾都沈默著,他的心一直高高懸在嗓子根兒,緊張的情緒讓他腦中混亂,難以思考。他做過的事,可大可小,若是真讓人抓住了把柄,恐怕……

到了深夜,白璟和孫蘭芝才從外面回來,白蘇已經準備要睡下。她依照白斂所叮囑的,並沒有立刻將他出事的消息告訴給兩位長輩。而且,她還不能直面白璟,所以她也選擇了逃避,一個人躲在房間裏,就像父親不曾回到戊庸一樣。

天寒地凍的夜,白蘇縮在被窩裏,總是不斷地想起慕雲華。他在做什麽,他睡了麽,還有,他有沒有也在想著自己呢……

每當她想起慕雲華,她都忍不住半揚起嘴角,那是從心底湧動出的暖意,控制不住。

自然,此刻的慕雲華也在想她。只是他的想念,要遠比她的更加沈重。他已經在床上輾轉了許久,根本不夠明亮的月光卻如白晝一般,照的他全無睡意。他幹脆不再嘗試入睡,起身披上長衣,光著腳走到了木窗跟前。地上冰涼刺骨,他卻渾然不知。

——如果我不再是我,不再是慕雲華,不再是慕家的人。

認識她之前,他不覺得自己的名字有多麽重要。那時候的他,了無牽掛,就算讓他改頭換面千百次,他也不會有片刻的猶豫。話不多說,也沒人重視,他就算是突然從人間蒸發,除了他的大哥,恐怕也不會有人發現罷。

可是,上蒼偏偏讓他遇到了她。無心插柳也好,有心栽花也罷,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幫她,也漸漸地加深了他們的牽絆。他這麽的放不下慕雲華這個身份,只是因為,白蘇傾心的人,是慕雲華。

燭火驀地跳動了一下,已然半入夢境的白蘇被晃得睜開眼睛,她不得不起身吹熄了燭火。一團黑暗之後,她又沈沈地躺了下去,意識模糊前還喃喃了句,“好夢,雲華。”

……

次日一早,吉祥按著以往的規矩,卯時三刻打好了熱水,前去慕雲華的房間侍候他洗漱。然而,他剛一推開房門,房門就被人從屋內拉開。

“公子——”吉祥見慕雲華已經完全穿戴整齊,實在吃了一驚。

慕雲華看了看吉祥,難得地主動道,“吉祥,我有事要出去。書案上有些亂,幫我收拾一下罷。”

吉祥楞了楞,撲通撲通地點頭,“那是自然,自然。公子吩咐什麽,吉祥都會去做!”

慕雲華忍不住淡笑出來,他走開了幾步,又像是想起什麽一般地倏然轉回身來,“那個——”

“書案上放著的銀兩是給你的,這個月的份例。”

“呀,有銀子了!”吉祥喜出望外,畢竟算日子,還沒到發月錢的時候。他熱情地沖慕雲華揮了揮手,“那公子慢走吧,小的就不送了。”

慕雲華瞥了他一眼,無奈地笑笑,轉身走開了。

吉祥進屋後自然率先奔到了書案跟前,白花花的銀子就擱在書案的一角,著實讓吉祥口水直流。不過這次的月錢怎麽比往常多出了好多?吉祥抓起碎銀,掂了掂,心中一估摸,這大概有半年的份兒了吧?!

嗨,管他呢,既然公子說是月錢,怎麽能有不收的道理。吉祥一邊抓著碎銀往自己的錢囊裏塞,一邊想著,或許是因為到了年根兒底,他主子善心大發給的賞錢。唉,他家主子總算知道自己侍候他是多麽的不容易了,十年如一日的熱臉貼冷屁股,換了誰能承受的了啊,吉祥險些湧上一把辛酸淚。

收好銀子後,吉祥才移目掃了一眼桌案,嘖嘖,真是亂的很。好多紙團隨意散著,桌上地上,簡直無孔不入,到處都是。吉祥又註意到書案上他昨晚新換的蠟燭已經燒到底,只剩一坨淚,他家主子到底是幾時才睡的?

吉祥牢騷著去拾紙團,一陣好奇湧來,他有些想知道慕雲華到底都寫了些什麽。不過,做下人的不好翻看主子的東西,可是他家主子從前不是這麽淩亂不整的人吶。本著關心的心態,吉祥到底還是展平了一張宣紙。

墨跡已經幹涸,黑色的筆線繁亂不已,一層壓著一層。慕雲華原本寫的東西早已被更新的墨遮住,什麽都辨別不出來。吉祥又一一展開了其餘的紙團,每一張都是如此,淩亂,幾乎沒有任何追索的痕跡。突然,他的手僵住,這一張宣紙的擡頭處還露著幾個字。

“白姑娘,見……”吉祥緩緩照著讀了出來,他赫然一驚,原來這些都是他家主子打算寫給白小姐的信?

想著想著,吉祥不禁嘻笑出來,怪不得一大早出門去了,原是去向白姑娘表白了!

吉祥搖搖頭,嘴裏還有些不滿地念叨著,“這麽好的事兒,也不叫我過去看看熱鬧。”一邊念叨,他一邊將亂七八糟的宣紙都拾掇了起來。

很快,書案又恢覆了光潔幹凈,仿佛書案的主人曾經混亂過的心,也一並被整理的了無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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