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陳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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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天跟溫亭遠坦明心跡之後白以檀就做好了重歸路人的準備,沮喪歸沮喪,更多的還是責備自己,為什麽沒有早點意識到。蘇幼瑩開導她說,就算早就明白了也於事無補,她不愛溫亭遠,遲早都會走到這一步,這不是任何人的錯,或許惋惜這段友誼的也不止她一個。

她無法揣度溫亭遠的心思,卻希望蘇幼瑩說的是對的,或許等時間沖淡了愛情,他還能做回她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就這麽又過了半個月,白以檀的傷勢穩定了,蘇幼瑩也該回蘇郡了。

兩人牽著馬漫步至天都城南門,短短一段路走了半個多時辰,仿佛有聊不完的話,當城門在即,她們都自覺停下了腳步。

“我走之後你萬事小心,雖然太子倒臺了,決王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燈,有什麽危險之事先稟報凜王,切不可由著性子胡來,知道嗎?”

白以檀嘆口氣,連連點頭道:“我知道了,你都說了一萬遍了。”

蘇幼瑩柳眉倒豎,“一萬遍也要你聽進去了才算。”

“好嘛,我在此保證,今後一定循規蹈矩,絕不亂來。”白以檀嘻皮笑臉地轉移了話題,“你何時再來看我?我還有許多地方要帶你去玩。”

“過一陣子吧,蘇郡的事剛交給小哲,我還是有點不放心。”

即使這話裏只含了一星半點的無奈,白以檀也聽得分明,她知道,蘇幼瑩的身心都被蘇郡困了太久了,如果有朝一日能夠放下,對她來說是件好事,或許與謝瑾瑜的死結也能就此解開。

想到這,她從袖間掏出揣了一路的東西,默默遞到蘇幼瑩面前。

那是一枚瓊花金釵。

蘇幼瑩只看了一眼,視線便粘在上面挪不開了,毫無防備地卷入了回憶漩渦,半晌無言。那是當年她和謝瑾瑜的定情之物,是謝瑾瑜親手為她打制的,花瓣的金片上還有他不小心留下的指紋,如今時隔幾年再看,已經遠不及眼下的飾物做得精致,可那磨花的棱角和褪色的紋理卻莫名喜人。

胸中似埋進了一顆鮮嫩淌汁的杏果兒,一陣又一陣地發酸。

“這東西……怎麽會在這?”

蘇幼瑩記得很清楚,三年前謝瑾瑜上門退婚時,她將婚書連並此物一齊還給了他,他轉手就扔進了護城河中,細浪翻滾了幾下便了無蹤影,她恨得銀牙咬碎,差點一掌劈了他。

“看來你當時真是氣狠了,連他的假動作都沒察覺。”白以檀挽起她的手,把金釵放進去讓她牢牢握住,“收好吧,他像個寶貝似的藏了好幾年,如今也該物歸原主了。”

“不……我不……”蘇幼瑩下意識推拒,白以檀卻不讓她松手。

“他托我給你帶幾句話,你聽完再決定也不遲。”

半抽離半排斥的狀態中,蘇幼瑩感覺自己的嘴巴動了動:“什麽話……”

“他說,當年家族以你性命要挾,他只好背離你遠赴京郡,而今終於擺脫家族掌控,以一己之力屹立朝堂,即便千重山萬重闕也再攔不住與你相守,無論你心意如何,他始終如初,此生不渝。”

這一席話仿佛驚雷炸響,劈碎了蘇幼瑩對過往的所有認知。

“以我的……性命相挾?”

白以檀頷首:“是,你也知道,謝瑾瑜他們家並非謝氏嫡系,好不容易有機會躋身天子腳下揚眉吐氣,他父親又如何會放過?在經過無數次劇烈爭吵後,他父親便想出了此招。”

“那……那他為何不對我言明?”蘇幼瑩睜著一雙滿是迷茫的眼睛問道。

“言明又如何?他一日無法獨立,便要叫你受一日的生離之苦麽?他說寧願你恨他,或是忘了他嫁了別的良人,他都認了,可令他欣喜若狂的是,三年過去了,你心裏依然有他,這次他抓緊了便再也不會放手。”

蘇幼瑩緘默無言。

真相來得太猛烈,她一下子無法接受,這三年來對謝瑾瑜的每一絲恨意都化作了利刃,刀刀入肉,現在卻像是砍在了棉花上,卸盡了力氣,無處安放。

白以檀握住她的手臂細聲安慰道:“他選擇讓我來告訴你真相是希望能讓你有所緩沖,並不是逼著你馬上做出決定,他說無論你需要多久時間他都等得起,你千萬別為難自己。”

為難麽?蘇幼瑩自己也不知道,似有一點如釋重負,有一點迷茫,一顆心沒有因此變得空落,反而被什麽充斥得滿滿當當,無比酸脹。

“幼瑩,我不是替他當說客,我是希望你能解開心結,所以答應我,回去之後好好想想,好嗎?”

蘇幼瑩默然點頭,不知不覺捏緊了金釵。

白以檀長舒一口氣,漾著濃濃笑意與她來了個巨大的擁抱,心裏暗想,謝瑾瑜啊謝瑾瑜,事我是辦成了,今後你敢讓她受一分委屈,本姑娘就扒了你的皮。

千裏送君終須一別。

纖影漸行漸遠,城內的人也轉身往回走,望著天邊噴薄而出的燦爛雲霞,白以檀悠悠嘆了口氣,明日……也該回翰林院了。

第二天,沒有辜負她預先做好的心理準備,果然麻煩不斷。

半月沒來,瀟.湘院竟已成了別人的地盤,前有江璧微坐鎮,後有陌生人占座,若不是陳設絲毫未變,白以檀幾乎懷疑自己進錯了樓。

“白翰林,好久不見。”

一聽這調子就知道江璧微又要發難,白以檀唇角勾起微諷的弧度,緩步走上前道:“下官抱恙在家多日,今始歸職,卻不曾想瀟.湘樓的事務已經多到需要掌院您來幫忙了,實在於心有愧。”

江璧微鳳眸輕輕一挑,似笑非笑地說:“我也是沒辦法,通常告假的都是由我批準了才將文書呈去吏部加準,可這回卻倒過來了,吏部侍郎謝大人親自過來開的口,那我還能說什麽?眼看著事務積累成山,我唯有親自處理了。”

聞言,白以檀心中竄起幾星火光,心想就算不是謝瑾瑜來你也會抓著這件事不放,何必說得如此冠冕堂皇,倒像是我借勢壓人了。

“下官既已覆職便不耽誤您的時間了,還請您將事務分派一二,讓下官克盡己責。”

“也好。”江璧微攏袖起身,對著坐在白以檀位置上的女子說,“駱蕊,你就先回慎始樓吧,這些閑雜事等讓白翰林自己處理就行了。”

“是,掌院。”

駱蕊答得幹脆,撂下筆就往外走,路過白以檀身邊的時候從鼻子眼裏發出一聲冷哼,嚴子航聽得明明白白,劍眉陡沈,剛要發作,只聽白以檀揚著清音道:“下官恭送掌院。”

江璧微稍稍擡起細滑光潔的下頜,如孔雀般從夾道中走過,身上仍有那股熟悉的香味。

過了一會兒,白以檀走過去把門關上,回到自己位子一看,頓時頭疼欲裂——她就知道江璧微口裏的閑雜事不會有好事!這不知哪年的文牘都翻出來了,書頁蠟黃,字跡模糊,邊上假模假樣地抄了兩筆,等著她補齊呢。

怎麽辦?補唄。

白以檀拿起筆,抄一段便要湊近了細覽,露出一截粉頸,從側面看去尤為動人。嚴子航瞧了半天,終於耐不住這窒人的沈默,主動開口道:“你傷好全了?”

“差不多了。”

差不多就是還沒好。

嚴子航手裏的筆不知不覺停下,皺眉問道:“那你急著來做什麽?謝大人幫你告了一個月的假。”

“一個月?”白以檀冷嗤,“半個月都被人鳩占鵲巢了,一個月還不翻了天去了。”

“你想多了,她不過是恰好過來拿諫疏,瀟.湘樓一切如常。”

白以檀被他一句想多了說得火冒三丈,把狼毫“啪”地一扔,然後把桌面上所有不屬於她的物什通通丟進了竹簍,然後又布置回自己走之前的樣子,這才算順了氣。

“我的傷在腰上,不是眼睛瞎了,再補充一句,這不但叫鳩占鵲巢,還叫討人厭。”

駱蕊是慎始樓新來的翰林,在江璧微的授意下試圖插.進瀟.湘樓,但白以檀氣的卻不是江璧微和駱蕊的行為,而是嚴子航當著她面睜眼說瞎話。

嚴子航自知失言,攢著眉頭不說話了。

他以往總煩白以檀話裏話外地把他往對面陣營推,這下可好,自己推了自己一把,現在在白以檀心裏還指不定覺著他有多護短呢,一番好意寬慰砸了自己的腳,說話不註意真是害死人。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白以檀雖然不喜歡駱蕊這種蠻橫且帶有挑釁意味的占有,更不願聽見嚴子航欲蓋彌彰的寬慰。在朝堂格局已經改變的現在,他們之間的戰爭或許馬上就要開始了,她不希望嚴子航再像今天這樣,夾在中間兩頭為難。

如果嚴子航知道她這麽想肯定不會接受,因為他為了遮掩白以檀預知地震的事已經蒙騙過雲決一次,若下一回真走到了針鋒相對的時候,還真不知道他會怎麽做。

這條路,已經走不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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