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哮喘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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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上次被雲凜從豫州送回,江璧微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了,這次覲見出乎意料地獲準了,她既開心又有些忐忑不安。

從玉瓏門到禦書房的這條路不再冷冷清清,玉樹銀花,雕欄畫壁,全都布上了鮮紅綢緞和花球,訴說著宮裏即將到來的喜事,她看在眼裏只覺刺眼無比,步履越發急促,幾乎是埋著頭沖進了禦書房。

雲凜高坐在龍椅上處理政務,聽伍德海低聲說了句江大人來了,也不管她行沒行禮,淡淡道:“坐吧。”

這本是隆恩,但對於江璧微來說根本算不得什麽,因為他們之間向來如此,而在從前,他從不會看都不看她一眼,這個認知讓她的心又沈了一分。

她沒有依言坐在側下方的椅子上,而是走到禦案前跪了下去,開門見山地說:“陛下,一切都是我的錯,請您饒過豐大人,他已年邁,經不起固州那片窮山惡水的折騰了。”

狼毫筆落,碧玉海波紋的筆架清脆一響,之後半天沒有動靜,她擡起頭,發現雲凜正直視著她,神情深邃,讓人琢磨不透。

“璧微,我從未想過你我之間也會有君臣相見論罪誅伐的一天。”

他的口吻與從前無甚區別,甚至沒用自稱,可話裏的內容卻讓江璧微心神劇顫,幾乎無法呼吸。

“這一天……與我想象之中也相去甚遠。”她黯然道。

雲凜揮退了伍德海,起身走到江璧微面前親手拉起了她,她怔怔地望著,眼眶已蓄滿淚水——上一次他如此溫柔待她,已記不清是在什麽時候了。

“璧微,我沒有告訴過你為什麽會把你招攬至麾下吧。”

“沒有。”她不懂雲凜為什麽說這個,又喃喃地問,“為什麽?”

“因為上輩子我欠了你一條命。”雲凜定定地凝視著她,烏黑的眼瞳猶如一方古井,泛不起一絲波瀾。

“欠了我……一條命?”

“是。上輩子你因我而死,我心有歉疚,所以重生之後做的第一個決定就是要保護你,只是沒想到你會自作主張地接近雲決,做了最危險的事,就這點而言,我這輩子依然沒有保護好你。”

一團迷霧在江璧微腦子裏炸開,朦朦朧朧盡是空白,她不懂,為什麽雲凜明明說著這麽親昵這麽讓人感動的話,卻仿佛身在千裏之外,讓她怎麽也觸碰不到。

“所以盡管你想害檀兒我都無法對你下狠手,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檀兒不忍心逼我,就選擇了自行離開,到那一刻我知道這就是我的底線了,你是責任,檀兒是愛,如果非要我在其中選一個,我只會選她。”

江璧微閉了閉眼,兩行清淚滑落,又濕又涼,滲入心扉。

“你以為我就想做這些齷齪之事嗎……我不想當你的責任,我只想在你身後擁有一席之地,甚至願意與別人共享你……可你連這都不肯,偌大的後宮只裝著她一人,你叫我怎能不嫉妒?怎能甘心?”

“因為我的心只裝得下一個人。”

雲凜一字一句地說著,神情中有種說不出的淡漠,讓她的心痛至痙攣,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是啊,若他心裏有她,她早就成了凜王妃,他們或許會隱居世外,或許會浪跡天涯,哪還會站在這空蕩蕩的禦書房,說著令人心碎欲死的話。

“璧微,一個人能重活一世很值得慶幸,而下輩子我或許會成為一個嶄新的人,不再是雲凜,不會再記得這段記憶,所以無論你愛我還是恨我,我們下輩子都不會再見了,如果這兩世都沒能讓我們各自獲得圓滿,那該有多遺憾。”

“圓滿?”她重覆地呢喃著,突然撲入雲凜懷裏泣不成聲,“我也想圓滿,是你不給……是你不給……”

雲凜佇立著不動,眼底倒映著明亮的宮燈,任秋風拂過,沒有一絲動搖:“不是我不給,是我給不了。”

江璧微倏地擡起頭,明黃色的龍袍上一片深深淺淺的淚痕,“你騙人……怎會給不了……”

“璧微,放下吧。”

隨著一聲沈沈的嘆息,雲凜與她拉開了距離,模糊的視線中,她似乎看到了那張冷淡的俊容之下藏著的無奈和痛惜。

她不是沒見過雲凜的手段,雷厲風行,毫不留情,她知道他不是個心軟的人,能讓他為難成這樣,自己或許該滿足了吧……

“是不是豐大人和江家的命運……都取決於我?”

“是。”雲凜頓了頓又道,“更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命運更是如此。”

江璧微緩緩擦去淚水,極輕地又問了一句:“若我不肯回頭呢?”

“那麽自今日始,我不會再放過任何一個傷害檀兒的人。”

一句話釘死了所有希望的出口,江璧微只覺得黑暗籠罩了一切,僅有的光芒照射在她不願走卻必須走的那條路上,她試著向前邁步,有些暈眩,卻沒有想象中的難。

“我知道了……”她伏低身體叩首,仿佛在行告別之禮,“謝陛下隆恩。”

雲凜抿著唇未說話,看著她慢慢站起身,長睫輕掀,卻終究沒有勇氣再看他一眼,狼狽而決絕地踏出了禦書房。

或許是錯了太久了,她如此想。

深夜。

雲凜解決完手頭的事回到辛寒宮時白以檀剛剛沐浴完,正坐在銅鏡前梳頭,雪色絲緞睡裙曳在地上,隨著她的動作而滑動,從後方看去宛若一株靜靜綻放的白蓮,在這光華四溢的夜色下散發著獨特的幽美。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不知怎地就脫口而出:“晏晏。”

“嗯?”白以檀極其自然地答著,身子扭過半邊看到了站在卷簾外的雲凜,頓時泛起窘意,像偷吃糖果的小孩被抓個正著。

雲凜目中閃著洞悉之色,悅意大盛,三兩步就邁了進來,從背後溫柔地圈住了她,道:“當初去子歸郡的人果然是你。”

她撅著嘴問:“你怎麽知道的?”

“雲亦揚那個臭小子太愛粘著你了,熟得不像是才認識的。”

她就知道……自打她回宮以來,雲亦揚三天兩頭就往宮裏跑,不時擺弄個機關,或是帶些新奇玩意來給她看,十足十的狗皮膏藥,雲凜沒趕他原來是在驗證這件事。

“是我又怎麽啦?”

“沒怎麽。”雲凜笑著吻她的粉頰,“朕只是沒想到你那麽早就對朕有意思了。”

白以檀也不否認,吃吃地笑:“是啊,誰叫陛下這麽英明神武,俊逸非凡,著實讓人欲罷不能啊……”

雲凜的手微微縮緊,道:“是麽?早知道你這麽想,朕當時就該把你拐到手,弄不好現在皇兒都滿地亂竄了。”

“那可不是,都賴陛下動作……”她說著說著忽然一頓,素手撫上胸口,氣息不勻。

“怎麽了?”

雲凜察覺不對,急急松開懷抱將她轉過來,她卻不由自主地向前傾,抓著他的手臂越喘越厲害,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見狀,雲凜知道多半是她哮喘犯了,一邊把她抱回床上一邊大喊著傳禦醫,守在殿外的從舟面色微變,轉瞬就不見了蹤影。

偌大一座皇宮,禦醫過來需要不少時間,眼看著白以檀臉色越來越白,雲凜心如火燎,只能幫她揉著胸口順氣,同時低聲安撫:“別害怕,很快就不難受了,乖,放輕松些……”

白以檀因為呼吸困難說不出話,只能用盡力氣抓著他的手放到自己肚子上,眼淚瞬間溢出,不知是痛的還是急的,雲凜立刻會意,道:“禦醫很快就到,皇兒不會有事的,你聽朕的,慢慢調整呼吸,呼氣……吸氣……對,一點點來,別著急……”

隨著他的引導,急促的呼吸聲小了不少,白以檀按著起伏的胸口,勉強擠出幾個字:“痛……皇兒……”

“再忍一下,保持這個節奏呼吸,乖。”雲凜的大手在她胸前和肚子上來回挪動,額頭已急出了汗,短短的時間內朝殿門口望了好幾眼,眼神幾乎能殺死人。

約莫一盞茶的時間,禦醫終於出現了,都沒來得及行禮就被從舟提到了床邊,短暫的切脈之後從藥箱拿出了一支特制的香讓宮女拿去點燃,然後將銀針插入白以檀胸口幾處穴道,很快,她的呼吸平緩下來,人卻已渾身虛汗,倒在雲凜懷裏不動了。

“檀兒?還難不難受?”

白以檀輕搖螓首,虛聲向禦醫問道:“我腹中有些脹痛……孩子會不會有事?”

禦醫又把了一會脈,然後退離兩步施禮道:“娘娘請放心,龍脈只是受了些許影響,並無大礙,等下喝一副安胎藥,再燃著藥香入睡,明早起來就沒事了。”

白以檀松了口氣,身子愈發綿軟無力,一只手卻始終搭在腹部,隨後另一只溫暖的手掌覆了上來,低沈的男聲在頭頂響起,帶著濃重的怒意。

“這藥療食療就沒斷過,怎會突然發病?你們平時是怎麽請脈的!”

禦醫滿頭大汗地跪了下去,道:“回皇上,或許是娘娘月份大了,身體負擔加重,再加上即將入冬,天氣寒冷,氣血供應不足……”

“朕不想聽這個,你們回去再擬一套治療方案出來,但凡她和朕的皇兒出了什麽問題,朕要你們通通……”

“陛下……”

白以檀低弱地喊了聲,瞬間阻止了接踵而至的威脅,暴怒的君王收斂了脾氣,把註意力全部放回了她身上,她沖禦醫使了個眼色,禦醫滿懷感激地退下了。

“我困了,皇兒動得我睡不著,你幫我揉揉……”

雲凜立刻往她背後墊了幾個軟枕,從腹部揉到後腰,手勁很輕,卻總能恰到好處地舒緩酸痛,讓她非常舒服,很快就沈入了夢鄉,待她睡熟之後,雲凜才皺起眉回頭吩咐從舟。

“你去把旁邊的宮殿清出來,讓幾個禦醫輪流值守在那。”

“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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