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籠罩的凜王府，書房裏一男一女似起了爭執，近了再看，卻只是女的略含慍色，男的埋首於案前揮毫潑墨，神情紋絲未變。

“你可知我有多擔心你？你去蘇郡送物資便罷了，怎能以身犯險深入城南疫區？還……還給她……”

雲凜不說話，一副獨釣寒江雪已繪完了大半，正細描著淺浪白花，一波又一波湧向湛藍秘境，其深邃如他的面容一般不可琢磨。

女子貼近幾步，雙手撐在桌案上，咬唇凝思半晌，最終心一橫問出了口：“你是不是愛上她了？”

雲凜仍保持緘默，但對女子而言，他沒否認就已經是給出了答案。

“打從她來到身邊開始就屢屢破壞我們的計劃，你不是向來容不得任何阻擋你改變命運的人存在嗎？為何對這樣一個驕縱頑劣自以為是的人如此容忍？”

筆鋒驟然一停，雲凜的手懸在空中半晌，隨後緩緩擱筆，烏眸微擡，看著女子略顯慘白的容顏，輕聲說了句不著邊際的話：“她是有些驕縱。”

“那你還……”

女子猛然頓住，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這話並不是在附和她，而是像站在另一面說著“家中嬌妻實在驕縱，還請見諒”一樣，包容且滿含寵溺。

她成了那個外人。

心一點一點沈下去，似乎有人扼住了她的喉嚨，痛得無法呼吸，但她仍舊艱難地尋找著最後一絲希望。

“我待在你身邊如此多年，事事為你費心籌謀，卻抵不過她一個初來乍到、擁有重生異能的人，若輸在這點上，我無話可說。”

說罷，她黯然轉身，借機擦去隱忍多時的淚珠，雲凜在背後看得清楚，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你明知並非如此，又何苦鉆這牛角尖？”

相知多年，她在他心裏早已如同親人一般，他到底不願說重話，只盼她能及時醒悟，變回那個處事瀟灑、性子淡雅的姑娘，可她根本無法體會，三兩步奔至他身邊，眨著水光泛濫的眸子，一聲聲訴盡心碎。

“好，我不較勁，只要你高興，我願與她共侍……”

“胡鬧！你就這麽糟踐自己？”

雲凜臉色驟沈，揮袖將她拂至一邊，看似怒極卻把握了力道，她將將摔進太師椅裏，臉色一片木然，望著他說不出話來。

“你既然要理由，我便與你說個明白。”雲凜唰地撩開衣擺往她跟前一坐，每字每句都似淬了毒，襲向她傷痕累累的心，“你想知道她哪裏不同，不該拿她跟你自己比，應該跟我比。”

“我不想聽！”她倏地捂住耳朵，仿佛預感到雲凜接下來要說什麽，然而下一秒，一雙大掌伸過來強行掰開了她的手。

“你看看我，五歲重生，八歲母妃去世，我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她離開我，那時我就覺得命運太難扭轉，連她我都挽留不住，又如何留下自己的性命？從那以後，這十幾年中的每個日夜我都在謀劃著同一件事，無所不用其極，人也變得陰暗而自私，仿佛只要能逃過這場死劫，天下人皆可負。”

“這難道不對嗎？”她攀著雲凜的手臂，兩行清淚淌落衣裙，“你本無奪嫡之心，是雲準不顧兄弟之情鐵了心要害你，你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想活下去啊……”

雲凜閉了閉眼，俊容覆上一層薄翳，沈重而無力地低喃道：“這對嗎？就因為這樣我看著皇後被王貴妃毒死，看著父皇思念成疾，看著劉氏一族被王家暗中鯨吞蠶食，以為這就削弱了雲準的勢力，可以幫助自己避開死劫，可結果呢？這麽做真的對嗎？”

她的臉白了白，強辯道：“可歷史畢竟改變了，也許真的起了效用呢？”

“別再自欺欺人了。”雲凜松開她的手，踱至窗前望著若隱若現的星鬥，“看見她我才明白，任何事都無法成為見死不救的借口。”

“她？沒有你她根本無法解決那棘手的父兄，說不定早就走回了原來的命運軌跡上，又談何解救他人？”

雲凜逐漸陷入了回憶，薄唇不經意地揚起，似乎回憶中的場景不再是鐵馬冰河，而是白鷺桃花。

“你只看到我為她做的卻沒看到她為我做的，當初她不過是一介小小郡守，自己的困境尚未擺脫，發現雲準的陰謀便二話不說踩進了這灘渾水。我起初也只是想看看她這份對陌生人的不忍心能持續多久，她卻一再叫我驚訝，冬狩阻止刺客，夜探蠱師居所，甚至在雲準襲擊那天第一個到達凜王府，這其中受過不少傷，她卻從未動搖過，堅持要幫我改這條命……”

雲凜的神色漸漸變得覆雜，有感動，有悵然，還有一絲絲憫惜，但這些都沒有遮住他彎起的唇角。

“起初我懷疑她是為了徹底擺脫她的父兄才做了這些事，但那天夜裏你也看見了，她是真的要把蠱毒喝下去，說什麽共進退同患難，這話著實好笑，可我當時卻一點都笑不出來，忠心也好，仗義也罷，她活得坦蕩，誰也不負，在這點上不知勝過我多少。”

“所以……我就是輸在了這兒？”女子幹笑幾聲，其聲哀婉淒絕，似那銜石填海的精衛一般，明知絕路在前卻負重難返。

“不是你輸給了她，是我輸了。”雲凜轉過身，言之鑿鑿，鏗鏘有力，“我做不到的坦蕩她既能做到，前路但凡有風雪一程，我便護她一程。”

聽到這裏她已經說不出什麽了，淚流幹了，瞳仁似不會轉了，只凝著雲凜頎長的背影發呆，心已零落成泥碾作塵，再無任何感覺。

華燈初上，萬物衍影，一盞長柄琉璃燈閃著五彩光芒映上了綠窗，男聲低低傳來。

“爺，謝大人、白翰林和蘇郡尉來了。”

只隔了幾秒，門扉倏地敞開，一抹白影飛快地跨過門檻朝長廊而去，從舟略瞟了眼，看見一雙紅腫不堪的鳳眸，閉緊了嘴巴沒吭聲，走進去再看雲凜的臉色，便大概知曉發生什麽事了。

“爺，現在可傳他們進來？”

“傳吧。”

不消片刻，三人踏進了書房，圍坐在大理石圓幾旁。

說來也是好笑，這暮色四合的時分他們來到這裏，謝瑾瑜自是有正事要稟報，白以檀卻攛掇著蘇幼瑩跟了來，美名其曰為王爺分憂，三個人都心知肚明，她就是來看人的。這會兒見了面，謝瑾瑜跟雲凜說事，蘇幼瑩杵在一旁偶爾補充意見，只有白以檀，徹底游手好閑了。

“爺，畫像上的人找到了，是王軾的手下，可能察覺到我們在查他，已經躲起來了，所以暫時還抓不到人證。”

雲凜淡淡頷首：“確認了就行，無須再追。”

謝瑾瑜一怔，問道：“這是為何？您是不是有了別的計劃？”

“查下去已經沒有意義，黨派傾軋禍及百姓，牽涉到皇家顏面，就算罪證確鑿父皇也不會把它拎到臺面上來審，所以沒必要再做無用功。”雲凜把一沓卷宗遞給謝瑾瑜，又道，“但雲決敬了這一杯酒本王也不能不回，你去跟進這件事吧。”

謝瑾瑜接過來一看，只說了兩個字：“私鹽？”

如魯宗緒參奏所說，王家素來愛圈錢，而私鹽買賣乃是其中的大頭，雲凜想做的就是順著這條線斷了他的財路，並且把王軾拉下馬，算是報了蘇郡之仇，卷宗裏雖然寫得不怎麽細，但謝瑾瑜已基本明白他的計劃，便開始探討細節問題。

“王家做的是海鹽，鹽場都在東南沿海，強龍難壓地頭蛇，如果沒有熟悉水路的人，很難將他們一鍋端。”

“段軍也閑了一陣子了，讓他跟你的人去。”雲凜把玩著袖珍白玉夔龍鎮紙，波瀾不興地說。

謝瑾瑜先覺得這點子大妙，而後又開始頭疼段軍那個暴脾氣，不過他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了，這點沒得更改。

“是，那麽就只剩把王軾困在天都城了，臣有一計……”

“臣也有一計。”

書案那邊傳來個聲音，正是埋頭不知道在幹什麽的白以檀，謝瑾瑜挑了挑眉，道：“那你先說吧。”

白以檀也不客氣，張口即來：“素聞王軾是個好色之徒，外室一籮筐，輪流換著住，臣在他的必經之路上設個迷魂陣，第二天他就會衣衫不整地出現在天都城鬧市，一營之長妨礙風化，這罪名夠他禁足一陣子了吧？”

謝瑾瑜笑了，正兒八經地點點頭：“招雖損，效果定卓絕，臣讚成。”

“那就帶著隱衛去試試罷。”雲凜滿臉隨意，像是任她去玩鬧。

“臣有一事請王爺允準。”蘇幼瑩突然開口道，“私鹽案臣想親自參與。”

“準。”

白以檀見狀也舉手，活似個認真聽課的乖學生，“臣也想去，請王爺允準。”

雲凜回頭掃了她一眼，須臾方道：“準。”

謝瑾瑜登時有些混亂，她們倆把事情都承包了他幹什麽？王爺也答得太痛快了，她們連卷宗都還沒看呢，萬一出了岔子怎麽辦？

“爺，此事事關重大，還是臣親自跑一趟吧？”

“這次畢竟是蘇郡受了難，不讓她們報這個仇估計年都過不好，就這麽定了罷。”

咚！王爺大人一錘定音，謝侍郎哭笑不得，兩個姑娘滿意了。

“還是王爺通情達理，謝大人，你好好學學。”

白以檀正笑嘻嘻地嘲弄著謝瑾瑜，豈料雲凜忽然拔身而起，瞬間邁到她身邊，看著她在自己桌案上幹的事，瞳孔倏地定住了。白以檀也不慌張，放下筆吹了吹畫紙，一手拈起一個角舉到雲凜面前，仿佛獻寶一樣。

“王爺，臣畫得好不好？”

她把那幅畫了一大半的獨釣寒江雪畫完了。

雲凜盯著那續描得就像是一人筆跡的孤蓬和青山，薄唇翕動，輕輕說了句好，便再沒了聲音。

青山萬裏一孤舟，畫卷已圓，嬋娟何時圓？

作者有話要說： 王爺大人難得說這麽多話……沖他坦白也要點個讚

大家都猜猜女配是誰呢？我聲明，心裏猜就好！不要像某銀十幾章之前就發現男主是重生辣！（倒地痛哭不止……

另：今日起更新時間放在半夜了，小夥伴們第二天一早醒來就可以看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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