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個孩子裏，長子雲樓性烈如火，像極了去世的寧妃，二女雲末和幼子雲梵端莊穩重，承襲了雲凜的風範，唯有三女雲棠，身子孱弱卻古靈精怪，跟白以檀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所以最得雲凜寵愛，可最近父女倆卻鬧起了矛盾。

深夜，禦書房。

“陛下。”

雲凜聽見了腳步聲，人沒走到跟前就開口問道：“怎麽，棠兒還是不肯進食？”

伍德海滯了兩秒才答道：“原先是這樣，但公主今兒個早上犯了哮喘，現在正病懨懨地躺在床上，吃什麽都吐，娘娘都快急壞了。”

“什麽？”雲凜倏地擡頭，心疼的同時怒意橫生，猛地拍案道，“朕就知道溫家父子不是什麽好東西！老的被朕調去邊關多年還念著檀兒，現在生了個小的，回京述職的當口就把棠兒拐跑了，還惹得她忤逆朕，簡直混賬！”

“陛下息怒。”伍德海小心翼翼地勸著，“恕老奴多嘴，三公主性格如娘娘一般堅韌，再加上年幼，一時想不開也屬正常，陛下大可狠狠教訓溫家，只是莫為此與公主生了嫌隙啊……”

雲凜皺著眉頭，當下擱筆起身道：“備輦。”

伍德海知道他這是要去看雲棠了，心中大喜，連忙沖外吆道：“擺駕沁泉宮——”

到了沁泉宮，一片黑燈瞎火，只寢殿亮著幽幽的微光，說明主人還未入眠。雲凜揮退了所有宮人，無聲無息地踏進殿裏，卻聽到內室傳來一男一女的說話聲，步履霎時頓住。

“你快些走吧，母後正在偏殿跟禦醫談話，再過一會兒就要回來，被她撞見就不好了。”雲棠低聲說著，中氣不足，間雜還咳了兩聲。

“你這樣子我怎麽放心走？”

雲凜聽見是溫家那小子的聲音登時大怒，居然敢在他眼皮子底下闖進宮闈禁地，簡直是找死！正要宣禁衛軍進來綁了他，心思陡然一轉，說不準是雲樓或雲梵故意放他進來的，暫且再聽聽，看他還會說什麽，到時一塊懲治也不遲。

“這是老毛病了，不礙事的。”雲棠放下掩嘴的絲帕，綻出一抹柔笑，似在安撫他。

溫子修撫上她粉白的臉頰，眼底憂色不減，“我不能時時進宮來看你，你要聽話，好好吃飯睡覺，別再拿身體賭氣了。”

雲棠垂下蝶翼般的長睫，語氣低落：“我若是不這麽做，父皇只怕拒絕得更快。”

“那也不行。”溫子修嚴肅地板起臉，仿佛此事沒的商量，“你知不知道我聽到你犯病的時候有多擔心？偏又見不著你，只能在宮外幹著急，若不是雲梵……罷了，不提這些，總之婚事我會想辦法爭取，你別擔心，乖乖養好身體，聽到了嗎？”

站在幕簾後的雲凜默然冷哼，果然是雲梵那個臭小子，明天他就把他扔去京畿大營，沒一個月不許回。不過這溫家小子說的倒是很讓他順心，話裏話外都是為了雲棠的身體著想，還算有良心。

只是雲棠的頭垂得更低了，半晌才吐出一句話：“你再過一周就要回瞿陵關了吧。”

言下之意，這一周如果雲凜還不肯松口，他們下次相見恐怕就要一年後了。

溫子修嘆了口氣，默默地將她抱進了懷裏，心中亦十分沈重，因為他也沒有把握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求得雲凜的同意，畢竟父親曾經……

“等我回去了，隔幾天就給你寫一封信，好不好？”

“不好。”雲棠埋在他肩窩使勁搖頭，“子修，要不我們私奔吧。”

溫子修詫異地睜大眼，隨後拉開她嚴厲地訓道：“胡鬧！我要娶你是因為我愛你，想一輩子保護你，若讓你丟棄名聲跟著我東躲西藏，那我有何資格做你的夫君？有何面目見你的家人？”

雲棠的聲音帶著哭意：“可我不想一年才能見你一次……”

溫子修也是苦澀難言，若父親還掌管著京騎，就算雲凜不允準，他至少還能三天兩頭地溜進來看她，聊一聊情話，抱一抱柔軟的嬌軀，可一旦回了邊關，她犯病時再難受再辛苦自己都不能陪在她身邊，一想起這個他就心裏發堵，活似吞了一千根針。

“棠兒，要不我這次回去就卸任，然後回天都城參加來年的春闈，若能努力躋身一甲，留在京中想必不是難事……”

“你……你要棄武從文？”雲棠眼淚都忘了掉，呆呆地看著他。

溫子修看著她這副傻模樣笑了出來，“嘗試些不一樣的東西也不錯，何況還是為了我們的將來，我願意盡全力去拼一拼。”

“可你手中握有軍權，說放就放，你的父親和家族能同意嗎？再說就算你能考上狀元，最多也就封個四品小官，豈能與將軍同日而語？”

即便困難如同山巒聳立在面前，溫子修也沒有多說，只道：“這些都不是你該想的，好了，快躺下休息吧，等你睡著了我再走。”

“可是……”

“沒有可是，快閉眼。”

溫子修替雲棠蓋好錦被，又揉了揉她的烏發，不由分說地哄著她睡覺，她只好閉眼假寐，心裏還想著剛才的事，久久不能放下。

過了一會兒，她感覺到握著的大掌緩緩抽離，想必他是要走了，於是微微睜開眼，果然看到他離去的背影，正是不舍之際，卻見人影嵌在簾幕上不動了，隨後跪了下去。她暗想不好，掀開被子就沖了出去，穿過鏤空的月洞門，看到薄翳籠罩下的雲凜，頓時嚇得倒抽一口涼氣。

“父、父皇……”

雲凜見她衣衫單薄還光著腳，臉色越發沈郁，只說了三個字：“回房去。”

雲棠反而鎮定下來了，索性屈膝跪在溫子修旁邊說：“請父皇成全。”

雲凜正欲斥責，卻聽見她一陣猛咳，身子都直不起來，剛要伸手拽她起來，溫子修已經把她攬到了懷裏，一邊拍著一邊急聲問道：“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她掙開懷抱，固執地跪回了旁邊，按著胸口忍著咳嗽，小臉漲得通紅，卻不出聲了，像是在跟雲凜較勁。

“你是要氣死朕，急死你母後是不是？”雲凜既怒且心疼，盯著溫子修放在她身上的手，眼裏冒火。

“棠兒不敢。”她急喘了幾口氣，紅著眼控訴道，“只是棠兒想問一句，前年哥哥娶了謝書婉，去年姐姐嫁了段君清，皆是重臣之後，為何到了棠兒這就不行？棠兒知道自己身子柔弱，不像哥哥姐姐那般能幹，卻不知父皇偏私到這種地步……”

說完又連咳了幾聲，嬌軀一歪，差點撞在落地唐三彩上，雲凜一個箭步跨上去想接住她，又被溫子修截胡了，當下氣得不輕。

此時，白以檀正好從偏殿回來，進門看見這一番情景頓時瞠大了眼，心疼幼女的她顧不上別的，欲湊過去查看雲棠的情況，卻被雲凜一手拽了回來。

“剛才那番話，你當著你母後的面再說一遍。”

雲棠勉力挺直了身子，賭氣似地重覆了一遍：“棠兒就是覺得父皇偏愛哥哥姐姐。”

白以檀從滿臉不解變成恍然大悟，再看看臉色鐵青的雲凜，不由得失笑，然而笑歸笑，還是不免訓斥了雲棠一番。

“小沒良心，沒你這麽跟你父皇說話的，快過來認錯。”

雲棠委屈地瞅著雲凜，金豆子撲簌簌地往下掉，胸口愈發痛得厲害，直往地上栽，溫子修看她昏昏沈沈的，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正要把所有罪責都攬上身，卻聽見雲凜沖外頭吼道：“宣禦醫！”

禦醫很快就來了，溫子修打橫抱起雲棠，放回了內室的床上，她任由禦醫診脈，臉色蒼白誰也不看，似在抗議。

白以檀看了看兩個小輩，嘆口氣坐到了床邊，一邊替雲棠擦淚一邊說：“你們四個就你遺傳了母後這毛病，你生下來的時候瘦得只有巴掌大，禦醫都說活不過五歲，是你父皇想方設法派人去鄰國尋醫問藥，費盡心血才把你救回來，他用在你身上的心思比你哥哥姐姐都多幾倍，你說這樣的話，不是傷你父皇的心麽？”

雲棠心裏其實也明白，只是剛才有些賭氣，聽到白以檀這一段話，淚珠愈發掉得兇了，抽噎著撲向了床邊的雲凜，緊緊抱住他的腰說：“對不起父皇，棠兒不該那麽說，棠兒錯了……”

雲凜縱有再多怒火，女兒嬌小的身子撲到懷裏時也消失殆盡了，想起她憨笑著撒嬌的模樣，如今卻淚流滿面，他頓時把目光投向了旁邊的罪魁禍首，恨不得將他劈成兩半。

溫子修跪在地上什麽也沒說，雲棠這副模樣，他亦心痛如絞。

白以檀接著說到：“棠兒，出嫁從夫，你父皇不肯讓你嫁給子修是怕你受不住邊關的苦寒，你自己想過嗎？”

雲棠堅定地說：“母後，棠兒早就想清楚了，人的一生有許多困難要去克服，我身為公主，本來就比別人要無憂無慮得多，如果在這件事上我還要退縮，那我的人生也太乏味，太沒有意義了。”

這倒讓白以檀啞口無言了，她與雲凜對視一眼，看得出他也是訝異的。

原來他們寵著護著的小女兒已經不知不覺長大了。

不過雲凜仍然決定暫時將此事壓下，只讓宮女端了藥來讓雲棠喝下，藥中摻了安眠的東西，雲棠很快就睜不開眼了，白以檀給她掖好被子，又愛憐地摸了摸她的小臉，這才起身隨雲凜往外走，走了兩步發現雲凜回頭沈著臉盯著溫子修。

“還不滾，等著朕讓禁衛軍來把你扔出去嗎？”

溫子修怕雲棠夜裏發病，十分憂心，卻又不得不走，腳步便有些躊躇，看在雲凜眼裏自然分外惱怒，白以檀卻適時打了圓場。

“子修，上次本宮聽梵兒說與你練武所獲頗多，你明日進宮再與他比劃比劃罷。”

這算是明晃晃地給他開後門了。

溫子修立刻大喜，躬身行了個大禮，道：“微臣遵命。”

雲凜冷哼一聲，率先踏出了房間。

從沁泉宮到辛寒宮不算近，兩人坐在禦輦上，路過月下桃花林，一縷淡香乘著夜風飄了過來，沁人心脾，在這二十年中不曾變過分毫，一如那相依的身影。

“我瞧著子修那孩子還不錯，年紀輕輕屢立戰功，性格沈穩，涵養也高，不比段軍的兒子差，夫君真的不再考慮考慮？”

雲凜虎著臉道：“想都別想！”

白以檀笑了笑，不再相勸。

回到辛寒宮，她洗漱完躺下了，卻遲遲不見雲凜回房，披衣走至外廳，聽見他給從舟交代事情。

“你去瑾瑜那走一趟，讓他擬個奏本，明日帶著上朝。”

“陛下，是何內容？”

“把溫子修從邊關調回來，在京騎任職。”

門外的白以檀驀然笑了。

這麽多年了，不管對她還是對女兒，這個男人都是一如既往的溫柔，從未改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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