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安生了沒幾天，總管太監伍德海攜一紙詔書來到了白府，雲凜彼時正在給白以檀餵藥，出去迎旨都是皺著眉頭的，豈料伍德海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也不宣讀聖旨，徑直將明黃卷軸交到了雲凜手裏，爾後與一眾太監浩浩蕩蕩地跪在青石板上，匍匐著行了個大禮。

雲凜瞇起眼望著這詭異的情形，然後抖開了聖旨，第一行的四個大字無比醒目，教他楞在了當場——退位詔書。

“殿下，請您隨灑家入宮吧。”

進了趟宮，一切都不一樣了，景帝當朝宣布退位，將大權交予雲凜，雲凜雖未立刻接受登基，卻不得不攬下攝政的責任，因為對於大臣們來說他已是新君，是這場皇權之戰最後的勝利者。

白府眾人更是始料未及，不明白景帝為何會突然放權，但更多的是興奮和歡喜——是啊，有什麽能比自己主子登上帝位更值得高興的呢？

在一片慶賀聲中雲凜回來了，眾人山呼萬歲，他卻籠眉不語，徑直踏入了後院，弄得眾人面面相覷，還以為做錯了什麽。

“陛下這是怎麽了？”

從舟扭頭問謝瑾瑜，他也一副未可知的樣子，猜測道：“或許是一下子還不能適應？”

蘇幼瑩聽著兩人說話，又望了望臥室的方向，一語不發地走了。

臥室裏白以檀還在酣睡，雲凜照舊烘暖了身體才靠近床榻，大掌剛覆上滑嫩的臉頰她就醒了，揉著惺忪睡眼沖他笑了笑，道：“你回來了。”

“嗯，我吵醒你了？”

他的聲線中藏著一縷不易察覺的沈郁，白以檀聽出來了，緩緩支起身子，靠在床頭溫聲道：“沒有，我睡得乏了，正想起來走動走動。”

“那我扶你走走罷。”

雲凜托著她下地，一只手護在她後腰，在房裏慢步走了幾圈，她立刻滲出了細汗，腹部還是有些抽痛，正想說回床上歇著，外面突然有隱衛來稟報事情。

“陛下，王煬在獄中自盡了！”

由於白以檀背對著門窗，沒看見人影走近，所以被這突兀的聲音嚇了一跳，腳一滑就往地上栽去，雲凜膽戰心驚地撈住她，見她扯到傷口痛白了臉，立刻怒火中燒。

“誰教你的規矩？滾！再有下次朕摘了你的腦袋！”

察覺懷中的嬌軀有些顫抖，雲凜斂下怒火垂眸查看，卻見白以檀扯住他的袖子，遲鈍地吐出兩個字：“陛……下？”

雲凜沈默著把她抱回了床上，細細地檢查了一遍傷口，發現並無大礙，這才松了口氣，道：“父皇今日退位了。”

白以檀的表情短暫地凝固了一秒，爾後溫婉地笑道：“這是好事，陛下怎麽有些悶悶不樂？”

雲凜危險地瞇起眼，“你叫我陛下，還讓我開心點？”

“今時不同往日，以前臣嬌蠻霸道，硬說王爺是臣一人的也行，可陛下乃是天下萬民的陛下，臣哪還有那個膽子據為己有？”

她笑靨如花，雲凜卻覺得刺眼無比，驀地壓下薄唇重重吸吮，用力極大，似在宣洩怒火，白以檀柔弱無骨地依偎著，身體軟成了一灘水，任他攻城掠地，毫不反抗，心底卻湧出無限嘆息。

進一寸有一寸的歡喜，卻沒想到走得這麽快，接下來的歡喜……恐怕要去那深似海的後宮裏撈了，只是她沒弄明白，自己既沒爭也沒搶，進退知趣，怎麽雲凜反倒如此生氣？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兩人鬧得不歡而散，直到用過晚膳白以檀還沒見雲凜回來，本想自行熄燈睡覺，奈何心裏煩悶，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思來想去，決定去書房看看雲凜在不在。

披上狐毛鬥篷，秉燭出門，外面漆黑如墨，惟有長廊盡頭還亮著一簇暖光，她彎了彎唇，慢悠悠地朝那邊挪去。看似短短一截路，走走停停倒花了不少時間，到了光線之下她吹滅了燭火，發現兩個黑影嵌在西窗上，略微靠近，聽到一男一女的聲音。

“……這些年我潛伏在雲決身邊危機重重，風雨飄搖，心裏一刻都沒有將你放下，如今你住在這裏說不見就不見，你怎狠得下心？”

“我狠心？這話真該問問你自己！”

“有什麽可問的？當時的情況你也知道，你出城了，謝瑾瑜和蘇幼瑩也不見了，如果她再走，雲決難免生疑，把她留下來當誘餌也是不得已，如今她活了下來，你也順利登上帝位，要補償她封個妃子便是，你又何必抱著愧疚不放？”

雲凜猛然回過身，尚未指出她這話的歧義，門倏地開了，他望向光影之下的單薄素影，霎時臉色劇變。

“檀兒……”

白以檀的臉白得近乎透明，看也未看雲凜一眼，筆直地盯著那個白衣女子，遲緩地勾出一抹淺笑。

“原來陛下安排在決王身邊的人就是你，江璧微，真是教我好生意外。”

江璧微抿著唇回視她，未置一詞。

雲凜兩步邁至門前，一邊去扶她一邊疾聲道：“檀兒，你聽我解釋……”

“別碰我！”白以檀猛地甩開他的手，退回了廊下的陰影之中，雙手緊握成拳，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命運還是跟她開了個巨大的玩笑，前世的凜王妃，這世的江掌院，從來就沒有離開過雲凜，伴他度過歲月長河，為他赴湯蹈火，深入敵營，是他稱帝路上不可或缺的一個人，而她呢？她就像個跳梁小醜，多少次妄圖將他占為己有，卻不知他的命定之人早就守護在旁，根本沒有她的一席之地……

只怪她太愚蠢，早就該想到，江璧微在翰林院那般為難她分明是出於嫉妒，哪裏是什麽黨爭，她這種微不足道的角色值得雲決對付什麽……

白以檀緩慢而決絕地笑了。

“陛下，是臣入戲太深了……”

嬌軀晃了晃，如枯葉般向臺階下墜去，雲凜大驚，眼疾手快地接住她，隱約聽到一聲極輕的低喃。

“何必重生這一回……”

雲凜聞言心神俱散，愈發抱緊了她，卻感覺她身體越來越涼，他後知後覺地掀開鬥篷，湖藍色的綢衣上大朵血花綻放，妖艷至極，讓他瞬間窒息。

“禦醫——快傳禦醫！”

白以檀看著雲凜駭亂而恐慌的樣子，眼神逐漸失去焦距，那泛著橘光的門廳也隨之褪色，褪成一片死灰，然後一齊陷入了混沌黑暗之中。

“檀兒，你醒醒！再看我一眼……別嚇我……”

雲凜瘋了一般地吼著，很快驚動了所有人，他們見到這滿地的血都霎時白了臉，禦醫當機立斷讓雲凜把白以檀抱進了書房，然後關起門展開治療。

眼看著一盆又一盆的血水端出來，一幹人在外頭急得直跳腳，蘇幼瑩更是紅著眼上前質問雲凜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雲凜卻似聽不到，直勾勾地盯著房內，精神緊繃得像一根弦，隨時都會斷裂。

過了一會兒，醫助從房裏急匆匆出來，像是要去煎藥，雲凜一把拽住她問道：“她情況如何？”

醫助沈聲搖頭：“血止不住。”

雲凜腦海一陣轟鳴，蹬開門就闖了進去，一股血腥味撲面而來，他急切地搜尋著白以檀的身影，卻被滿目血色震得動彈不得，恐懼卷走了他所有意識。

“陛下，當心被血氣沖煞，進不得啊！”

一名醫助前來阻攔，被回過神的雲凜甩到了墻角，他撲到床前，握起白以檀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顫聲道：“檀兒，你相信我，根本沒有所謂的誘餌，江山也好，帝位也罷，沒有任何東西值得我犧牲你去換，你聽到了嗎？不許放棄，為了我活下來……你要什麽都好，我都給你……”

老禦醫在旁聽得魂都快嚇飛了，心知搞不好要死一個葬一雙，也顧不的那麽多了，抽出銀針紮在白以檀各處大穴之上，而後對雲凜說：“陛下，借您龍血一用。”

說著，醫助捧來了軟管，兩頭連著銀針，一頭沒入白以檀手臂，一頭紮在雲凜的血管裏，看著自己的血一點點流入她蒼白細弱的身體裏，雲凜恨不得讓它再加快幾倍，好讓白以檀度過危機，老禦醫一眼看出他所想，於是出聲提醒。

“陛下，請穩定心神，否則血流會更慢。”

雲凜深吸一口氣，勉強道：“朕知道了。”

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老禦醫拔出最後一根銀針，血終於止住了。

雲凜只覺度秒如年，汗濕重衫，在醫助除去針管之後立刻挨近了白以檀，聽著她微弱的呼吸聲，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陛下，您耗血過多，還是先休息一下吧。”

雲凜不聽勸，擺擺手揮退了他們，隨後吐出一口濁氣，雖疲憊不堪，卻如釋重負。他俯身親了親白以檀光潔的額頭，在她耳畔細語呢喃，等到謝瑾瑜和蘇幼瑩進來的那一刻，遲來的怒火終於燎原。

“瑾瑜。”

“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傳朕旨意，將翰林院掌院江璧微遷作固州太守，永世不得返京，但有異議者一概流遷，不予陳情。”

“……是，臣這就去擬詔。”

謝瑾瑜雖不知發生了什麽事，卻明白雲凜這次是真的動怒了，所以半秒也不敢拖延，立刻就去辦了。蘇幼瑩心思機敏，料定江璧微跟以檀病危脫不了幹系，於是趁謝瑾瑜擬詔的時候攔住了正要離開的江璧微。

“江大人，傷了人還想走，你把這白府當成什麽地方了？”

作者有話要說： 唔，預祝大家元旦快樂，順便求一波收藏和留言~最近蠢作者太沮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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