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心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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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珩被傷得很重,經不住車馬顛簸,暫時留在了宮中,他靜靜地躺在床上,面容蒼白,嘴唇全無血色。

年邁的太後今日生辰,父皇只許人告訴她甘露殿走水,刺客以及劉珩受傷的事被一並隱瞞,而父皇只是問詢了他的情況,便離開了。

現在他身邊唯一的親人,便是我了。我忽然想起太後叮囑我們的那句話,夫妻是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親人,心中有說不盡的酸楚。

我想知道劉珩到底傷的如何,可禦醫只會說拗口的官話。從他們嘴裏,我聽得出來,利劍雖未傷及劉珩的心臟,但他失血太多,能不能活過來,只能看造化了。

我掀開金絲線繡的錦被,見他結實的胸膛上被白布緊緊綁住,盡管用了皇宮中最好的止血散,白布透出的一片暗紅的印記依然觸目驚心。我苦笑著對他說:“原來你寬袍大袖下藏著那麽好的體魄,難怪我打不過你。”

給他蓋上被子,我拉著他的手對他說道:“劉珩,你快醒來吧,這次只要你活著,我以後再也不找你的茬了,不會閑中生事,不會在你忙碌一天回到家後讓睡冰冷的藤椅,我把大床讓出來給你睡。你可以娶南宮盈盈,只要你喜歡,這條命是我欠你的,你得好好活著,你會當上太子,到時候,你想甩掉我,甚至殺了我……最好還是別殺,總之,我不會再有半分怨言。”

“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我偷偷跟著崔嵬去南書房玩,那個時候就見過你。你問我你的字寫得好不好看,你的字寫得可好了,我一直都沒有跟你說過。一直以來你所做出的努力,不應該在這裏停下來。我知道,你一直想要的,是父皇的認可,我同你一樣,在家父和夫人眼中,妹妹是最好的,就連姨娘都嫌我不爭氣,可是我一點都不恨他們……”

我拉著他的手說了好久好久,直到喉嚨沙啞,直到眼淚枯竭,直到崔嵬把我拉出去。

我坐在冰冷的石階上,眼神散落在夜色中婆娑的樹影上,散落在那些來來往往的宮人身上。

“你先回去吧,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崔嵬握著佩劍站在我身畔,從籌備太後的壽宴開始,他已經幾日沒好好休整了,只怕從劉珩受傷,到我暈倒的這段時間,更是忙碌加憂慮,百般折磨。

他的眉頭擰在一起,他這個人從來都不會說什麽關心人的話,但在我心裏,他是崔家上上下下心腸最軟的那個人。我依稀記得,有一次姨娘染了風寒渾身發熱,崔嵬一句話也不說,楞是在姨娘身邊守了整整一夜為她換消熱毒的冰塊。

崔嵬見我久久沒有反應,對我說道:“有些事不是人力可以左右的,你呆在這,只怕屋裏那個還沒醒,又要倒下一個。”

“要是劉珩死在這裏,”我終於有力氣勾勒出眼前這個人完整的輪廓,擡頭仰視著他說道:“我可怎麽活啊?”

“冤孽啊!”崔嵬握著佩劍的手緊了緊,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嘆了一口氣終於緩緩說道:“我記得你從前,對劉珩非常不滿意,怎生就到了今日這般境地……是我疏忽了。可是父親從小就教導我們,對於這些皇室子弟,要疏遠燕王劉珩,多親近三皇子。咱們崔家的人,拿得起放得下,除了自己的家人也沒有什麽好牽絆的,你還看不出來嗎,燕王和父親,和我們崔家,根本就不能共榮辱,你還是要多為自己做打算,免得將來吃苦。依我看,劉珩用情不專,梁王才是至情至性的人,如果有一日……”

“梁王是個好人,”難得崔嵬對我說了這麽長的一段話,卻把我嚇得魂飛魄散,我不敢深想,立刻打斷他,“縵兒的婚事也該考慮了。上元節我回家省親的時候夫人跟我提過這件事,忙了一段時日被我忘記了,今日既然你提了出來,我看你們關系最好,不如你去和梁王透透口風。”

崔嵬搖搖頭道:“傻子,被人賣了還替人家數錢,你想知道當年是怎麽定下你的婚事的嗎?”

我忽然想起姨娘對我吞吞吐吐有所隱瞞的樣子,搖了搖頭道“不管以前發生了什麽,現在我已經嫁給了劉珩。崔嵬你聽好,我的家人不止崔家的人,他也是我的家人。你說咱們崔家的人,除了自己的家人,沒有什麽好牽絆的,可是劉珩,他也是我要一輩子牽絆的人……”

崔嵬嘆了口氣,終於撫了撫我的額發對我道:“不要忘了,我也是你的家人,不管發生什麽,都會在身後護你周全。”他的手掌因為常年操持著佩劍磨出了厚厚的繭,雖然剌得我肌膚有些刺痛,但我確乎是感受到了一陣暖意從心底滋生出來。

該死,才風幹了眼淚,眼窩又開始發熱了。我咽下喉頭的酸痛,拉著崔嵬孔武有力的臂膀站起身,撐住身子道:“現在是劉珩最脆弱的時候,讓宮人去把南宮尚儀請來吧,他是我的家人,可南宮盈盈才是他的心上人。送我回府。”

崔嵬張了張嘴想要安慰我些什麽,終是把話咽了回去。

茯苓和玖娘見了我,像見了救命的菩薩一般,又是哭又是問長問短,只是我頭腦尚且空白,回答不了他們這些問題,只管聽著茯苓不盡的絮叨和玖娘那一聲聲心肝兒肉的亂叫。

我栽倒在大床上,雖然我現在和劉珩隔著幾條街的距離,打心裏覺得從未與他如此貼近過。他常常掛在嘴邊的話:“燕王府的東西全都是我的,包括你。”他說的沒錯,院裏的一花一木,匣裏的一針一線,沒有一樣東西不是屬於他的,這裏是他的家,和院子裏那些花草木石一樣,他把我看作是他家中的所屬,到底是把我當成了家人。我呢,我何時真正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什麽時候把他真正當作過自己的家人?

我恨他,恨他娶我回來又冷落我,怕他,在那些前世的記憶中,我因他而死。

可是現在,我卻真實地感受到了,他不能死,我不想讓他死。

人就是如此可笑,擁有的東西從來都不懂得珍惜。

現在南宮盈盈陪在他的身邊,如果他知道的話,應該會很開心吧。可是為什麽,我心裏會這麽難過。

如果活著註定要這麽難過,不如死了吧,要是能用我的命去換他就好了,至少他在餘生還能永遠記得我。如果劉珩就這麽死了,那他在九泉之下,唯一惦念的就是南宮尚儀,而我,將永遠活在虧欠他的愧疚之中,憑什麽?難道這就是對他上一世害死我的懲罰?

我不需要這種懲罰,如果這就是結局,我一點沒有感受到報覆的快感,“玖娘!”我拉著她的手臂,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滿腔的怨憤像拳頭打在棉花上,陷進痛苦的情緒中,一顆心得不到片刻的安寧。

“王妃,先吃點東西吧,什麽也不吃頭該昏了。”

“我真的昏了頭,我怎麽能欠劉珩這個混蛋的人情,以後吵架可怎麽在他面前直起腰板兒。”

玖娘在床邊擺了一桌的菜,除了平日裏常見的菜式,竟然還有紫蘇魚。

我一陣心酸,玖娘蒼老的臉上透著疲憊與擔憂,茯苓也在床邊垂著手抽抽泣泣的,這兩個平日裏待我最好的人,就像我的長輩和姐妹,我又由著性子讓她們擔憂了,心中一陣愧疚,夾起一口紫蘇魚。

竟然是熟悉的味道,“難為你們了,為了哄我特意跑一趟長慶樓。”

茯苓輕輕搖頭道:“這是姑爺囑咐廚子學的,燕王說咱們府上寬裕得很,想吃什麽犯不上跑到外頭買。”

“什麽時候的事?”我問道。

茯苓道:“這樣的事多著呢,只是姑娘從未留心過罷了。”

我忽然坐起身來,對她們二人道:“給我準備衣服,我要出門。”

玖娘勸我道:“王妃還是先歇著吧,你受了驚嚇,又勞累了這麽久,才吃了幾口東西,等恢覆了力氣再去宮裏探視。”

“誰要去宮裏了,我睡不著的,好玖娘,你放了我出去罷。”

玖娘拿我沒辦法,只得依我。

我帶上茯苓,一路直奔熱鬧繁華的西市。

“姑娘,咱們這是去做什麽啊?你怎麽能讓大公子去叫南宮尚儀看著姑爺,你這是……這是引狼入室,姑爺真的是為了救你擋劍的嗎,我就說其實他是個好人……”

“你少說兩句,”茯苓實在聒噪,我打斷她,在街市上尋找那些熟悉的身影。

西市有許多變戲法的藩邦異人,被稱作倡優。這些倡優,真真是無所不能,除了能馴化野獸,做一些飛天入地的高難動作,會那些隔空取物、口噴煙火的雜耍,還有一些人,懂得不同於中原人的咒術,這種咒術,被藩邦異人稱為黑巫術。

我知道這種黑巫術,拜姨娘所辭,她曾經托這些人去害夫人和妹妹,倒是真讓夫人和妹妹失了心智四處發瘋。聽姨娘說,這些人還有一般本事,就是買人陽壽,有那些居心叵測的人,去買他人的陽壽。

從前,我只覺得這些人是一些陰暗的壞人,只會做一些害人的事,那些戲法,不過是障眼法罷了,不過,既然我如此強烈地渴望能把劉珩救回來,不願虧欠他一條性命,那就讓這些倡優把我的陽壽接續在他身上好了。

無論如何,劉珩都不可以死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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