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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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珩回到家中,氣色依舊非常蒼白,他本就身形修/長,這般變故後比之從前更加清瘦了。只是周身環繞著旁人勿近的氣場,令我心中生出了恐怖。

玖娘以為他累了,忙端上來茶湯飲漿,布置好溫枕暖衾,嘴裏念叨的都是好生休息雲雲,便退了出去,只有我知道,他如此陰雲密布的,只怕是又要跟我找什麽不痛快。

九華帳中,燈影婆娑,劉珩一張清秀俊美的面容全無血色,這全是為了救我和哥哥。

算了,人是為了我受傷的,我求神拜佛的盼他能活命,不管接下來他跟我說些什麽,我都讓著他些便是了。

劉珩在茯苓和玖娘退出房間後,終於嘆了口氣。

果然是有話要說。

“昨日我在空蕩蕩的皇宮中醒來,身邊一個人也沒有,四周黑漆漆的,有那麽一瞬間,我以為自己身處碧落黃/泉之下。”

“為什麽沒有宮人在身邊,南宮盈盈呢?”我奇道。

他卻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聽說你被金吾衛護送出宮後,就再沒有回過皇宮。我為了護你性命幽微,可你……哪怕只有片刻,可曾將我當成是你的家人?”

“我……”

我同劉珩沈默相對了許久,在皇宮中,劉珩的病榻外,父皇離去的時候,我確實有那麽一刻,為了劉珩孤身一人無人照懷而心酸。

但此刻若讓我同他說上幾句溫情的寬慰,也是萬萬不能的。

劉珩終於開口道:“我本來是要尋找盈盈的,可是我沒想到,你真的好狠的心,你父親,崔嵬,還有你,是不是真的恨不得我死?”

“出什麽事了?南宮尚儀沒有陪在你身邊嗎?”不會的,我走的時候告訴過崔嵬去把南宮盈盈請來,而且是虞貴妃禁止我進宮探視的,她禁止我去,難道還能禁止南宮盈盈探視嗎?

劉珩臉上露/出驚異的神色,仿佛我說出了什麽奇怪的話,“崔黛綰,你是故意說出這話跟我做戲嗎?也難怪你對我狠心,是不是因為心裏想著我三哥?你們盤算著,扶植三哥當上太子,然後崔家的人都能雞犬升天是不是?”

“你這是說得什麽話,你,”我忍下委屈,對他說道:“你大傷才愈,從前就算我不好。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招惹你生氣,你盡管娶南宮盈盈,我去央求父親不要與你為難……”

劉珩冷冷地道:“你還敢提盈盈。你知不知道,你把她推下廊橋,她落水受驚以致小產,在我受傷昏迷期間她歷經失子之痛,差點就一命嗚呼了!”

房間裏發出杯子破碎的一聲脆響,我震/驚地將一只芙蓉盞打落在地上,芙蓉盞碎裂成一片紅色的湮粉,仿佛碎裂的是我胸膛之中跳動的那顆心臟,我張開嘴巴,半晌發不出一絲聲音。

過了許久,才終於從失神恍惚中回到人間。我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直至此刻我才如此真/實地體會到了我和劉珩之間隔著多麽遙遠的距離,他不愛我是我一早就清楚的事,從今往後,只怕恨極了我。還有南宮盈盈腹中的孩子,她已經有了劉氏的血脈,這是什麽時候的事,可是當日我並未推搡她,劉珩為什麽不分青紅皂白就冤枉我。

劉珩又道:“你這毒婦,死罪可免,但我如何能坐視你再去害人。從今日起,削減你每月月銀,禁止你走出燕王府,好生在家反省。”

從這一日開始,我知道我與劉珩已經走上了相背離的道路,只怕再不能回頭了。我知道自己日子會很不好過,卻沒想到連自/由都失去了。

我/日日和茯苓呆在燕王府,劉珩並沒有刻意加強看/守,而我也沒有了跑出去的興致,況且我知道,如果我真的偷偷跑出去,劉珩那裏一定會發現的,這裏是他的王府,他是王府的主人,四處都是他的眼線。

這倒是和我未出閣時的日子像極了,從前我也是這樣被/關在崔府後宅的,現在仔細回憶起來,我能拿著大量的金銀跑到街上去揮霍,去看盡上/京的繁華熱鬧,還都是在嫁給這個人之後的事,這麽想起來,劉珩從前對我,也只是不在意而已。

劉珩把我扔在一旁不聞不問,這樣的日子過了許久,忽然又一天,太後要召見我進宮。

南宮尚儀廊橋墜落小產,是宮闈之中密不可宣的事,為了掩蓋,必然會有這一天的到來,我原本以為,劉珩會直接休了我,娶南宮尚儀為妻。卻沒想到,還是太後來告訴我這件事,先是安撫了我,然後告訴我,劉珩會納南宮尚儀為側室。

太後小心翼翼地告訴我這件事,我雖從不曾在這些事上多留心,但就算我再傻,也早想到了這個結果。虞貴妃看我的眼神透著嫌棄,我知道她心中不快,劉珩只怕心中更是不快。在他們眼中,南宮尚儀小產是被我所害,她受了那麽大的委屈,就因為我的父親是權臣,在朝中頗具威勢,還是不得不保留我正妻的地位。

自從南宮盈盈住進了燕王府,我這邊倒是更清凈了。劉珩光/明正大把我晾在一旁,他本就很忙,為數不多回家的日子全都一頭栽進南宮盈盈房裏,連架都懶得跟我吵。偶爾能聽到他們那邊的歡聲笑語,很好很好,我還以為他脾氣很大,原來只是跟我脾氣大,換了別人就喜氣洋洋的了。

王府這群下人都很勢利,從前劉珩便不喜歡我,他們顧及我王妃的身份還能面上與我客氣,如今都上趕著去討好南宮夫人,對我是避之不及。只有玖娘待我仍是和從前一樣。玖娘常和我碎碎念,夫/妻吵架床頭吵床尾和,我就是脾氣不好所以惹得劉珩不高興,只要我性子軟些劉珩對我還有從前的情分,可是我心裏知道,劉珩從前待我便沒什麽情分,他對我一直如此。

再怎麽說,劉珩對我,對崔嵬,也算是有救命之恩,那些噩夢中,他殺了我的場景,反而不再像一塊心病一樣不斷盤旋在我胸口,即便我死在他劍下,也不過是以命償命罷了。只不過王府的日子太無聊了,我又不能像從前那樣常常偷著跑出去,想念角樓街的杏幹、雞頭穰沙糖和甘草冰雪涼水,想念欣月樓的歌舞和長慶樓的松醪春,範公子的葡萄酒,雖然劉珩叫廚子學會了紫蘇魚,可是沒有酒樓客人的笙歌鼎沸又有什麽意思。

無事的時候,我就和玖娘,茯苓,再拉上一個婆子一起打麻將,在屋子裏呆的悶了,就去外面蕩一蕩秋千,這麽日覆一日的,不覺已到了冬天。

這一天,外面飄著鵝毛大雪。大概是屋子空蕩蕩的,雖然燒著炭爐,捂著厚厚的棉被,我還是覺得冷。我冷得不行,又犯了頭疼的毛病,疼得我一陣陣地惡心,難過得快要哭出來,已經過了醜時了,還是沒有闔眼,我有點想家,不知道夫人有沒有難為姨娘,不知道妹妹過得好不好,不知道崔嵬宮中騷/亂後有沒有受罰,想著想著,我便真的哭了出來。

我忍著不想出聲,不想打擾到別人,玖娘在外頭睡得輕,還是被她聽到了。

她點上燈,見我捂得像個包子一樣坐著撇嘴哭,哎喲一聲叫道:“祖/宗,這臉怎麽紅得煮熟了似的!”

她伸手摸了摸/我額頭,嚇得跳了起來,把茯苓也搖了起來,“王妃發燒了,快,快去請大夫”。

玖娘打了盆熱水給我擦汗,我躺在床/上,覺得頭痛得快要裂開了,痛到我鼻頭都發酸發脹,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也許是出於委屈,也許真的是疼得不行了。

茯苓走了好久,走了有一個時辰那麽久,我聽到她推門進來,卻只有她一個人的聲音。

她聲音顫/抖著告訴玖娘:“沒有大夫,叫不來大夫。”

玖娘跺腳罵道:“沒用的小蹄子,走了這麽久你去做了什麽?”

茯苓小聲和玖娘說著什麽,“南宮夫人……受到了驚嚇……下人不許夜裏走動……”

玖娘給我換了一條鎮熱的毛巾溫言道:“王妃好歹忍過了寅時,我就是豁出了這條老命也給你把大夫找來。”

我嗓子沙啞,咳了幾聲想對她說句什麽,卻說不出話。

天微微亮,玖娘和茯苓胡亂披了件鬥篷便出去了。

我閉著眼睛裝睡,其實頭痛欲裂,一刻也不曾睡著,難過得恨不得死了罷了。這樣死了,史書裏對我記載得也好聽些,燕王入主東宮前王妃崔氏病死了,搞不好還能隆重下葬,總好過將來被人嫌惡一劍砍死。不知為什麽,明明我已經不恨劉珩了,卻從心底生出一股悲涼,哭了一夜眼淚也幹了。

不知是不是耳鳴,我聽到外面有鳥叫/聲。

我掙紮著起身,循著這鳥兒的叫/聲走出了屋外。真是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一夜間,院子裏的草木山石全都銀裝素裹,白茫茫一片大地。

那鳥兒的叫/聲在屋梁之上,是一只全身翠綠,頭上一撮金黃的羽毛的鸚鵡。這鸚鵡的顏色太過明麗,以至於我揉了揉眼睛,還以為看到了幻象。

我啞著嗓子喊不出聲,四下裏又沒有別人。這鸚鵡不知從誰家跑出來的,冰天雪地的怕是凍傻了,要是不把它救下來非得凍成冰疙瘩不可。

我搬來了以前逃出王府常用的梯子,顫顫巍巍地爬了上去,每爬一步都覺得天玄地轉。終於爬上了房頂,可是積雪太厚,屋頂根本站不住人,我只好俯下/身/子跪著前行。終於雙手捧到了鸚鵡,卻發現自己指尖已經凍得通紅。

那鸚鵡腳上用紅線綁著一個細細的紙卷,我忍著頭痛將它解/開,發現用小楷工工整整寫得幾行字:許久不見,故友可安好?某甚是掛念,溫酒放歌等候重聚。

是範思源,我心中一喜。與他宮中一別已經數月,不知他那天經歷了什麽,既然他叫鸚鵡送來了信,想必十分安好,沒想到他還記掛著我,更是令人感動。

我將信收起來,抓著鸚鵡想要下去,頭昏昏沈沈的正不知作何動作,忽然聽到有人喊我名字。

“崔黛綰!”

“崔黛綰你瘋了嗎!”

我循著聲音看下去,恍惚間忽然醒了醒神,劉珩在屋梁下擡頭看著我,眼睛幾乎噴/出火來。

我看了看自己,穿著睡袍,赤著腳,捏著一只鸚鵡趴在白雪覆蓋的屋梁之上,確實不怎麽像正常人。

我想對他解釋一下,剛一開口,身/子卻往下滑了半尺,我還沒喊出聲,劉珩先炸了,“你有什麽想不開的,演這麽一出戲嚇唬人,你以為我怕你嗎,你以為……你別動!”

他大吼一聲,嚇得我釘在了梁上,看著他在下面氣得跺腳。

作者有話要說:  這幾章會虐得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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