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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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之中, 陛下看過北狄王送來的請罪國書, 隨手遞給了蕭融。

“看看吧!這北狄王倒是推的幹凈, 把所有罪名, 全數推到了胡拜身上。真以為朕不知道嗎?若沒有北狄王令, 胡拜怎能調動這麽多人?這個北狄王胡倫,就是個最不安分的!”

北狄王在國書中提到,雖然不是他的錯, 但今年冬日的貢奉,願意全數增加一成。

蕭融提議, 讓陛下幹脆再加三百張良弓,一千支箭矢。反正,北狄還真不能太閑了。

陛下起身, 和蕭融一同去宮宴:“多虧你趕來的及時,將百姓疏散,沒有造成大的損傷。朕已經命專人下去,給百姓撫恤。”

蕭融一臉嫌棄:“陛下優柔寡斷,自己惹出來的亂子, 合該自己收拾。若不是看在……咳……”珈若的面上……

陛下和蕭融齊齊咳了一聲。

蕭融輕咳一聲,道:“為君分憂, 臣理所應當盡力而為。”

陛下淡淡道:“世上雖有公理正義, 卻也有生在骨血上的膿血。朕要挖掉這個膿包,就要剜下一大塊帶血皮肉來。朕這計策算不得光明磊落,也十分不恥於此道,但若落在明處, 焉知不會有拿六弟‘太後嫡子’來做身份的人?何況,太後從始至終,都站在他那邊,朕能殺弟,難道真能弒母嗎?”

雖然辦完了這樁事,可陛下依舊神色郁郁,沒有什麽歡喜之色。二人剛到殿外,就聽見太後正說起,珈若和邕城王“天作之合”等等。

陛下一聽,猛地一甩頭,看向身後的蕭融。

太後娘娘這怎麽回事呢?就盯著他兩不放了?一會兒要給蕭融說媳婦,一會兒又盯上了小珈若。

周太後抿了一口茶,心頭的煩郁散去了些,還有幾分得意。

什麽天作之合?她和六兒都看不上這臭丫頭,可眼下她說有過這話,這丫頭能和她當面對質嗎?

陛下一心想要遮醜,才給了她這大好機會。臨走之前,也得好好的踩上皇帝皇後一腳。

珈若望著太後,微微擰眉:“太後娘娘,您忘了,之前邕城王嚇的我病了半月有餘,王爺還四處嚷嚷,是我這弱女子把他推下河。”

周太後笑道:“他是喜歡你,為了引起你註意,才故意這麽說。後頭,他不是登門向你賠罪了嗎?哀家還記得,原先和你提起此事,你倒是很願意。現在卻又不願意了,難道是嫌棄六兒摔斷了腿?”

珈若輕輕露出一點笑意,直言道:“就算邕城王殿下有三頭六臂、通天本事,臣女也不願意。”

言下之意,更別說,他現在還斷了腿。

太後面色沈下來,珈若卻又轉過臉,漫不經心似的:“並非臣女不願意高攀,而是是不敢嫁。您也說,邕城王喜歡臣女,才故意把臣女嚇病?還四處嚷嚷,冤枉臣女,這也是為了引起臣女的註意?姑且就算如此,臣女體弱,只怕真嫁過去了,連小命都要折騰沒了。太後娘娘還是為邕城王殿下,挑選一位身強力壯的王妃吧!”

言外之意,得經得住“變態”的邕城王折騰。

畢竟,他斷腿之前,就已經好變態了呢!

周太後氣的一拍幾案,正要開口,陛下便進來了,笑著道:“母後若想為六弟完婚,不如在宮中多住些日子。兒臣和皇後一定會為六弟挑選一位,身強力壯的好王妃。”

周太後含混幾句,借口頭疼,就先走了。

夜幕低垂,好容易等邕城王睡著,周太後才回自己寢殿。

這幾日不知為何,邕城王白日昏睡,到了晚上就開始大發脾氣。周太後見他滿眼血絲,臉色都發青,實在是心疼不已。

周太後點燃了燭火,坐在榻邊,身邊隨侍的人,全都換了一波,每日好生伺候,卻從不和她說一句話,呆板的像是木偶傀儡。

現在,唯一能讓周太後覺得宮中還有一絲活氣的,只有動不動就亂發脾氣的邕城王。

太後摸了摸臉,今日他剛醒來,暴躁非常,不小心刮傷了她的臉。但他立刻就後悔了,抱著她的腰,大哭母後,不要不管他。

她怎麽舍得不管他呢?

殿外,宮女木訥的通報,陛下來了。太後說不見,但宮女已經開了門,隨後,蕭緒一身輕便常服,信步進來了。

周太後見他就動氣:“你假惺惺的來做什麽?”

“明日一早,太後和六弟就要離開京城了。能保住六弟的命,太後興許心滿意足了。可惜,六弟斷了腿。”陛下輕微的笑了笑,“您若是不叫他進京,去往邕城,不也能和六弟一塊?他這趟進京,邕城郡王,還是郡王,只是白白沒了兩條腿。”

太後閉目,看都懶得看他:“成王敗寇,不值一提。”實則內心已經在滴血。

“一個健康的、依戀您的兒子,不好嗎?您非要害得他成了一個殘廢?”蕭緒又問。

太後心頭一哽,恨恨道:“他還會好起來的!將來……”

“沒有將來。母後覺得,他還能好起來嗎?只是沒了雙腿,不算什麽。可一個心智失常之人,如何治理屬地?”蕭緒這句話,前所未有的輕飄。

太後卻感到一股恐懼,從腳底飛快的竄到了頭頂,又仿佛一桶冰水傾盆倒下,周身都透涼了。

“你什麽意思?你在他藥裏下了什麽?你怎麽敢?他可是你親弟弟!”

蕭緒道:“他慫恿母後對我和皇後,甚至繈褓中的小公主下毒時,可沒想過,朕是他的親哥哥。您也沒想過,您是我的生身之母!”

太後眼中才有了片刻失神,但也只是一瞬:“那只是一點昏迷的藥物,原本就不打緊,只不過拖延一點時間……”

陛下打斷太後:“您說這話,自己信嗎?”

“朕什麽也沒做。”蕭緒隨手拖了一個墩子坐下。

“太醫也是如實告訴母後,那方子可以鎮驚、止痛,緩解六弟的痛苦。但不宜多用,難道太醫沒有提醒您?是您執意要每日開兩副,就為了不讓六弟痛苦。可這方子裏,含有朱砂,朱砂的毒素會沈積在六弟腦內,所以,他今日才越來越暴躁。他脾氣是不是變壞了,是不是不像您從前疼愛的那個幼子》您別怕,他以後會越來越傻,越來越依戀母親。您還是和從前一樣,對他百般溺愛,若不是如此,他對皇位,怎麽會有這麽深的執念?是您害了他!”

太後終於癱坐下來,流露出悔恨之色。

她早就後悔了,只是支撐著自己。

蕭緒終於問出口:“我是您親生的嗎?”為何他自幼有母,就寧可沒有。

太後抿著唇,半晌才開口:“我和你姨母,本是雙生。你姨母一出生,你外祖父就為她定好了親事,卻對我不聞不問。你姨母尚在繈褓,就娶好了乳名,還有小字。我卻直到五歲,要上家學了,還是小二丫。”

“後來,我才知道,我們兩個根本不是什麽雙生姐妹,我不過是你外祖妾室的庶女,被抱到嫡母身邊養著罷了!我真恨他。你出生之後,不到五歲,就出了天花,你外祖不肯讓先帝送你出宮,就帶出宮自己照看。他救活了你,一直養到十二三歲,你才回宮。你是他一手帶大了,你太像他了!”

陛下再次陷入了無言以對的沈默:“……外祖將您送給外祖母撫養,不也是為了您的前程?難道,您願意做庶出之女?”

太後尖利出聲:“什麽前程!他是為了他的好女兒!原本當年先帝看中的就是你姨母,他根本不曾猶豫,就讓我嫁進了宮中。後來如何,你也知道了,先帝是什麽樣的人,你也瞧見了。我一生不幸,難道,這不是你外祖的錯?”

蕭緒微微頷首:“外祖父的確更偏愛姨母。”

“你也承認是他的錯?”

“但外祖將我帶出宮,是因為您對我不聞不問。外祖多次勸說,你依然不為所動,他因此才不惜違背祖制,多次上書請求先帝,將我帶回了周家別院照料。沒有外祖,我已經死了。”

蕭緒道:“外祖或許更偏愛姨母,可他若是不疼惜您,怎麽會這樣照顧我?”

太後道:“他把你養的和他一模一樣,惹人厭煩!”

蕭緒沒有絲毫波動,他早就看透了周太後此人。自私尖刻,絕不會認為自己錯。

對不起她的,是全天下而已。不獨他一個。

“太後若要去邕城,有句話,當知會您。朕沒有了母親,還有皇後,有太子,有喔喔,還有這天下,盡歸朕所有。母後呢?您若不認朕,將來,會一無所有。”

“您沒有做朕這個兒子,就會什麽都沒有。”

太後冷冷道:“你是我的兒,他也是我的兒,可人活在世上,誰不想要更喜歡的?你不用多說,怪只怪,你不得哀家喜歡。”

蕭緒思慮片刻,最終還是問出了口:“當年愉妃對朕一直很好。朕得了天花,母後都不敢靠近,愉妃抱著朕,守了半夜,後來,被先帝強行帶走了。”

“含山走丟,後來又被人掉包,流落農家,是不是您幹的?愉妃的死……”

“先帝說,愉妃總能令他開懷一笑,和我不一樣。我為陛下生了太子,可她只有一個女兒,偏偏先帝就是喜歡這個女兒。你若是個女孩,哀家兒女雙全,先帝一定會更看重哀家。”

蕭緒都不必問了。

因為她總有那麽多理由。天下人都對不起她,所以她能理直氣壯做盡一切惡事。

周太後又道:“世人都說,我是周氏嫡女,出嫁後做了皇後,後來又成了太後,世人艷羨。可誰知道,我這一輩子,沒有任何一件事,是我自己想要的。”

蕭緒道:“您一輩子不是什麽都得不到,而是一輩子都在求自己得不到的東西。您什麽時候,回頭看過我一眼?”

“你又不是我想要的。我看你做什麽?”

這就是周太後,到了如今這步田地,既要保邕城王的命,卻還在不遺餘力的用嘴惡毒的語言,刺痛陛下。

周太後嘆氣:“我老了,唯一的意願,就是讓你弟弟陪伴在我身邊。我又沒有讓你將皇位交出來,只是讓你立他做皇太弟,你都不肯。只怪你不肯聽話,若不然,你我母子之間,何須走到如今這步田地?”

“太後說笑了。六弟小我十歲,我也正值盛年,難道,讓六弟做二十年的太子,再做十年的皇帝,隨後,再把皇位還給我的兒子?”陛下笑了笑,“太後覺得,六弟會願意嗎?”

“他只要進了京,就一定會造反,圖謀帝位。您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這是您教給他的,從小,您就給了他最好的,最好的母親,最好的出生。他與生俱來,就是要得到世上最好的,這皇位,理所當然也是他的。您對他這樣盡心盡力,他豈能屈居人選?兄弟鬩墻乃至今日,您覺得,是誰之過?”

太後喃喃的道:“可他的的確確是我最愛的兒子。我只是想把世上最好的東西,都給我最疼愛的孩子。”

“您嫁給先帝,痛失所愛,這難道是我造成的嗎?長兄早逝,您失去了長子,這難道也是我的錯嗎?您說命運不公,可造成這一切的,或許是外祖,或許是先帝,卻不是我,可憑什麽讓我來承受您的怨恨?您不覺得,這一切,太不公平了嗎?”

太後說的那些,因為如何如何,才厭惡他這個親生兒子,不論是哪一種緣由,都太可笑了。

蕭緒起身,不再有絲毫留戀:“六弟是您最愛的兒子,恭喜太後得償所願。朕已經備好了車架、人馬,不日就會送您和六弟,一起返回邕城。從此後,您能如願以償,和您最愛的小兒子,永遠在一處了。六弟好稱王,朕保證,封地王府那一條百米長街,都歸六弟。六弟在這條街道上,說一不二,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勢。”

陛下抹下虛情假意的冷笑,見了夜空中淒冷的獨月,才覺出有幾分孤獨和不甘。

他見了皇後,擔憂的提著燈,在螢火之中等他。

他將最後一點不甘,都盡數抹去,大踏步向皇後走去。

她給了他一個溫暖的家,只才是他夢寐以求的天下。

太後對他從不公平,但現在,一切都公平了。

他還給太後,最疼愛的幼子。

作者有話要說:  太後帶著傻兒子退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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