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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斑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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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茯苓道:“茯苓,怎麽出門在外毛手毛腳的。”

“不礙事。破舊迎新。”崔嵬倒是很會做好人。

我囑咐她一句,“小心割到手。”

趁著茯苓收拾碎片的工夫,我給崔嵬使了個眼色。

只見崔嵬端起酒杯輕抿一口,眉梢眼角掛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我有時候覺得,崔嵬一本正經地樣子是裝出來的,其實心裏什麽都清楚。

崔嵬忽然問起我,知不知道崔家的近況,馬上又改口稱:“你應該是不知道的。”

自打父親的罪行暴露於天下,崔家受到懲處,從前舊宅的家產被變賣收公,我便好久都沒有從前那些家人的消息了。

雖然劉珩給崔家留了田產,但崔嵬已經把那些大多給了被驅散的家仆,夫人一直都由梁王照料,但她過慣了受人尊敬,高高在上的日子,崔家威風不在,處處被人指點,她過不慣這樣的日子,日日憂心忡忡,沒過多久便病死了。

姨娘平日裏刻薄尖酸,貪慕虛榮,視錢如命,卻原來,對父親十分依賴。自打父親不在,生死不明,姨娘沒有了平日裏張揚跋扈的底氣,老老實實在道館裏吃齋誦經,比起從前,倒過得更平和了些。

“紅縵還在我府上,你想不想見她?”

我搖搖頭,“心裏不想見,道義上也不必見,於情於理,我都不會再與她扯上關系。”

崔嵬點點頭,“我明白了。二妹妹現在無處可去,只能在我這裏安身。前幾日我給她尋好了人家,人品性子都是上等人的,給她下半輩子找個歸處,誰知她竟死也不從,她說她哪裏也不去,還說我要是不願意收留,就一頭碰在柱子上撞死。梁王,秋後就要處決了。”

“她只是愛面子罷了,真給她尋了有錢有勢的人家,給她個臺階子也就再嫁了。”

崔嵬聽了我的話,楞了半晌,方說道:“我不擔心她,反而有些擔心你。你那麽想跟崔家的所有人撇清關系,前些日子連我也愛答不理的,我知道你自小就受委屈,可你知道嗎,如果你自己心裏過不去這道坎,對旁人來說沒什麽,你以後的日子可怎麽過。如果一直恨本家的人,你自己日子過得不痛快不說,漸漸地對所有人都冷淡了,以後也會不知道怎麽跟親近的人相處。你是不是又跟太子爭吵了?”

“我沒跟他吵。”我賭氣說道。

崔嵬徑直盯著我的眼睛,“那是人家想跟你吵?”

“正是呢。”

“你休拿這話來蒙我,我可沒你那麽糊塗。太子每日在朝堂之上忙得已是焦頭爛額,哪裏有‘閑情逸致’找你的麻煩,不如說,這世間所有男人,都恨不得少與妻子少些爭吵。綰兒,太子妃不是尋常人家的婦人,以後是要做皇後的,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意味著劉珩不僅是我一個人的丈夫,以後還會有許許多多的後宮妃嬪,我得把稚氣的心思收一收,不然以後有的是苦吃是不是?”

崔嵬無奈地嘆了口氣。

“別擔心,我不是妒婦,更何況,現下我對劉珩心涼得很,從前的情義也好愁怨也好,我都不記得了。以後只要他不找我的麻煩,我面上敬他三分,大家都相安無事。”

崔嵬還想再對我說些什麽,他今日說得話也夠多了,想了想,見我聽得不耐煩,還是把話咽了下去。

“別說我了。說說你的事,你給凝夜從府裏找的兩個小丫頭,真是不錯,模樣好,性子也好。現在你的婚事定了,我也給你一個丫頭……”

我話還沒說完,崔嵬對我直擺手,“不敢不敢。茯苓這丫頭厲害,我怕委屈了她,畢竟我要娶的,是個要好生供養的尊貴人。再說,你的貼身丫頭,送到我府上,也說不過去吧,一來你身邊使得順的人還能有誰,二來,再怎麽說,也該是太子的人。”

我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我還沒說是茯苓呢,你怎麽就知道是這位大姐。我身邊使得好的人是有的,你不是給了我兩個,那兩個都不錯,東宮最不缺的就是會看人眼色的下人。太子那裏就更不用擔心了,劉珩心氣兒高,一直把茯苓當成‘我的人’,茯苓長得也算俊俏了,我可一次也沒見劉珩動過別的心思。更何況,這個丫頭自小到大眼睛都長在你身上,她親的就像我妹妹似的,我總不能留她一輩子吧……”

崔嵬依然面露難色。

我奪下他酒杯問道:“你是怕委屈茯苓,還是怕委屈公主?茯苓是個丫頭,我自然不指望你能給她什麽太重的名分,但留她在身邊讓她伺候你總行吧?還是說……那公主的性子,容不得人?”

“不!”崔嵬忽然打斷我,“公主性子好得很,清雅高華,玲瓏聰慧,可不許任意毀謗。”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早就見過了,我忍不住大笑出聲。

崔嵬英武正氣,就是因為太過正直,卻又別有一番灑脫瀟然。

若是別的男子被我這樣笑上幾聲,就算不臉紅著辯駁,也該嬉皮笑臉的解嘲幾句,崔嵬卻極隨意的聳聳肩,一副我就是如此,能耐我何的表情看著我。

罷了罷了,我是註定荒廢此生了,公主能嫁一個有情人,是我羨慕不來的,我也不給人家添亂了。

只是可憐了茯苓。

我不死心地問了一句,“就當個丫鬟,不用收了做小,也不行嗎?”

崔嵬身子往前傾了傾,一雙俊秀有神的大眼睛直楞楞地看著我,也不作答。

倒把我看得尷尬了,“當我沒問。”

“那兩個丫頭,”我忽然想起這件事,“錫雀和玄蟬,茯苓不認識她們,不是咱們崔府的人吧,是同僚送的,還是皇帝賞的?”

“都不是,”崔嵬道,“說起來,還是我去封平之前救下來的。黑水之亂的時候,有很多南下的難民,逃到京畿,我當值的時候,恰好遇到城南樹林有異動,帶人進去一看,發現是強人追著兩個小斑鳩。”

“難怪取了這麽兩個刁鉆的名字,竟是兩個姑姑?”

“沒錯,我見是兩個小女尼,行了便送去附近的庵中也就罷了,誰知道這兩個姑姑也是見過世面的,被強人追逐,又見了一群官兵,一邊垂淚,一邊還跟我報起了身世。說是黑水那邊官戶家養的小丫鬟,為了行動方便才剃了頭發扮作姑子,為了答謝救命之恩,非要到我府上來。因為我救過她們兩個,對她們極放心,便叫她們去伺候你。”

我笑了笑,忍不住搖搖頭,“男人見了嬌弱的小姑娘到底心思簡單,心生憐憫就是了。依我看這兩個小丫頭著實不簡單。你也說了,那樣的場面,尋常的小丫頭見了,早就腿軟.癱倒,頭也不敢擡,還敢跟你陳情。你這張臉,又不是虬髯大漢,一表人才的青年將軍,跟著你,總好過在城郊的尼姑庵擔驚受怕。畢竟,強人才不管是佛是道,看到幹凈清爽的小姑姑竟為非作歹起來。當然了,她們口中說得依然是要報恩雲雲。”

“謝謝你誇我,一表人才。”

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很會聽重點。”

“所以呢,她們兩個是做了什麽,讓你覺得‘果然不簡單’,或者‘心思不單純’的事了?”

我搖搖頭,才想反駁,茯苓卻掀開簾子進來“太子妃現在記不住事,太醫又查不出病,我們猜是不是在封平的時候吃的藥出了岔子,在封平的時候,太子妃吃藥都是她們兩個準備的。”

我和崔嵬都吃了一驚,對視了一眼。

方才她碰碎杯子,便出去收拾了,我和崔嵬聊得興起,一時沒註意,不知方才的話被她聽取了多少。

崔嵬“啊”地應了一聲,“若是如此,你們盡管去查,現在她們是東宮的下人,不管怎麽查,都不用來問我。我這邊,看來還得再找二妹妹聊聊。”

“正是呢,我們這些做下人的,哪裏能自己拿主意,還不是都看主子的安排。心腸最琢磨不透的,誰能及得上二姑娘。做主子的不像我們,稍微有點差池,就疑心到我們身上來,其實真是半點由不得人……”

我心虛地瞟了崔嵬一眼,完了,這話中有話的樣子,剛才的話分明被她聽去個多半。

“怪我怪我,崔嵬可沒有疑心到下人頭上。呸呸,什麽下人不下人的,茯苓大小姐把我的事當成自己的事記在心裏,真是天下最警敏靈巧的好姑娘。”

茯苓那邊眼圈兒已然紅了,“也不用太子妃記著我的好,只要別把我往外趕就行。我沒有別的奢望,只求一輩子在太子妃身邊好好伺候,做一個本本分分的下人,以我的身份,就……就知足了。”

說罷,便跑了出去。

崔嵬對我聳聳肩,一副“我就是這樣,跟我沒關系”的神情。

我只好慌忙跟他告別,“打擾你這麽晚,我趕緊回去了,免得劉珩找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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