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伊始，肆虐天都城數月的熱浪終於不見了蹤影，一場秋雨一場涼，正是外出郊游爬山的好時候，所以在這個月的旬休經常可以看見官宦世家的馬車出城。

白以檀仍是賴在家裏不想動，窩在搖椅上可以看一整天的書，小月怕她著涼，特地鋪了一層羊毛毯子在上面，松軟又保暖，幾乎成了她第二個床。

原先在書房發現的暗屜，她今天把裏頭的書都清出來了，全部摞在旁邊的螺旋圓角小幾上，隨便抽來一本看，裏面的機關都是她沒見過的稀奇玩意，但她卻總是走神，眸光時不時飄過窗邊，那池錦鯉和幾株桂花仿佛都幻化成了另一番景色。

一個月了，不知道他在瀟陽關好不好。

放值回家的路上她遇見過謝瑾瑜幾次，問及雲凜近況，只說一切安好，但也不知他何時會回天都城，白以檀雖然面上沒表現出什麽，心底卻微微失落。

唉，難得糊塗啊。

珠簾忽然一陣晃動，發出悅耳的響聲，白以檀以為小月來斟茶，頭也不回地說：“你就放在邊上吧，不用時時過來，我會自己倒的。”

半天沒聽見動靜，她轉過頭，看見了一個她以為再也不會出現在府中的人——溫亭遠。

“亭遠，你……怎麽來了？”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此情此景，頗有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嫌疑，她欲補救，心急地往前跨了幾步，不料腳心一麻，控制不住地朝桌角歪去，她尚未驚叫，俊影疾掠，穩穩地將她勾了回來。

她喘著氣擡頭，那雙星眸一如既往盛滿了她的影子，纖細清麗，濃墨淺勾，她楞了片刻，默然垂下眼簾，舉足無措。溫亭遠沒錯過她這些細微的動作，主動放開了手，眸底霧色漸濃，語聲卻極輕，生怕驚得她跑掉。

“以檀，你願不願意……陪我出去走走？”

一月未見，他的第一句話就讓她揪緊了心窩，曾幾何時，他們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何需如此小心翼翼地說話？

她討厭這樣的相處模式，更討厭造就這一切的自己。

然而她並沒有讓溫亭遠等太久，果斷轉身取來銀絲馬鞭，彎著粉唇說：“將軍府還有多餘的馬給我騎吧？”

麓山山頂。

從金黃的原野一路疾奔至懸崖峭壁邊，風景換了幾輪，雖然各有各的美，但白以檀還是得承認，這種一覽眾山小的感覺實在比身在其中要好太多了。

她翻身下馬，把韁繩拴在了桂花樹下，馬兒往前掙了兩下，頓時落英繽紛，清香四溢，她來不及的躲，染了滿身，剛想開口自嘲，卻見幾步之外的溫亭遠目光炯炯地望著她，似入了迷，一動不動。

“怎麽，沒見過我鬧笑話啊？”她叉著腰佯怒道。

“見過。”他回神，揚唇淺笑，把馬也拴過來了。

日頭正好，即使有輕風拂過也不嫌涼，兩人席地而坐，剛開始白以檀還拍打著身上的碎花，後來弄得煩了索性不理了，靜靜眺望著連綿起伏的山峰，有大團的霧氣從山谷飄上來，她調皮得伸手去抓，差點把溫亭遠的心給抓出來。

“你別亂動！萬一摔下去怎麽辦？”

她笑得沒個正經樣：“我就是玩玩，心裏有數的，放心吧。”

溫亭遠嘆口氣，拿她沒辦法，只好側過身坐著，這樣她要是探出去太多他還能及時把她撈回來。

“聽說城裏好多世家公子小姐都愛在這個時候出來郊游，我也算是趕上了風潮，雖然沒覺得有多大意思，但好歹回去能堵住小月的嘴了。”

“出來散散心總是要比悶在家裏強。”溫亭遠剛說完就見著白以檀沖他瞪眼，於是無奈地換了話題，“你的臉色比前陣子好看多了，最近沒有再病過吧？”

白以檀仰著頭想了想，發現還真沒有，體內那種沈滯無力的感覺也消退了很多，為了驗證，她擰了下自己的大腿，沒留分寸，痛得淚花閃爍。溫亭遠連忙奪過她的手上下看了看，氣息頓促，聲音不自覺拔高。

“你這又是哪一出？”

“沒什麽……”白以檀不著痕跡地縮回手，在他的迫視下只好娓娓道來，“其實之前我瞞了你，暈倒只是一個癥狀，最嚴重的是……我但凡傷了哪兒，要很久之後才能感覺到疼痛，甚至感覺不到。”

溫亭遠的心仿佛被一只手猛然攥緊，頓了幾秒才艱難地問道：“為什麽會這樣？”

白以檀睜著晶亮的眸子看著他，忽然溫婉地笑了。

他所有的疼愛和擔心全付與了她一人，她不該占據這些，應該告訴他這就是逆天之命應該承受的東西，無須多費心思，唯有坦然接受。

“因為這是擁有第二次生命的代價。”

溫亭遠陡然握住她的肩，把她扳過來面對自己，顫聲問道：“以檀，你是說……你曾經死過一次？”

“是，至於緣由，你此刻應該心中有數了吧。”

腦海裏忽然掠過無數畫面，冬狩凜冽的河邊，翰林院月落參橫的檐下，每一字每一句都從冗雜的記憶中剔除出來，恍如幽夜明燭，雪中粲花，讓他的思路突然清晰了起來。

原來她早就明裏暗裏地坦白過她的身世和境遇，是他沒想到，今天的這一切都是她用死亡換來的，與她談花吟雪雅俗共度這麽久，卻不曾體察過她內心一絲一毫的苦楚，他實在太粗心大意了。

白以檀的聲音倏忽飄至耳邊：“你我相識至今，感情勝過知己百倍，這些事本該早些同你坦白，是我一直遲疑，怕你為我擔心，更怕你視我為怪物……”

“我怎麽會！”溫亭遠面色激動，眼底浮起幾縷紅線，“我只恨沒能早遇見你幾年，讓你不必經受這生死折磨……”

“都過去了。”

寥寥數語，輕描淡寫地蓋過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白以檀垂著明眸，似心寬，又似一言難盡，卻不知道她越是這樣越教溫亭遠心疼。

難怪她要投靠凜王，若沒有如此強大的助力，她的父兄恐怕就如野火燒不盡的茵草一般，難纏又難斷，即便是他也無法解決。

說到底，他還是輸了，輸在先遇見白以檀，卻沒踏上她的必經之路。

原本今天約她出來想說的話已經說不出口了。

“亭遠，我同你說一句心裏話可好？”白以檀忽然開口道。

“你說，我聽著呢。”溫亭遠見她有些縮手縮腳的，便摘下披風罩在她身上，一舉一動都溫柔似水。

“我不知你怎麽看待我那些……那些心思，攀附權貴也好，趨炎附勢也好，我既然敢光明正大地說出口，就做好了一條路走到黑的打算，哪怕這份期待遙遙無望，哪怕撞了南墻受了傷，我都不後悔，因為上輩子勉強過了，這輩子……我不想再勉強自己。”

溫亭遠擠出三個沙啞的音：“我知道。”

“我不會再奢求與你做回朋友，我知道這是在勉強你。”白以檀攥住他寬大的袖袍，眼神澈亮，猶如玉輪，“但這份情誼不會變，若你哪天需要我，我願意為你赴湯蹈火，兩肋插刀，就像你為我做過的那些事情一樣。”

“……好。”

答這句的同時，他多麽希望自己真的陷入了什麽困境，白以檀就會像幫凜王尋找解藥那般奮不顧身地幫助他，站在他身旁，堅定不移。

白以檀見他若有所思，知道該言盡於此了，溫亭遠是聰明人，會明白她拉開距離的用意。於是她站起身拍掉屁股上的草屑，狀似輕松地說：“好啦，時候也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兩人雙騎馳騁著回到了天都城，溫亭遠雖然心思沈重，卻照舊堅持送白以檀回家，途經謝府，恰好見到謝瑾瑜站在門口，似乎在跟一個隱衛講話。

白以檀覺得有些不對，勒馬停下，一個箭步就跨上了石階，隱約聽到謝瑾瑜說了一句“有新消息立刻通知我”之類的話，然後隱衛轉身幾個飛躍就不見了。

“怎麽了？什麽新消息？”她緊跟著上前問道。

謝瑾瑜的臉上明顯覆著一層焦躁，只說了簡單的幾個字，卻教白以檀臉色大變。

“瀟陽關出事了。”

“出什麽事了？”她一把擒住他的手臂。

“好好的剿匪，剿來五萬戎軍，王爺被困在了關隘防線的最北端，守軍不到兩萬，已是四面楚歌……”

白以檀只覺得眼前一黑，穩住身體的同時迅速思考著對策，被困城中，兵力不足，怎麽才能把他救出來……援軍！對了，援軍在哪？

“派兵支援了嗎？”

“扶風、輕梔二城已經分派了部分兵力過去，但在路上都遭遇戎軍伏擊，損失慘重，而潞州、豐州雖屯有重兵，卻遠水難救近火……”

白以檀猛然打斷了他的話：“可以從子歸郡調兵！”

“子歸郡……”謝瑾瑜喃喃重覆著，面色黯淡得像摻了石灰一般。

她還真是挑了個好地方，那裏確實很近，也有充足兵力，但恐怕是整個天.朝最不聽差遣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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