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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珈若暫且放下滿腹心事, 笑靨盈盈:“和尚, 佛家也挑皮相美醜?”

大師道:“自然, 不然觀音法相萬千, 個個端莊慈愛, 哪有一個醜的?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只不過世人參不透, 反以天性為羞恥。大師我就不同了,愛美之心, 直直白白。”

剛說到這句,就聽一個奶聲奶氣的小娃娃,故作老成的道:“無名師傅, 您又在胡說八道了,我要告訴主持,罰你再挑一缸水。”

珈若慢慢垂眸,這小兒從袈裟後探出一個腦袋,抿嘴朝她笑了笑。

珈若竟有點受寵若驚, 一時目不轉睛的盯著他看,片刻, 從荷包裏掏出一把魚皮花生, 問:“吃嗎?”

小家夥搖搖頭:“姐姐,這是金豆豆,吃了要硌掉牙的。”

珈若這才發覺,自己拿錯了, 拿著平日帶著把玩的一把金珠了。

魚皮花生和金珠差別甚大,她卻抓在手裏,好一會兒都沒發覺自己弄錯了。

無名大師走了,林子裏,只剩下他們兩個。

小家夥不到珈若膝蓋,但不知怎麽的,生的伶俐模樣,幼年老成,這股氣質叫人似曾相識。

他從袖子裏取出帕子,將石臺擦了擦,似模似樣的作了個請:“姐姐,請坐。”

珈若問:“你叫什麽名字?是誰家的孩子,怎麽一個人在這裏?照顧你的人呢?”

小家夥道:“楚晏。楚文書家的孩子。我怎麽一個人在這裏嘛……”

他歪了歪腦袋,突然胖手托腮,反問珈若,“姐姐,你問我這麽多,難道真的不知道我是誰?”

珈若:“…… ……”

“我每逢五、十都會來廟裏,經常能看見姐姐。你好像常常在偷看我。也就是今年的事吧,不過,你去年也許也來偷偷看我了,但我小時候的事,我記不住。”

珈若失笑:“你小時候?你也才三歲,小時候是什麽時候?”

“兩歲吧!”楚晏問,“姐姐,你是不是特意來看我的?”

珈若不言語了。她正思量,應不應當和這孩子,說這些。當年她走的決絕,在祠堂當著滿堂靈位說過,一刀兩斷,再無瓜葛。她的用意,珈若自然明白,也能理解她的苦心……

正思量時,她心頭一跳,突然理出了一樁十分不妥之處。

“楚晏,上次我遇見你,還幫你穿好了跑丟的鞋子,你也不和我說話。”

楚晏畢竟年幼,和珈若說了幾句話,便漸漸沒了戒心:“娘親說,不要和你說話。就當不認得。”

“你上次來,我就問娘親,你是不是在看我。娘親問我,我怎麽知道。我說你的眼睛太清澈了,我覺得,你的眼睛裏一定有我的模樣。娘親後來叮囑我,不要和你說話,說你十分害羞,不然,我就見不到你這麽漂亮的姐姐了。”

“那今日,為何又可以了?”珈若已經有了幾分不好的預感。

楚晏搖搖頭:“我也不知道。娘親說,是因為過了新年,姐姐也和我一樣,長大了一歲,所以姐姐不害羞了,不會跑掉了。但我覺得,大人的理由,肯定不會這麽簡單。”

珈若又問:“你娘親呢?”

楚晏說,娘親要回老宅一段時間,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回來。今日,是家裏的侍女欣姐兒帶他來的。

“娘親還和我說,別想她。和爹好好過,如果想娘親了,就來找姐姐,姐姐會像娘親一樣照顧我。”

回家的時候下了雨,楚行光沒打傘,家裏的老仆又是個楞的,他等了半個多時辰,硬是沒有人給他送把傘。楚行光只好趁雨點小了些,用外衫包著文書,跑回了家中。

到了門外,居然一個人都沒有。好容易見著乳母過來,楚行光忍不住跟她抱怨:“乳娘,今天、天大雨,您怎麽忘了,我沒有帶、帶傘呢?”

乳母扯過帕子,把他頭摁住了來回擦,道:“怎麽不記得?原本要派人給你送去,偏偏家裏來了貴客,只好耽擱了。”

楚行光問,家裏能有什麽貴客?至於這麽多人招呼著?若是清兒在家,必定安排的好。

乳母懟他一句:“那是,誰能比得上你媳婦?你媳婦天下第一好。”

楚行光檢查過文書,沒有濡濕,這才松了口氣,又接過帕子,胡亂擦了一氣,問是哪路貴客到了。

乳母道:“今天欣姐兒帶晏兒去廟裏分福餅,她也是個沒成數的,去慣的地方,居然把晏兒弄丟了。幸好,這位好心的郡主,抱著晏兒送回家了。”

楚行光一聽郡主二字,就覺得不對勁。

“晏兒在廟裏走丟了?您莫不是糊塗了?他自小長在廟裏的,沒學會叫爹,先學會念經,哪一個小沙彌不認得他?怎麽會弄丟?這來的是哪一位郡主?”

乳母道:“我怎能知道?我活這麽大歲數,就見過這麽一位郡主。不過模樣十分美麗,仙女一般。”

楚行光深吸口氣,進了自家廳堂,一見到珈若身邊的秦鸞,立刻咯噔一下,臉色難看極了。

秦鸞笑著見了一禮:“見過楚大人。”

楚行光苦笑道:“在、在下不過一胥吏,擔不起女官一聲大人。”

秦鸞開門見山:“大人既然還記得我,自然也知道我家郡主是何人了。”

“鎮北侯府萬年郡主。貴客降臨,真是招待不周。”

珈若正餵楚晏吃著雞絲粥,憐愛的給孩子擦了擦嘴邊的米粒,手中卻捏著孩子的長命鎖。

“這銀鎖背面,刻著的是孩子的生辰?”

楚行光臉色更難看了,手都不知該放在哪裏。

珈若道:“就算我不看這銀鎖,難道就不知道這孩子的生辰了嗎?我四叔屍骨未寒,四嬸就改換孝衣,重新穿了嫁衣,又嫁給了你。你當真以為,這點事,能瞞得過去?”

當年鎮北侯府滿門盡忠,以烈血與鐵刃,將北狄殺退。十一月,陛下親自帶著病弱的珈若回京。十二月,太子代替珈若,執晚輩禮扶靈回來,後來,郁冰清改嫁,但不到六月就生下了楚晏。

這怎麽算,可都算不到十月懷胎。

楚行光咬咬牙:“孩子原本就胎裏不足,早產了。你也知道,清兒的為人,絕不會做出對不起嚴四將軍的事來。你原先也說過,她要改嫁,無可厚非,還嚴令鎮北軍中任何人來找我,我知道的,是你放了話出去,我們一家子才窩在京城這角落安然無恙!你若是如今才來興師問罪,未免,未免也太反覆無常。”

珈若清聲問:“她人去了何處?”

楚行光摸摸額頭上的汗,先是不吭聲,又喏喏道:“原先我還謝你,開明大義,沒有非要她守節。我知道,我也不地道,但這都是清兒的心願,我雖不算讚同,但她十分果決,我和她從小一起長大,實在知道她的脾性。若是不依著她……”

珈若被這楚書生的碎碎念,弄的哭笑不得,只得跟他挑明了說。

“她告訴你們,是回祖宅去?可你知道,她跟晏兒怎麽說。”

“她告訴晏兒,若是她很久很久不回來,讓晏兒和你好好過。若是想娘親了,就來找我,說我待晏兒會如同娘親一樣!”

楚行光吃了一驚:“這話怎麽像交代後事一樣?”

可不就是交代後事?

“你還不說,她去了哪裏?”

楚行光傻了:“我不知道啊!她就告訴我,是回老宅看看。我以為她是思念嚴將軍,還自告奮勇,說我一定照顧好晏兒,讓她多住些日子,好好散散心……呸……”

楚行光嘆口氣,也不嘴硬了:“你們兩個都是明白人,只有我一個老實人。老實人被你們糊弄的團團轉,惹你們了啊?心眼多的女孩子,就是惹不起,尤其,心眼多,還漂亮的。明知道惹不起呢,還偏往上撞。”

楚晏並非早產,而是原本就是嚴四叔的遺腹子。郁冰清自幼混跡江湖,原也沒有那麽多的思量,只想著,這孩子是嚴家唯一的男丁了。

鎮北侯府滿門光耀,可這門楣也太重了。

楚行光說漏了嘴,又擔心郁冰清,將實情原原本本告訴珈若。他自幼身有殘疾,本就不能做丈夫。孩子自然是嚴四叔的。

當初郁冰清找上他,他也曾苦勸,孩子若在鎮北侯府長大,吃用都是最好的,和在這種人家怎麽一樣?

郁冰清當時心如死灰,只有撫摸小腹時,眼中偶爾劃過光亮,她道:“孩子若在嚴家,將來必定承襲爵位。即便降爵,但只要他是鎮北侯府出來的,將來多半也要從軍。”

她怕了這條路了。

“她不是個自私的女人,你讓她上戰場,她不怕死。可你知道,她從小沒有親人,在我娘身邊長大,後來,我娘也走了。後來她好不容易有了夫君,有了家,可這個家很快也碎了。如果,她不做什麽,下一次是不是輪到她的孩子?”

郁冰清決絕而極端,做好決定,就在祠堂和鎮北侯府斷絕關系,轉身進了楚家門。

“我是覺得不妥,可我要是不應下來,搞不好,她就胡亂去找一個了。”

楚行光也不知道郁冰清到底去了哪裏,珈若派人四處查探,一時也沒有消息。

珈若擔憂的回了府,才到門外,競秀和秋池兩個,臉色古怪的迎了過來。

她手裏拿著一封信,信箋上寫著萬年縣主親啟,此人字跡,珈若最是熟悉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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