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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番外03 浮生長恨歡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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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思源第一次見到上官儀,是在長慶樓的一場騷亂之後。

說第一次見,其實是範思源第一次正式認識他。想必在此之前,兩個人已經是見過的,畢竟,上/京城裏的這些貴/族公子,有幾個沒有去欣月樓玩樂過的。

只不過,一個在戲臺上,一個在擁擠喧鬧的觀者人群之中。

範思源這輩子背負了過於深沈的仇恨,以至萬事都不再放在心上,正所謂,今朝有酒今朝醉,但那天的場景,他從來沒有忘記過。

那是非常熱鬧,有些不尋常的一天。

他已經見慣了熱鬧,欣月樓每天都上演著上京城最浮華的熱鬧,之所以覺得不尋常,是因為遇見了讓自己日覆一日浮華無實的日子,起了一絲波瀾的人。

讓他覺得有意思的一些人。

身著金絲綢緞圓領袍姓於的公子在和其他幾人解釋著朝中局勢,不過,這些事情,範思源一點也不陌生,

“如今朝中有三大派系,其一是中書令虞澤忠,也是上官公子令尊的頂頭上司,因為虞貴妃受寵,中書省又大權在握,虞大人門下黨羽眾多,是能左右朝綱的人物。其二嗎,就是太傅項長卿,項老位列三公,雖說沒什麽實權,卻是幾位皇子的老師,聖上面上對他也是十分敬重的。其三,就是九門提督崔文弼。崔文弼當年鎮/壓關西定王叛亂有功,現護衛京畿城防,部下又多是軍中大將,誰都不敢開罪。”

於公子夾了中間的一口蟹肉,“項老對燕王偏愛有加,如若推舉,作為主力不在話下。”將筷子對準左邊的蟹肉笑道,“虞大人嘛,是個老奸巨猾的狐貍,凡事不觀望到最後,是問不出半句話的,見不到魚兒不撒網,得不了好處不出手的主兒。”喝了一口溫酒,又將筷子對準右側的蟹肉笑道,“關鍵在這,崔文弼倒是把自己的閨女許配給了燕王,可惜是個庶女,已經很明顯了,這是還記掛這當年那件事呢,莫說是要協助,只怕別人推舉燕王,還要攔上一攔,我見金吾將軍崔嵬和梁王劉昶走得很近,崔文弼敢這麽玩兒,可就有意思了,搞不好再把虞大人拉過來,燕王那勢在必得的一番勁頭,可就全付之東流咯!”

範思源側耳聽著,微微一笑。那崔家的庶女被親爹拋棄了,確實極慘,可未必不會因禍得福。畢竟燕王劉珩的性子他是知道的,還沒有人,哪怕是權傾朝野的崔文弼,能讓他娶一個不愛的女人。

燕王的心思深不可測。

他對滔滔不絕的於武陵興趣不大,倒是一直笑吟吟地看著於武陵口中的上官大人,上/京的青年官員中有一個“朱門布衣上官儀”,想必就是他了。

之所以得了這麽個稱謂,是因為上官家三代襲爵以清正廉明為世人所知,而上官儀本人,又在無數倜儻瀟灑的二世、三世青年官員之中,以宅心仁厚、為人正直而異於眾人,體恤百姓,為人恭儉,被冠之“朱門布衣”之名。

範思源卻不甚相信,在他心裏,甚至不屑地認為,這不過又是一只心機深沈的青年狐貍罷了,前途無量,將來會變成官/場的老狐貍。

就在他打量著上官儀試圖尋找到他的破綻的時候,一個醉漢不識好歹地在一旁出言不遜。

若是在欣月樓,他誰也不敢得罪,自然也有辦法笑著和這等人周旋。不過此刻,他正飲酒飲到興頭,並不想被這橫竄出來的野狗掃了興致,便一巴掌甩飛了這醉漢。

“登徒子,你是不是又皮緊了……”倒沒要他太費事,有個“英雄救美”的人擋在了他面前。

範思源又樂得自在地在旁邊觀察起來。他見這人背對著他,纖腰如柳,後頸的肌膚白膩光滑,耳後碎發隱隱遮擋著耳洞,分明是個貴/族小姐。

這頓酒,喝得也太值了。

範思源心中暢快,取出琵琶,唱念起來:“蘭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

試問醉飲放歌的人,又有誰不是藏了滿腹的酸楚與哀傷,或借酒暢懷,暫忘煩惱,或以笑掩悲,放肆宣洩。

範思源半醒半醉間,見這些人各個心存著哀傷。

俠義心腸的崔家姑娘,深坐顰蛾眉,不知心恨誰。

朱門布衣的上官大人,不合時宜,一臉尷尬。

範思源提著酒壺湊近上官儀,打趣他道,“上官公子並沒有飲盡興,飲得不盡興,便不能暢懷。”湊到他身畔,只見上官儀有些震驚地往後退了退。

於武陵道:“誒,範公子不必管他。上官家教甚嚴,他這個人盡會掃大家的興。”

於武陵話音一落,上官儀面上一紅,帶著一絲尷尬和愧意地望著範思源。

範思源一笑,大概知道他在這群青年朋友中的角色和地位了,一面呢,人品極可愛,不過可不怎麽討巧,另一面呢,家世顯赫,眾人又不敢不討好和親近他。

範思源拍拍他肩膀,待要把酒壺拿走。

上官儀卻按住他手腕,“這是你們家鄉的葡萄酒?”

範思源點點頭。

上官儀接過酒壺道:“多謝了。”自斟了一杯,幫範思源也倒了一杯,一飲而盡。

隨即清了清嗓子,唱念道:“酒法眾傳吳米好,舞衣偏尚越羅輕。動搖浮蟻香濃甚,裝束輕鴻意態生。閱曲定知能自適,舉杯應嘆不同傾。終朝相憶終年別,對景臨風無限情。”

是劉夢得寫給白居易的詩,上官儀年紀輕輕,倒是一派少年老成的樣子。

範思源聽他唱得好,情之所至,便對他舉杯一飲而盡,心中暗暗想道:“範某乃一伶人,雖從不以身份高低斷人品性,但到底世人眼光如同利劍,此人家世中正清白,日後得知我身份,若能不棄結交,果然是浪蕩子弟中難得的真丈夫。”便回應了方才他那杯自飲。

範思源第二次見上官儀,是在太後大壽後不久。

彼時,他已經知曉了翠黛綰就是太子劉珩的正妻。恰逢綰兒去欣月樓拿了許多的金銀珠寶,要撫/慰受傷的欣月樓眾人。

可以範思源根本不敢見她,只是在暗中偷偷看著她,看著她滿臉焦急,滿臉愧意,如果她知道了自己一直聯合丈夫在欺騙她,會是什麽反應?

範思源嘆了一口氣,隨即放棄了,每次遇見愁事,他就寬慰自己,想這許多也是白費心思,自己反正也活不了多久,這次又失手將劉珩上了,日後也是一個死,報了家仇,這世上不知還有多少人會記得自己。

可惜崔姑娘一直將她當成摯友,此生的愧意,只怕要帶進墳墓裏去了。

範思源見翠黛綰為了劉珩的傷勢情緒低落,怕她出事,悄悄隨著翠黛綰到了長慶樓,看見了她悄悄躲進酒樓的雅閣在監視別人,原來是上官儀等人,在逼/迫梁王。

“不知崔姑娘見識了劉珩做事的手段,還會不會那麽眷戀他。如果認清一些,產生了懼怕,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範思源一邊想著,卻在暗暗觀察上官儀。

上官儀吞吞吐吐,簡直快要結巴了,他這樣的人,肯定以為立嗣是能者居之,應該光明正大地爭,這想法雖然幼稚,倒也可愛,讓他暗地裏威脅梁王,實在是難為了人。

範思源看著一會兒,見翠黛綰無事,便安心地走了。

誰知,過了不到一個時辰,上官儀就找上門去了。

一身正氣地站在欣月樓門口,知道的以為他是來找人,不知道的,見他這麽一個眉清目秀人品端正的青年官員站在那,以為是來查封戲樓的。

果然,欣月樓的雜役戰戰兢兢地問他:“大人有何吩咐。”

“你們這有沒有一個姓範的公子?”

那雜役臉色陡然變了,“啊,嚇得我,還以為出什麽事了。你要找他,”他上上下下打量著上官儀樸素地穿著,怎麽看都像是個兩袖清風沒撈到過油水的小官,“頭牌……也不是誰都能見的。”那仆役轉身就要走。

上官儀卻拉住了他,上上下下將自己身上能掏出來的銀子都給了他。

雜役搖了搖頭。

“讓他進來,這位是我的朋友。”範思源對這著上官儀笑了笑,只見他神情窘迫,面上一紅。

範思源幫他倒了酒,“原來上官大人認識我?什麽時候知道的?”

上官儀不回話,只是將酒一飲而盡。

範思源幫他倒了一杯又一杯,直到他臉頰通紅,視線恍惚,停住手道,“好了,就沒了,你的錢不夠了。”

上官儀解下自己腰上的白玉佩送進他手裏,“給,抵酒錢。”

範思源收了玉佩,卻搖頭笑道,“這也不夠”。

上官儀嘆了一口氣,終於緩緩地說道:“從我們第一次在長慶樓飲酒的時候就知道,於武陵他們都認出你來了,還嘲笑我見識淺,其實我也……第一眼就認出來了。上/京城怎麽會有長得像豐宜奴的公子呢,沒有。這樣的臉,不會有長得像的人……”

範思源呆楞了一下,隨即忍不住捧腹大笑。

上官儀卻笑不出來,“範公子,告訴我實話,我真的傻嗎?”

範思源知道他是為了夥同於武陵等人協助燕王暗中逼/迫劉昶的事心中難受,想寬慰他幾句,但實在忍不住想逗他一逗,便拍了拍他肩膀,點點頭笑道:“的確”。

果然見上官儀將頭埋進臂膀之中,簡直快要哭出來了。

範思源又是忍不住一番大笑,“不過,這樣的傻,並不惹人討厭。”

範思源將盛葡萄酒的夜光玉盅放了一只在他眼前,又叫人拿了一壺封存好的葡萄酒,對上官儀笑道:“承蒙擡愛,如果上官大人不嫌棄,這壺酒,和酒器,就送給你了。”

“不是說酒錢不夠?”

“今天的不夠,以後的夠了。”

範思源死的時候,劉珩答應幫他除去崔家的勢力,而他的朋友翠黛綰,似乎並沒有因為被欺騙而恨極了他。

對於生性灑脫的人來說,死並不可懼。

在倒在泥土中之前,他的腦海中閃過一生中遭遇的人和事,曾經的家人,故土,崔家妹子的信任,還有,還有一個人……

還有一個人,沒有來得及告訴他自己的底細。如果有機會,多想親口囑咐他一些話,“輔佐劉珩沒有錯,這個人不是池中之物,日後定能成大事,論謀略才思,也是你們大蕭之福。可他為人冷漠,手段殘酷,除了他最看重的東西,他人的性命未必被放在眼裏,要當心自保,上官大人。”

他算是什麽呢,摯友?可他連自己的底細也不知道,過客?卻會在這一刻想起他……

可上官儀是知道的,作為太子劉珩最信任的幾個門客之一,對於欣月樓的財源流向,胡人刺客在推/翻奸/臣崔文弼的過程中所起的重要作用,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上官儀常常自責,常常抱愧,對被當作棋子的範思源,對被蒙在鼓裏的太子妃。

範思源永遠也不會知道,在他死後一年欣月樓的廢墟之上,重建新的樓閣之前,有一個木訥寡言的人提著一壺葡萄酒,拿著夜光玉盅,對著欣月樓的一片焦土徹夜長談。

飲到興處,放聲唱道:“酒法眾傳吳米好,舞衣偏尚越羅輕。動搖浮蟻香濃甚,裝束輕鴻意態生。閱曲定知能自適,舉杯應嘆不同傾。終朝相憶終年別,對景臨風無限情。”

這世上心有所顧者,沒有一個不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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