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城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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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劉珩在臯南湖被擒,已經過了一日。

太子的兵馬將封平城圍了一日,梁王府的妻兒老小也都在劉珩的手上。

傍晚時分,天空中下起滂沱的大雨,電閃雷鳴,在大漠中看到接天的閃電,恍如末世的場景,叫人看了好不心驚。

梁王雖然挾了劉珩,可大勢已去,早已被劉珩的軍隊包圍。

士兵的刀架在紅縵,還有其他王府女眷的脖子上。

梁王故作鎮定大聲恐嚇,劉珩卻掛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成竹在胸。

“三哥,你想跟我同歸於盡嗎?只要我稍有閃失,士兵手起刀落,王府幾百號人的項上頭顱即刻墜地。你也別想活著走出封平。收手吧,你不是我的對手。我和你要的不一樣,”劉珩原本被人按住單膝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忽然擡起頭看了我一眼,視線仿佛投射.進我的心底,輕笑道:“你知道的”。

我心中一驚,這一幕,好生熟悉。

紅縵在一旁撕心裂肺地哭喊著,“梁王救我!梁王救我!”王府上下不分老幼,一群人的哭聲和封平壯闊的雷雨混在一起。

劉珩看了看左右,沈著地說道:“三哥,我可以饒你,還有你的家眷、手下不死,我說到做到。再說一遍,我和你要的不一樣。”

梁王仿佛忽然被他這句話激怒了,他忽然靠近我,將一把短刀塞進我手中,湊近我耳邊,形狀親昵地說道:“綰兒,我把這個機會給你,替崔家,還有崔嵬報仇。”言畢,伸出手幫我整理了額際的碎發。

劉珩終於控制不住破口大罵:“劉昶,你這逆賊給我放尊重些!”

梁王對他並不理會,只是微微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將我輕推向前。

原來,這才是故事的結局,那個無數次出現在我夢魘中的場景,終於與現實世界吻合。

刀在我的手上,只要我將利刃刺入眼前這個男人的腹中,便能逆天改命。

可是我總覺得,有什麽地方錯了,我錯過了什麽重要的東西。

不對,不應該是這樣的。

我搖搖頭,我的頭開始崩裂般得疼痛。

梁王在我身後喊道:“還在等什麽?”

凝夜淒厲地一聲哭喊劃破夜空。

劉珩的眉頭擰在一起,面色痛苦地跟我說道:“綰兒別怕,凝夜和你都不會有事的。”

“凝夜!”我閉上眼睛,忍著徹骨的頭痛,想著我那年幼的女兒,胸膛中逐漸生出了勇氣。

我握緊了短刀,只在一瞬間,我似乎見到了漫天的雨幕,染上了一絲猩紅。

我將短刀,刺入了梁王的右肩。

兩支箭擦著我的耳際飛過,弓箭手射死了控制太子的士兵。

局勢在瞬間發生了不可逆的變化。

劉珩掙脫開來,護衛他的士兵已經等候多時。

梁王的臉上寫滿了震驚,我對他連連搖頭,心懷愧疚,太子說了要保他性命,我沒有刺中他的要害,凝夜在太子手裏,這一刀,只有刺在他的身上,才能保護我的女兒。

梁王身旁的護衛拔.出長劍向我刺來,我閃避不及,梁王忍住傷痛一把推開了我。

我向後倒進劉珩懷中,多虧了梁王推我一把,長劍只是擦過我的腰.腹,割了一道長長的傷口,我的鮮血噴湧而出。

他們的臉上神色各異,劉珩驚慌地喊我的名字。

他以為我要死了。

我的衣服被血浸染成了鮮紅。

劉珩解開他的腰帶,與我血色的腰帶系在一起。

我懂他的意思,想要拒絕,卻頭痛得沒有力氣。

“別哭了,我死不了。”我說道。

我是想告訴他,我真的死不了,我的傷口唬人,但沒有傷到要害,比起這道劍傷,思緒的混亂與頭疼更加折磨此刻的我,這一世,到底不同了。

罷了罷了,我看了一眼凝夜,便沈沈睡了過去,任他在抱著我撕心裂肺地嚎哭。

再醒來的時候,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已經躺在了軟榻上。

劉珩沖了上來,急切地招呼來等候多時的大夫查驗我的情況。

我默默地側開頭不想看他的臉,待下人散去,方緩緩說道:“我刺梁王那一劍,並不是因為我想幫你,而是因為我想保護凝夜。我並沒有原諒你。”

“我知道,綰兒,是我害得你受了那麽多苦,你恨我是應該的。刺在你身上這一劍,本應該紮在我身上。等你恢覆一段時日,咱們就一起回家……崔將軍在外面等了好久了,你要是有力氣說話了,我把他叫進來。”

“崔嵬還活著?你又騙我?”

“我也是沒有辦法,我不知道三哥同你說了什麽,當時不能讓三哥知道崔嵬還活著……”

崔嵬果然還活著,活著非常好,精氣神比劉珩還要好上許多。

我糊塗了,迄今為止的人生,總是活在各種謊言之中,什麽是真實的,什麽是虛假的,我根本無從分辨。

崔嵬告訴了我這段日子以來發生過的事。

還要從當初我跟隨崔嵬逃離上.京開始說起。

當初,梁王就藩,崔文弼被流放,太子的勢頭如日中天,根本不受中書令虞澤忠的掌控。虞大人的黨羽帶領軍隊包圍東宮,企圖削弱太子的威勢。

可太子手裏還有一張隱藏的王牌。

崔嵬。

崔嵬,在劉珩放崔家一條生路的時候,已經決心一生聽太子驅使。

崔嵬救出我後,跟隨梁王的步伐到封平戍邊,一來,是將我帶離上.京,罪臣之女的太子妃難以服眾,避免落人口實;二來,是幫太子監視梁王。

不管是上.京,還是封平,表面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湧動,一刻也沒有得到過安寧。

太子劉珩被虞澤忠打.壓,太子妃險些命喪後,劉珩加快對局勢的掌控,開始清權臣,正朝綱,聖上年邁,已經失去了對朝廷的把控,以太傅項長卿為首的太子幕僚,彈劾虞澤忠,列舉虞大人的幾項罪狀,虞澤忠招權納賄,舞文弄法,在賀樂水文.字.獄一案中,偷天換日,以營一己之私,造成巨大冤屈,赭衣滿道,黑.獄叢冤。

就在上.京局勢繁雜,太子快要達成目的的時候,崔嵬從封平放出的消息,虞澤忠孤註一擲,和梁王串通在一起,趁著崔嵬去背景抵禦外敵,太子妃被控制在王府之中。

梁王雖然已經到了封平,卻仍未死心,想要在最後關頭扭轉敗局。

可梁王千算萬算,沒有想到同太子結了家仇的崔家長子崔嵬,會暗中協助太子。這也是為什麽在最後關頭,太子的兵馬能如此迅速地取下封平城,對這些人,崔嵬早有安排。

“難怪最後梁王身邊的人,那麽快就被策反了,從頭到尾,你們都將他蒙在鼓裏……”我對崔嵬感嘆。

崔嵬點頭道:“倒是委屈你了。”

事情發展到今天這一步,我只能感嘆一聲老天保佑,讓我和凝夜能夠活下來。

崔嵬和我講述這些經過的時候,我數次打斷了他的話。他所說的,和梁王向我轉述的多有不同。太子劉珩雖然對我有諸多隱瞞,但到底對崔家有恩,崔家之所以淪落到今天這一步,其實算是我父親自作孽。

可我已經將前事盡數淡忘了,對劉珩,敬重而畏懼,沒有了任何溫情殘存。

被梁王這般欺瞞後,我已經對世間情義感到了厭倦。這世間,哪裏還存有真實的情義,所有的一切,都布滿了權術和謊言。

“我這麽做,是為了保護你,還有崔家的存續,”崔嵬說道。

“我知道,哥,我沒怪你。”我只是非常的累。

“還有太子,你從前不是非常喜歡他的嗎,才一年多的光景,怎麽忽然淡漠起來了,是不是梁王對你說了什麽?”

崔嵬果然是個細心的人。

可我已經無力應付他的這份心意,我只想將自己從這些政治權謀中抽離,好好的睡上一覺。

“我想睡上三天三夜。”我同崔嵬說道。

“好!”

一切似乎都恢覆如常了,我的身體漸漸恢覆,劉珩對我溫柔體貼,凝夜和他天然就十分親近,很快就得到了父親的寵愛,而崔嵬,忍辱負重,也終於昂首挺胸。

我的身體好些了,便被護送著回到了本該屬於我的地方。

凝夜被封了滎陽郡主,崔嵬也很快官覆原職,重新回到京城走動。

可是我的冷漠和厭倦卻越發深了,我沒有辦法全然的信任劉珩,對他沒有夫妻情義,甚至就像一個陌生人。

我猜不出他心中所想,也不信他口中所說。

與一個陌生人同榻而臥,令我恐懼,心灰意冷。

但我將這份冷漠隱藏在笑容之下,我不知道劉珩有沒有發覺,我猜他並沒有發覺,他似乎沈浸在夫妻團聚的喜悅之中。

侍女錫雀和玄蟬繼續照顧滎陽郡主,我的貼身婢女換回了從小一起長大的茯苓,還有老成持重的玖娘。

茯苓這丫頭總是有嚼不完的舌根,她跟我講了許多我離開上.京以後的事,劉珩是怎樣渡過危境的,一點金是怎樣的聰明機靈,她是如何期待著我和崔嵬的歸來。

“你同我說這些也沒有用,過些日子我便又忘了,讓我清靜些吧!”我煩躁不堪,便打斷茯苓的話。

茯苓楞了楞,同我說道:“姑娘,我總覺得,你這次回來,和從前不一樣了。”

“哪裏不一樣?”

“我也說不好。”

人都是會變得,不管你願不願意。

當我意識到真實的世界遍布謊言和算計,橫豎都是逢場作戲,我便任由記憶流逝,再也容不得別人走進我的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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