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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中秋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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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佳節,京城的皇宮之中,笙竽之聲杳杳不絕,宛自雲外。闔宮上下都在宴飲之際,唯有皇後的中宮殿內一片安靜。

皇後娘娘已經臥病在床很多日了,身體的虛乏疲憊卻片點沒有減輕,此刻她雙目呆滯地望著面前床帳上繡著的鳳兆祥雲紋樣,心中如古井一般死寂。皇上已經有段日子沒有來看她了,不知道他是不想讓她的病身沖撞自己,還是根本就在新歡邀寵之間,早已忘卻後宮還有一個皇後了。

這時候,趙前海引著孫福連走進了殿中,孫福連將手上托著的玲瓏酒壺擱在茶案上,向皇後娘娘行了禮。

“娘娘,聖上著老奴來給娘娘送桂花蜜酒了。”孫福連半弓著身子,在等待皇後說話。

皇後苦笑了一聲,聲音浮若游絲,“陛下真是有心了,如此佳節還惦記著本宮,送酒來催本宮的命。”

“聖上近日被國事困擾,身體也大不如從前,很多事情都顧不到了。還望娘娘,體諒。”孫福連遣詞格外走心,他並不是在真心在為皇帝的疏忽解釋,而是在暗示皇後,當初他們約定的時機,已經到了。

皇後擺了擺手,讓趙前海先退下了,又示意了一下讓孫福連服侍著她起身。她拖著及地的鳳服,緩緩走到了紙窗跟前,“儒涵,我想我命不久了。”

孫福連立刻跪了下來,言辭懇切,“娘娘只是身體欠安,何故說這些不祥的話。娘娘可知,這樣的話若是被有心人聽見,不止後宮不寧,前朝也要震蕩。”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皇後只是才站了這麽一會兒,就有些體力不支了,她不得不扶住圈椅的把手,坐了下來。“前段時日,慕封被皇帝親冊了賑災使前往黃河救濟,不想他如此走運,原本暴雨不斷的地區接連放晴,他指揮修覆大堤的工作十分順利,簡直得來全不費工夫。儒涵,形勢對我們越來越不利了。”

“皇後娘娘想做什麽盡管吩咐,就算是上刀山下油鍋,我也不會猶豫片刻。”

皇後虛弱地伸出手,指了指稍遠處紅木壽山石桌上的蛐蛐籠子,對孫福連道,“你可還記得,清明前夕,籠子裏的蛐蛐死了許多?”

孫福連不解皇後話中的意思,他點了點頭,“記得,娘娘還命老奴去踅摸更好的蛐蛐了。”

“你後來送上的蛐蛐也都在五月裏相繼死了。”皇後端正坐直,眸色驟然加深了不少,“我原以為是今年的蛐蛐不好養活,想不到竟然是有人在籠子上做了手腳,下了毒!”

“娘娘!”孫福連大驚,“此事為何不稟報聖上,揪出那個下毒之人?”

皇後搖了搖頭,“本宮不知是何人下毒,此刻也不想與這下毒的人計較。但本宮可以移花接木,將此事栽到慕封的頭上。任何時候都要記得,誰才是眼前最大的敵人。”

“可是慕封素來甚少出入中宮殿,籠子又是陛下吩咐特別打造的,咱們如何將慕封扯上幹系?”

皇後再度站起身來,走向精致玲瓏的金絲籠子,卻在兩三步的距離處頓下了腳步。孫福連跟了上來,正想上前為皇後挪動籠子,卻被皇後制止了住。

“不要靠近。”

金絲籠子一共有大小不一的五個,用一根樹狀的金底支撐著,皇後指著其中一個籠子,道,“你瞧見籠子上面的白玉了嗎,只有這一塊不是玉,而是白砒。白砒之毒,口服暴斃。若是擱在屋內,吸入心肺,身體就會一日不如一日。慕封曾在端午進奉給本宮幾塊和田白玉,前些日本宮命人偷偷在裏面換上了一塊白砒,和白玉一起嵌在了籠子之上。這些內務局的人都有存檔。他日東窗事發,慕封必然逃不開幹系。雖然不能將他置於死地,但意圖謀害太子生母的嫌疑,也足夠他受的。”

“娘娘!您這是玉石俱焚啊!”孫福連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不知不覺間已經流下淚來,“娘娘,您不可以傷及鳳體,扳倒慕封我們還有別的法子,老奴一定會想出別的法子!”

“來不及了。”皇後淡淡哀傷地看著伏在地上的親信,輕嘆了一口氣,“半月前,薛太醫已經為我診治過,我中的毒已經侵入五臟,本就時日無多了。太子宅心仁厚,不善陰謀,本宮若不能在離開前看到他根基穩固,是斷斷不能瞑目的。”

“娘娘!”孫福連已經渾忘了自己與她尊卑有別,此刻他哭的一塌糊塗。他怎能不傷心,他進宮就是為了守護她,卻不曾想她終究還是要比他先走一步。

“我這一生都沒有為自己活過片刻,這一點你一定比誰都要了解。倘若慕安他能繼承大統,我就不算白過活。”皇後回到了床榻邊,重新躺了下來,“你退下吧,本宮好累了。”

孫福連含糊地喏了一聲,卻根本移不開腳下的步子,天曉得,這次對話,會不會就是他和她最後的對話了。

九闕殿中,皇帝端坐在主位龍椅上,身旁一左一右皆是他的寵妃。慕安,慕聞和慕封三兄弟位列右席,趙策等朝中重臣位列左席。琴女的箜篌之音方散去,大殿正中就施施然排開了許多裊娜的舞女。皇帝瞇著雙目喝著小酒,興致勃勃地欣賞著眼前的表演。

孫福連這會兒已經從皇後宮中回到宴席上了,他在皇帝耳邊低語道,“賞賜給皇後娘娘的酒,老奴已經送到了。”

“皇後怎麽說?”皇帝雖然問了,似是並不是真的關心皇後,他目光散漫,依舊盯著那些水袖長揮的舞女。

“皇後娘娘十分感動,讓老奴代為感謝皇上的記掛和隆恩。”孫福連到底是宮中的宦官總管,逢場作戲已成了習慣。他冷眼看著九闕殿中的一派金迷紙醉之景,深深為皇後唏噓。

舞畢之時,慕封趁著換場的間隙,舉起酒杯敬向太子慕安,“小弟聽聞太子前日染了風寒,不知道如今康覆了沒有?中秋一過便冷的快了,人到中年,就要格外註意保暖。”

慕安輕笑出來,這個居心叵測的三弟竟然如此咄咄逼人,看來他真是對皇位迫不及待了啊。慕安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回敬慕封道,“若是風寒未愈,本殿如何喝的下這麽多酒?倒是三弟,才不過杯酒下肚,怎麽看上去疲憊不堪了?”

慕封勾起嘴角,“大概是因為小弟剛剛賑災回來,接連數日不眠不休實在透支體力,謝過大哥關心了。”

皇帝在此時插了一句,“封兒此次賑災的事情辦的好,朕已命人將賞賜送到你府上,這些天準你好好在家休養,不必入朝。”

慕封立刻擱下手中的酒杯,站起身側出席間,對著皇帝叩跪下來,“兒臣叩謝父皇恩典。”

看著慕封一臉得意,慕安暗自不爽,卻又發作不得。他表面上跟著眾人隨和地笑了,藏於桌下的手卻暗暗攥成了拳。

中秋佳節,不止皇宮之中親貴齊聚,歌宴不斷,尋常百姓的家中也是一家團圓,賞月吃飯。這個晚上,白府的團圓節過的十分簡單,因為白實文還在病中,白瑄就沒有鋪張。白珎不必隨慕聞進宮入宴,她便來到白府,跟自己的兄長和嫂嫂一同過節。這個時刻,白瑄,孟清,白珎,白決還有白泠,他們五人正在進餐,沒有人能想到,很快,他們一家真的就要應景一般的闔家團圓了。

“老爺,老爺。”

一個小廝跑進正堂,伏在白瑄的耳邊嘀咕了一句,白瑄猛然起身,動作之大險些帶翻了桌上的碗筷,難以置信地問道,“你說什麽?誰回來了?”

“小的也不確定,只是那人堅稱自己是大老爺白璟。”

這下,飯桌上所有人都聽見了,白珎尤其激動,她顧不得其他,眨眼間就奔出了房間。

白府的高大銅門之外,白璟站著等候,他一直望著牌匾上端莊大氣的“白府”兩字,一滴淚滑過了他滄桑的眼角。往事如煙,他的離開,仿佛昨日。這裏的一切,都在熟悉中帶著異樣的陌生,白璟自己都不敢相信,歷經近二十年的分離後,他真的回來了。

“哥!”

在白珎看清了那個她牽掛了許久的身影後,她的淚已然決堤。他老了,他已經不覆當年的挺拔瀟灑,是歲月的流逝和邊關的艱苦改變了他,讓她有些不敢認了。但不管如何改變,他一定還是她最敬重的大哥。

白璟一把抱住撲上來的妹妹,他有些哆嗦,明明十八年過去了,為什麽他這個小妹還如當初那般性格!感慨之餘,他看到了白瑄,白瑄自然不會像白珎那麽忘情,但他眼底的淚也已然清晰可辨。

“大哥,你回來了。”

白璟松開白珎,用力握住了白瑄舉起的手掌,“瑄弟,別來無恙。”

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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