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淒厲的北風吹過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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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還是幻覺?那回頭的狼到底是不是格林?

“明天一早,我們再去冰面上對照一下爪印,順便看看那群牛怎麽樣了,狼既然打了圍,不可能不吃。”亦風說。

我點點頭,猶豫了一下,又搖搖頭:“還是晚點去吧,我怕遇到人。”

“也好,明天咱們把對講機帶上,有什麽事兒你也就不擔心了。你把鐵鏈也帶上,萬一有狗!”

第二天下午,我和亦風來到狼群圍攻牦牛的山坡下,積雪已融化露出枯草,天空中,兀鷲盤旋低飛。幾頭大牦牛死在山腳下,身上大大小小的血窟窿紮得像蜂窩,一頭牦牛肋骨上還戳著一根折斷的牛角。我和亦風心下凜然,可以想象牦牛滾摔下山的慘狀。不遠處,一只小牛犢的殘骸躺在草地上,幾只烏鴉還在殘骸上尋找著肉渣,烏鴉看見我們走近,呼啦一下全飛走了。小牛犢的肉已被啃食幹凈,只剩下半張牛皮包裹著一段粗大的脊椎骨以及頭顱和殘缺的牛蹄。牛皮上留著很多狼牙洞,殘骸周圍的血爪印踩成怪異的狼圈,混雜著食肉猛禽的爪印和羽毛,雜亂得無法辨認。

若爾蓋大草原上的生生死死每天都在上演,自然法則本就如此,哪一個生命不是在天敵的眼皮子下降生的呢?生物鏈中一物降一物,如果哪個物種已經沒誰降得住了,那麽這個物種就太可怕了。相信昨天那一戰必將為牦牛群體的每個成員註入更多的膽氣、力量和危機感。

亦風納悶道:“為什麽狼群把一頭小牛啃得這麽幹凈,其他死牛卻一口不動啊?”

“大約是小牛肉嫩,比較好撕咬吧。”我猜測。

既然這麽多的死牛在這裏,狼群必定還會來。我和亦風連續數日來到這裏觀察,然而每天都只看見頭天還完整的牛,第二天就成了一堆帶血的骨頭和皮毛。兀鷲、烏鴉、狐貍甚至還有一兩只我們不認識的動物分享著殘骸,這群分享者能在半個小時之內把一頭牦牛的殘骸處理得幹幹凈凈,就連牛骨也被專吃骨頭的胡兀鷲一塊塊帶上天空,準確地扔在巖石上砸碎,然後囫圇吞掉全部骨髓和骨渣。最後牦牛的皮毛會被渡鴉們一點點分解叼走築巢。只剩下誰都拖不走的碩大牛頭留給細菌,用不了多久也會化為風中白骨。

多日來看著這群盛宴的分享者,我醒悟過來:狼群每天只剖食一只死牛,其實是有意義的。兀鷲這些猛禽能在頃刻間解決完腐肉,但他們的爪喙卻無法撕扯開堅硬的牦牛皮,必須等狼牙來為他們“開飯”,而狼群則一天一頭牛地按計劃“放糧”。否則,一旦牛屍都剖開,狼食就變成鳥食了,而大量的牛肉吃不完也會迅速腐爛風幹。我們一直以為狼進食一定是東撕西扯,遍地血肉“一片狼藉”,誰知道狼群進食竟然是這麽有計劃有步驟,讓每一個分享者都消費不浪費。或許真正的“狼藉”乃是井然有序的。

數日後,死牦牛都吃完了。我們沿河往下追蹤,遠遠地跟蹤著大牛群。隔三差五地會看見傷殘牦牛掙紮著倒斃在牛群之後。我們越來越佩服狼王的先知先覺。

人在進步,狼也在進步,相比《狼圖騰》裏的人狼鬥爭,這三四十年間已有了明顯的變化:人,不再用原始的套馬桿、手電筒和獵狗,騎著馬打狼,而是用帶瞄準鏡的獵槍、無色無味的毒藥、高倍望遠鏡,開著越野車追獵。

狼,知道明智地站在人類獵槍的射程之外,知道遠離公路,哪怕有人拿著望遠鏡、照相機,狼都會迅速消失。狼的打圍也有了不同:其一,致傷不致死。狼群或許不再像從前那樣,把黃羊大規模趕入雪窩子凍起來,以備春荒。他們想出了更保鮮的方法,幾個狼群體集結起來將牛群一陣飽嚇,制造踩踏事件,傷牛遲早過不了冬,冬天的牛肉沒市場,牧民自身也消化不了,牛死在牧場上也沒誰拖得走。我可以想象接下來的冬天裏,狼群只需每天派個探子看看哪頭牛撐不住了,回頭就把傷牛趕到隱蔽的山坳裏面收拾了,這樣的鮮活肉食可以點殺到春天。其二,不固定進食地點,那麽多傷牛在牧場上游走,啥時候咽氣,在哪兒倒斃,沒誰算得準,更不用說在死牛身上下毒下夾子。其三,最大限度保全族群。狼群非不得已不再冒險搏命獵殺,而用智取。數量有限的狼族勇士一個都不能再少了。

也或許,若爾蓋草原沒有內蒙草原那樣的大雪窩子,沒法替狼們冷凍食物。如果一次性殺死大量的牛群,露天擺著,很快就會腐爛。因此,這裏的狼冬季打圍有他們的獨到之處,批量致傷,分期點殺,吃的是鮮肉,連血都是熱的。

人不再是過去的人,狼也不再是過去的狼。

這天,我們照例跟上牛群。

突然,一小群狼橫沖過冰河,迅速消失在河對面的冬季草場。我趕忙跳到冰面查看,有五只狼的足印。亦風在河岸高處大叫:“格林!”急忙招呼我,“快上來,他們在攻擊傷牛!”

我心弦一震,連忙從河床爬上牧場,紛亂的牛群當中,還有兩匹未及撤離的狼在和一頭傷牛周旋。其中一匹狼見到有人出現,便很快奔過河面,也消失在冬季草場。另一匹狼猛回頭驚訝地看著我們,渾身的毛被風吹似的奓了起來,他額頭正中有一只“天眼”,正是我朝思暮想的格林!

格林正要跑近,牧民和狗已叫嚷著追了過來。格林急忙轉身,頻頻回頭越過冰面逃走了。

“這家夥終於知道怕人了!”亦風高興地說,“快,跟上!”

格林跑得並不快,似乎他也並不想跑快。另一只大狼不斷回頭探看,仿佛在催促他,雖然大狼的動作中並未流露出怕我們的感覺,但始終對我們保持距離和警惕。我們緊跟格林追到了一座遠離牧場的山下,人聲狗吠都已經遠了。大狼迅速翻過山梁消失了,格林卻留在山梁上徘徊不前,我懷著難以抑制的沖動急奔上山梁。

山風嗚咽,與格林四目相對,我大喘著氣,還沒來得及叫他,他就快速沖過來撲入了我的懷中。我的熱淚瞬間湧了出來,緊緊抱著這久別的孩子,仿佛要把分離的一切全都抱回來!格林依戀地輕喚,不斷用脖頸蹭著我的臉頰。我單膝跪地,使勁撫拍著格林的脊背,搓撓著他的脖子和臉頰上的毛,揉捏他粗壯的四肢,他成熟了很多,身材也更加魁梧,狼眼炯炯有神,針眼一樣的瞳孔透露出堅毅和只有荒野獵人才有的奕奕神光。他的皮毛光滑油潤,狼群應該對他不錯。

我捧著格林的臉,又哭又笑,和他碰著鼻子,親著他的大腦門兒,這家夥長大多了,想當初剛找到這小狼崽兒那天,他像坨牛糞一樣蜷在地上,聽到我的聲音,小耳朵突然就立起來了,爬起來像個盲人一樣摸索到我懷裏,那神奇的一刻已深深鐫入我的腦海。如今,他已經找到了他自己的親族,可心底裏仍舊是我的孩子,我的小格林。狼的幼稚期很短暫,格林已經長成青年,狼只要死不了,就會變得更強。

“格林,終於找到你了,你還好嗎?我好想你,你知道嗎……”

格林可著勁兒地舔我的臉,他的眼裏有種很深沈、很熾烈的東西,我篤定他都聽懂了。

格林認真地看著我,似乎想好好記住我的模樣,狼眼中那份久違和毫無保留的信任,這是我用任何其他人都無法認同的巨大犧牲為代價換來的。看著看著,他突然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我下巴上的淚滴,他不想看見我難過,但我的淚卻流得更多了。

亦風在山腰上實在爬不動了,可他目睹了山梁上的一切,他心裏一動,立刻打開了攝像機。亦風在對講機裏的聲音有些酸澀:“如果你實在舍不得,就把他帶回來吧。”

我凝望格林,淚水長淌。我當然舍不得這相依數月,有過那麽多共同經歷的狼兒……

“格林,別走好嗎?我們再也不分開了。我怎麽舍得你跟著狼群吃苦受難,我要一直守著你!看著你!養你一輩子!”我這樣念著,心跳驟然加速,頭腦迅速發熱,以至於臉都燒燙起來。我哆嗦著手摸出鐵鏈,呼吸更加急促,我生怕格林看見鏈子轉身就跑。我很清楚自己任由情感超越了最後的界限,我把所有的忌諱都拋在腦後,把所有的禁條都踩在腳下,只要格林能留在我身邊,我寧願付出任何代價,寧願守護他一輩子!他此刻怪我也好,咬我也好,管不了那麽多了,哪怕綁也要把他綁回來!我把鐵鏈掛在了格林的脖子上,他沒有反對,安靜地註視著我,我淚水背後的目光一定很自私,我心虛得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了,我從未感覺到跟他靠得這麽近……又這麽遠,我咬牙顫抖著雙手扣鏈環,心裏進行著一場跟自己的戰鬥。似乎只有那條脆弱的鐵鏈能將格林從艱難求生的狼群中拉回我的身邊。我捏緊了鐵鏈,捏緊了我全部的牽掛。

格林溫存摩挲著我,鐵鏈困不住狼,留下是因為我愛你。他轉頭望著狼群消失的方向,又回過頭來,狼眼裏慢慢溢出一層淚光……我順著他的眼光看去,仿佛那所有的狼族親眷也在遠處荒坡上翹首相望。我的手抖得更厲害了,眼淚大滴大滴掉在冰冷的鏈子上。我把頭埋在臂彎裏,重重地抽噎著,心如刀絞。

亦風強作鎮定的聲音在對講機裏斷續地勸著:“還是帶回來吧……外面太險惡了……”

啜泣了一會兒,我擡頭凝視著格林盛滿荒原的眼睛,牙一咬,眼一閉,心一橫,解下項圈,最後抱了抱他,站起身來艱難地說:“去吧!”格林楞了一下,退後幾步,眼角低垂,耳朵帖服,唇吻緊閉,顯得很傷感,喉間發出宛若哀泣般的聲音,依依不舍地繞到我前方。我轉過身不敢再看他,邁開腿往前走去,淚水模糊了天際線。格林跟了上來,一如之前每次看著我離開的樣子。我回頭看他,幸福激動伴隨著痛苦失落在我心間翻江倒海……一對養父母要將他們一手帶大的孩子交還給他的血親,讓孩子走到更大的世界中去,欣慰與悲涼千纏百轉地交織著,笑容與眼淚也就自然地交替著。

對講機那頭,亦風已無法遏制地哭了起來:“不行,你一定要帶他回來,我舍不得他!”他是唯一能夠理解我進退維谷的人,也是唯一能和我並肩面對患難的人。然而,這次讓我們共同放棄吧。

格林低垂著尾巴,猶豫著退後幾步,回轉身向狼群的方向走去。越來越遠,每一步都像踏在我心上。我看見他小跑起來,前方的長草輕微晃動,似乎那些夥伴一直在等著他。格林快要回到夥伴身邊了,突然,他猛地掉頭,以十倍的速度狂奔回來,轉眼間就沖回到我面前!

格林大喘著氣人立起來,拱我的手臂,我硬起心腸,極力忍住再抱他的沖動,我知道一旦抱住他,我就再也舍不得放開了。格林拱開我的手掌,把大狼爪在我掌心一印……我握緊了狼爪,仰頭向天,使勁眨著眼睛,讓淚水全落到心裏。曾經我們的約定是帶你重返狼群,而這次你想再和我約定什麽嗎?

格林最後看了我一眼,放下前爪重新站回地上。我感覺狼頭輕輕擦過我垂下的手背,然後是狼脖子,狼肩胛,狼背,狼尾……滑過指縫的狼毛像手中握不住的細沙。我知道他將離開了,我強忍著不敢哭出聲,耳朵裏聽見格林流連徘徊好幾次,終於,最後的足音消失了……

我猛然轉身,在揮別的同時卻還在盼著他身影的出現,直到山那邊的長草不再晃動……他沒有再回來,我的心情隨著山風的吹拂一步一步沈入谷底。站在山梁上,隨風而起的雪片打著轉抽在我臉上,猶如刀割一般。雪粒和著淚花凝結成白茫茫的一片,不一會兒就分不清天地了。

“為什麽要讓他走?為什麽……”亦風問。

我步履沈重地回到山下,要說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兒,心如灌鉛:“誰都不能為誰鋪一輩子的路,格林是自由的,剩下的路該自己走了……”

“莫嗷——歐——”山那邊傳來悲涼幽咽的狼嗥,格林在和他的人類親人做最後的告別。

我一陣心酸的狂喜,雙手圍住嘴,長嘯了一聲……山那邊,格林和他的家人回應了我。

我高興得哭了出來,突然間,一種幸福感和解脫感讓我仿佛飄在雲端。

“嗷——歐——”消失的狼群隱隱回應著,自由盡管脆弱,卻是唯一的財富,嗥歌盡管粗野,卻是真情流露。風刮得更緊了,夾帶著細細的雪塵,暴風雪即將拉開序幕……

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格林……

我們依舊留在狼山,舍不得離去。撫摸狼毛的感覺仿佛一直停留在指尖。我們一直守著和格林分別的小屋,希望當他需要我的時候,回來,我還能幫到他……

然而,又堅持了一個月以後,我們彈盡糧絕。

亦風把行李收拾好了,屋子裏一片淩亂,像格林當初搗亂過的房間一樣。多麽希望他能像從前一樣跳窗而入,撲到我懷裏撒嬌。而現在格林不知浪跡何方,或許在跟夥伴一起相依相偎,或許在星空下對月長歌。一曲終了,給我留下的是一份無休止的惆悵和纏繞心間的淡淡幸福。

亦風珍惜地收好格林最後叼來的狼山石。我們最後一次坐在狼洞口發呆,淚水在寒冷的山風中凝結成了晶瑩的冰珠。

雪後的天空重現碧藍和空靈,起伏的遠山,仿佛溫順的巨狼的脊背。若爾蓋在一片素白中恢覆了寂靜,在這聖潔的草原上,仿佛什麽也沒發生過。

2011年4月21日星期四初稿於成都

2011年5月30日星期一二稿於成都

2011年6月5日世界環境日三稿於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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