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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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國公夫人被含山的酒氣噴了一臉, 已經夠震驚了。

更震驚的是, 她兒子居然點頭了!

她安頓好含山, 焦急的拉著兒子道:“這都是什麽事?你之前不是死活不願意嗎?”

聶藏戎摸了摸拇指上的扳指, 阿福這一處有一道極深極深的疤痕, 若不是運氣好,拇指都要被削掉了。

她的確是個運氣很好的姑娘。

“母親知道,我從前不願, 是不想耽誤她。”

聶夫人嘴都瓢了:“那你現在就想耽誤她了?……呸,娶她了?”

聶藏戎意味不明的露出一點笑意:“已經耽誤這麽久了。”

她能抽身而退, 他卻不能了。

聶夫人又問:“那你去見過阿福了嗎?你同意,人家願意嗎?”

自從阿福從北境回來,二人的確還不曾見過。

聶藏戎是迫不及待要見她的, 以她的聰慧,應當也能從旁人的只言片語之中猜出來,是他以安國公府和姚陽大長公主的名義,送了頜族國主聶氏藏書閣的半庫藏書手抄本,讓他改變了主意。

別人興許不知道頜族如今的困局, 但聶藏戎清楚的很。頜族不像北狄,是全然的游牧民族, 還有占國土面積很大一部分的丘陵、山林和平地。他們迫切的需要開拓、種植, 那藏書裏大部分都是水利、農業等,不由得蕭有財不動心。

他很想見見阿福,聽聽她胡言亂語說幾句瘋話,便是想想她拿著風箏在草地上瘋跑的模樣, 都覺得心頭甜滋滋的。

可他們還是沒去見面。

見了面,他能說什麽?

假如我腿好了,你能嫁給我嗎?

你能等等我嗎?看我的廢腿還能不能好?

如果還是不能,你嫁給更好的人吧?

他怎麽能這麽無恥?

這個小姑娘把一顆真心掏出來,跟在他身後歷經險阻,現在還由得他輕而易舉的說行就行,他說不行就不行嗎?

聶夫人嘆氣,坐在院中,涼風吹來也拂不去她心頭的躁意。

但這會兒,廂房裏歇息的含山已經徹底醒酒了。

她趴在床上,生無可戀。

如果問她現在什麽想法,那就是丟臉,很丟臉。

含山恨不得現在就原地消失,假裝自己沒來過,這一切只是一場夢。

但她還得去收拾去,怎麽著也得給女兒挽回點顏面。

正躊躇間,就聽見聶夫人與侍女說話,問她可醒了。

還沒做好心理建設的含山,猛地一翻身,把自己的老臉嚴嚴實實紮進了安國公府的軟枕裏。

片刻,聶夫人進來了,見她頭朝下睡著,大熱的天蓋著被褥,輕輕喊了兩聲公主。

公主因為太丟人,並沒有理她。

聶夫人便輕柔的揭開了被子,小聲吩咐:“公主酒意上來了,你們小心伺候著,每過兩炷香進來瞧一眼,但別驚動了公主……再取兩個冰盆來,醒酒的湯也備著。”

她輕聲細語,見含山滿頭是汗(羞的),又順手給她搖了幾下。

含山這下憋不住了,她像只蠢貓一樣,鉆出來,還捋了捋雜亂的頭發。

聶夫人也有幾分尷尬,二人面對面坐了好一會兒,還是含山先開口:“那,夫人,有水嗎?”

聶夫人唇角一彎,忍不住笑了笑。

含山一口幹掉了兩杯水,道:“夫人千萬別誤會,今日我實在是糊塗了,原也不是阿福的意思。您知道吧?”

聶夫人笑著點頭:“原先阿福救了小聶回來,我曾含蓄的對阿福提過,願不願意在我膝下,做我的兒媳。可阿福拒絕了。我心想,小聶如今已經這樣了,實在配不起公主的千金,自然不敢再開口。不止阿福,小聶原先也是千不肯萬不肯,說是不願意耽誤了阿福。”

含山張了張口,剛平覆下去的臉又紅透了。

她憋悶了大半日,原來是阿福自己不願意的嗎?

這追了人家將近萬裏河山,從京城到北境,巴巴的跟在人尾巴後面,為什麽送上門,她又不樂意了?

“今日我看,這兩個孩子,彼此有情。小聶腿廢了,不願耽誤阿福。阿福的心思,我也大概能猜到一二,大約是不想小聶因為存了報恩的心思,稀裏糊塗的娶親。”聶夫人把話說透了,見含山公主乍喜乍憂,立即表明自己的態度。

“若是阿福鄉君不嫌棄,還願意與小聶一處,她日後在我膝下,便如同我的親生女兒一般。她願意住在國公府便住,不願意便帶著小聶一同回公主府,還有,小聶雖然不能動武了,聶氏也沒有一座金山,但底蘊豐厚、家財萬貫,以後他們小兩口便吃喝玩樂就行了。”

聶夫人數了幾點,實在想不出什麽了。

含山:…… ……

這財大氣粗的模樣……真是令人心折!

翌日,含山捂著老臉從公主府出來,又給阿福送了些吃的。

阿福抱著一大包吃的:“阿娘,書院裏有吃的,大師傅手藝可好了……”

“我知道!”含山沒好氣道,“人家養閨女,都說什麽,最愛吃阿娘做的飯了,一輩子也吃不膩,你還嫌棄?”

阿福摸了摸鼻子。

含山臨走前,又嘆氣:“不要自己給自己找苦吃了,一輩子好好活,開心一點,不好嗎?”

阿福莫名其妙:“好啊!我什麽時候不開心了?”

含山走後,阿福背著一大包吃食回住所,一路上碰見幾個學子,每人分了點糖炒栗子等等。

把東西放下之後,阿福才重新回了演武場。

今日有騎射的大課,要考校孩子們的箭術,因此阿福也帶上自己的弓箭,一溜兒到了演武場。

因為是大課,所以往常錯開的四位先生,除了阿福和自己同組的許校尉,還有陳先生和劉校尉都來了。場上還站著一個男子,正在整理中間的草人,聽見阿福的聲音,便一回頭朝她笑了笑。

阿福看著臉生,但也沒多想,以為是新請來的,便也笑著點頭示意,算打過招呼。

畢竟她名聲在外,自從她“轟轟烈烈”的從北境回來,不少人她不認得人家,人家卻認得她。

許校尉隨口提了一下:“這位是我的好友,江公子,現如今在國子監做主簿,今日恰好他休沐,我把他拉來瞧瞧了。”

阿福心裏哇的一聲,國子監啊!

大殷最高學府啊!她考都考不進去,人家都做了國子監的先生了!厲害,實在厲害!

阿福便再次看向江主簿,十分和善且略帶崇拜。

江昭矩唇角一彎,忍不住又笑了笑。

學子們很快就來了,一見阿福都是吵吵嚷嚷,故意嬉鬧,等進了場地發現許校尉也在,頓時老實了。

阿福手持戒尺,笑瞇瞇的道:“年紀不大,毛病不少呀,小崽子們,倒學會看人下菜碟了。”

幾位校尉都在呢,沒人敢吭聲。

阿福又問:“你們知道,咱們鴻蒙院裏,讀書要交束脩,吃穿住行都要錢,可有一樣是免費的,知道是什麽嗎?”

餘小胖猛地搖搖頭:“不知道,我就知道幹啥都要錢,不然吃都吃不飽。”

“我手中這戒尺!免費的!小胖,你想要多少都有。”

餘小胖連連搖頭:“要不起,要不起。”

孩子們嬉鬧成一團,很快也正經下來,五人一組,上前考試。

阿福站在一側,時不時的指點一二,十分認真。青絲都被汗水黏在了額頭上,她也絲毫不覺得有什麽難為情的。

江昭矩時不時的看她一眼,目光中笑意深深。

許校尉用肘子撞了他一下:“幹什麽呢?來了還不幹活?”

江昭矩忍不住對好友道:“她可真認真。”

許校尉不大想理他:“咱們這裏,誰不認真?你眼裏就單單看見了人家?”

“她一向都這麽認真嗎?”江昭矩壓根沒有收斂的意思。

許校尉:“我也是!我今天也很認真,每天都很認真。”

等所有人考校完,合格的先放回去,不合格的還要單獨練習,過幾日繼續參加考校,到合格為止。

阿福原本帶的就是玄字班,不合格的人最多,等一個一個指點完,都已經黃昏了。

阿福揉著胳膊下臺階,心頭想著不知飯堂還有沒有油燜筍,這麽晚了,大概也吃完了。

正想著,沒想到腿腳一酸,差點跪倒在臺階上。

她手臂一緊,已經被人“拎”了起來。

阿福松了口氣,連忙站好,擡頭一看,才發現原來是那位江主簿。

阿福笑著打了個招呼,問道:“江主簿,都這麽晚了,您還沒走啊?”

江昭矩就是在這裏等她的,笑道:“我可是來幫忙的,總不能連頓飯都沒得吃。我早就聽說鴻蒙院的大師傅做的油燜筍是一絕,今日要嘗嘗才好。”

阿福正好也沒吃飯。

江昭矩適時的驚訝了片刻:“那正好,我也沒吃。”、

阿福:“許校尉也太不夠意思了,怎麽把江主簿獨自扔在這裏。”

江昭矩隨口給許校尉找了個借口,成功的和阿福“單獨”吃了一頓飯。

除開周圍那一群像餓狗出籠、鬼哭狼嚎的小崽子們,他們就是單獨了。

吃過飯,阿福便要早些回去了,但丟下江昭矩這麽個客人,又不大好,便隨口問:“江主簿要回去了?”

江昭矩一楞:“是啊。不如,請阿福姑娘送我一程?”

他方才一路,都稱呼為先生,沒想到會突然叫了一聲阿福姑娘。

阿福楞了一下:“好啊。”

二人往山門外走,江昭矩言辭風趣,方才上課時雖然很嚴厲,但下了課簡直判若兩人,連市井俚語都能脫口而出。阿福說什麽,他都能適時接上。

眼看大門就在眼前,江昭矩咬咬牙,問道:“不知阿福姑娘下次荀休是什麽時候?今日遺憾,沒有吃到油燜筍,不如下次我請阿福姑娘去萬合樓嘗嘗他家的油燜筍、小壇煨雞可好?”

阿福腦子裏還在算,下次荀休大概是初幾,冷不丁聽到他要請自己去吃飯,便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她試探問:“是和許校尉他們一起嗎?”

江昭矩沈默片刻,堅定道:“不是。阿……阿福姑娘,是我想請你去嘗嘗,就,就我們兩個。對,就我們兩。”

阿福這次肯定是明白了。

她再不明白,她就是個傻蛋。

可……這突如其來的飯約是個什麽鬼?

不是,他知道這代表什麽意思嗎?

江昭矩見她站著,面上生動而靈活的展現了一番五味雜陳,方才的緊張也淡去了一些,忍不住笑了笑:“其實,我之前見過你。雖然在這裏說這個,不大合適,但我的的確確是那日見過你。你護送聶世子回京城的那個雨夜,披著蓑衣,騎著馬,在雨水之中唰的一下過去。”

“那晚雨太大了,我睡夢中驚醒,不知道城北的去雁碑有沒有人看護,才出門看看。我看見你滿臉是淚,從雨水中過去了。”

阿福臉變了變:“天那麽黑,江主簿看錯了,那是雨水。我哭什麽?”

江昭矩沒有糾結這個問題:“後來我知道那是你。”

他等了很久,沒聽到公主府和國公府的好消息傳出來,反倒是這小姑娘的模樣越來越清楚。

“不知道公主有沒有對你提過,我托我的姑母江夫人表達了我的意願——阿福姑娘別誤會,我想,知會一下長輩,你會更放心一些。”

阿福隱隱約約想起這回事了:“原來,阿娘說的江夫人的內侄,就是你。”

“我苦等月餘,都沒有回音,我只好出此下策。”

阿福出自對第一次見面的人的禮貌,沒有好直接拒絕,想著怎麽推拒才比較委婉。

“其實荀休時,我與阿娘想去西山轉轉。”

江昭矩深吸口氣:“那實在不巧。”可他下定決心,走到這步,自然不肯輕易放棄。

“那下下次呢?”

阿福樂了,下下次荀休,都過了二十多天了,沒準這江主簿早就把她給忘到腦後了,遂輕松道:“那就再說吧。不過,江主簿說實在的,我沒什麽吃飯的心情。就……就這麽一回事,您能明白嗎?”

江昭矩笑了笑:“阿福姑娘是覺得,我一定會改變主意?那說不準,時間還很長,興許,到時候改變主意的不會是我。”

阿福見他還不死心,便斟酌著說幾句恰到好處的重話,斬斷他的念頭,正盤算著,突然聽見後邊石階上一聲響。

“天!世子摔了!啊!天老爺啊!”

阿福話都來不及說,急急忙忙跑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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