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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琵琶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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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桌上的四人,都是身著華服的公子打扮。看樣子家中多半有朝0廷中人。從方才我和茯苓等菜的時候開始,就在討論當今聖上立儲的事。

我那些支離破碎的關於前世的夢拼湊在一起,勉強能夠回憶出,劉珩一刀砍了我多半是他當上太子以後的事,因而細細聽著這些話,盤算著如何才能逆天改命。

我常常疑惑 ,既然劉珩是已逝敬仁王皇後的兒子,講起治國之道又滔滔不絕,讓人不明覺厲的,直接找個人給聖上一推舉,大家夥順水推舟,聖上就著梯子也就下了,這事有那麽難嗎?

“有那麽難?”桌上一個著金絲綢緞圓領袍,相貌俊朗的公子問道。

這四人桌上放著一盤炒蟹,螃蟹被廚師精巧地剔出了籽和肉,圓圓的蟹殼裏盛著蘸料,蟹殼周圍堆著三0條蟹肉蟹籽,“上官公子家父官拜中書省,不可能沒聽過一些風聲,”說話的人夾了一口蟹肉笑道:“這道菜叫做三足金烏,如今朝中的形勢也可說得上是三足金烏啊。”

“於公子,此話怎講?”

“你快說!”

其餘的二人也在追問。

那於公子吃的不緊不慢,說話的語氣也是緩緩的,“如今朝中有三大派系,其一是中書令虞澤忠,也是上官公子令尊的頂頭上司,因為虞貴妃受寵,中書省又大權在握,虞大人門下黨羽眾多,是能左右朝綱的人物。其二嗎,就是太傅項長卿,項老位列三公,雖說沒什麽實權,卻是幾位皇子的老師,聖上面上對他也是十分敬重的。其三,就是九門提督崔文弼。”

“姑娘,說咱們家呢。”茯苓忽然對我說話,我忙攔住她,“噓,別插嘴!”

姓於的公子並未聽到這邊的動靜,繼續侃侃而談道“崔文弼當年鎮0壓關西定王叛亂有功,現護衛京畿城防,部下又多是軍中大將,誰都不敢開罪。”

於公子夾了中間的一口蟹肉,“項老對燕王偏愛有加,如若推舉,作為主力不在話下。”將筷子對準左邊的蟹肉笑道,“虞大人嘛,是個老奸巨猾的狐貍,凡事不觀望到最後,是問不出半句話的,見不到魚兒不撒網,得不了好處不出手的主兒。”喝了一口溫酒,又將筷子對準右側的蟹肉笑道,“關鍵在這,崔文弼倒是把自己的閨女許配給了燕王,可惜是個庶女,已經很明顯了,這是還記掛這當年那件事呢,莫說是要協助,只怕別人推舉燕王,還要攔上一攔,我見金吾將軍崔嵬和梁王劉昶走得很近,崔文弼敢這麽玩兒,可就有意思了,搞不好再把虞大人拉過來,燕王那勢在必得的一番勁頭,可就全付之東流咯!”

我聽得心驚肉跳,筷子都拿不穩了,當年那件事,不知指得是何事,劉珩年紀比我大不了幾歲,不知和父親有什麽過節,不過,如果父親攔著他爭奪太子之位,是得不了半點好處的,因為我看過上一世的結局,劉珩一定能奪得東宮正位。

那邊的上官公子攔住於公子,叫他小聲說話,似乎發現了周圍許多人豎著耳朵在聽。

我心情不好,連紫蘇魚都吃不出味道,讓茯苓把銀子留在桌上,便想走人。

忽然身後一聲巨響,一張桌子被掀翻了,器皿餐食濺了一地,我只顧著聽這四個公子講話,沒留意到身後,竟有人在吵架。

只見一個醉漢臉上印著巴掌印,嘴裏不幹不凈地指著一個書生打扮的人叫罵, “不識擡舉,知道老0子是誰嗎,摸一摸小0臉蛋怎麽了,還敢打老0子。”這醉漢就是前日欣月樓外唐突我的流氓,原來專好這口,不知對著哪家的公子伸了毒手,沒討到便宜反而挨了打。

茯苓拉著我的袖子想要快點離開,我對她笑了笑說,“不怕。”便走上前去,對那醉漢說道:“餵,登徒子,你是不是又皮緊了,可還認得我?要不要報官啊?那日揍你的兄弟可快來了。”

那醉漢看了看我,終於“哦”了一聲,“是你!”一邊叫罵著“他奶奶的”,一邊往踉蹌著逃跑了。

這一地的狼藉,真是看得人心煩意亂,我又讓茯苓拿出一些銀子,對店家喊道:“小二,這些錢拿去收拾收拾場子,以後不要什麽骯臟東西都放進來。”

回頭看那青衫的書生,驚得我下巴差點掉下來。

只見他湛藍的眼睛正笑意盈盈地看著我,或許是方才被人唐突有些氣惱,一片暈紅從臉頰泛到耳後,直蔓延到鎖骨,豐神如玉,是個文文弱弱透著些妖冶的美少年。我認出了他是誰,“你是豐宜——”

他打斷我,“在下範思源,多謝姑娘相助。”他是那欣月樓的西域伶人豐宜奴。

莫說是那醉漢,便是我看了,也要忍一忍鼻血,“沒想到你不扮女裝的時候如此英俊。”

“姑娘的男裝也甚是瀟灑。”

他一眼就看出了我女扮男裝,人挺機靈,漢話講得又好,我一下子就對他感興趣起來。

我壓低聲音,小聲說道:“那我們互相保密。”

“好,”他大概也不想暴露身份,朗聲道:“為表謝意,我請公子喝一杯。”

範思源叫店家拿來了他存放在這裏的兩只夜光玉盅,往盅裏斟滿了鮮紅的酒,濃郁的酒香夾雜著果子的香甜氣。

“是葡萄酒?”

他笑著點了點頭。

茯苓嚇得躲在我身後,湊到我耳邊說道:“姑娘還是別喝了,像血一樣的,我瞅著怕極了。”

我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捂著肚子安慰茯苓:“這是好東西,尋常人家再也見不到的。”

我舉起酒盅一飲而盡,從喉頭到腹內都感到一陣溫熱,眼眶也有些潤潤的。

範思源見我飲得豪爽,也歡喜起來,拿出琵琶,一邊彈奏一邊用清脆的嗓音唱念:“蘭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然後是我聽不懂的回鶻語,雖然聽不懂歌詞,卻被曲調的九曲回腸高昂悲愴所感染,大概是深沈的思鄉小調,只覺喉頭被什麽哽住,我的眼眶更加熱熱的。

範思源告訴我,他的藝名是豐宜奴,維語的名字叫胡咄葛富爾寒,富爾汗的發音很接近我們漢人的“範”姓,思源是時時刻刻不忘故土的意思。

範思源有一個時時刻刻眷戀思念的故土,而我,卻切切實實地被父親當成一顆棄子拋棄了。

蕭國的貴0族男子也都精通音律和舞蹈,方才還在一旁議論政事四個公子,也都湊過來和我們一同歌唱舞蹈。

我直消遣到夜色來臨,才被茯苓攙扶著回到王府。

崔府的兒女都善飲,每當父親打了勝仗回來,我們都會舉家慶祝,酒宴是少不了的。不過崔嵬常常告訴我飲酒的忌諱,比如空腹不要飲酒,愁雲密布時不要借酒消愁,會醉人。

小時候從沒體會過什麽愁緒,哪裏聽得進這番話,今日胃裏翻江倒海,額頭疼得如炸裂時,才記起崔嵬的話。

玖娘去給我準備醒酒湯,卻已於事無補,劉珩在睡房等著我。

這可就稀奇了,昨日要不是崔嵬多管閑事,劉珩根本不會回府,他常常徹夜不歸,說是留在宮中商議政事。

父皇年事已高,大皇子,也就是前太子,英年早逝,二皇子早已成年,便已就藩,剩下的幾個皇子年紀尚小,父皇舍不得幾個小兒子,沒讓他們離京就藩。皇子們成婚之前都住在宮裏,劉珩搬到燕王府,也才一年,對他來說,皇宮更像家吧,畢竟那個地方住著他的父皇,還有他愛的人。

我心中委屈,頭痛欲裂,只記得劉珩坐在寢榻,滿臉怒容,目光迫人,然後我的思緒便開始混亂。

耳邊劉珩和玖娘說著說著些什麽,我沈沈地睡了過去,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中那些支離破碎的前世記憶洶湧而來,夜晚的城樓風聲凜冽,閃電淒厲地劃破夜空,我躺在劉珩懷裏,他身後的那些人的影像並不清晰,我只看到劉珩,他又露出那個痛楚的表情,我的心中無限怨憤,想要開口,卻說不出話來,急得我胸口一陣燥熱,不盡的委屈隨著眼角滾落的淚水噴薄而出。

“劉珩,我頭疼,我頭好疼!”這句話該是像夢中的囈語般喊出來的,我陷入了夢魘,睡夢中不知是茯苓還是玖娘,不住地揉我的額角,劇烈的頭痛緩解了一些。

夢裏的場景換到了宮殿上,彼時的劉珩已是太子的華服加身,只是身形比從前清減了許多,他面容清臒俊秀,劍眉入鬢,鼻梁英挺,鳳目炯炯,越發有皇室的威嚴了,我走上前去,扯住了劉珩的領子,痛苦地問他:“你真的想要我死嗎?”

這個場景曾無數出現在我的夢中,大概是問出這個問題時心緒過於激烈,每次等不到回答我便醒來。也許是醉酒的緣故,今日我並未驚醒,劉珩緊緊握住我手腕,我吃痛松開他衣領,“放開我。”

他並沒有松手,拉著我的手放在他腰間,我有些無措,手指用力扣住他的皮帶,皮帶上鑲嵌的紅寶石硌得我手掌酸麻,他忽然抱緊我,力量之大害得我呼吸都急促起來,那張俊朗的臉離得我越來越近,薄唇微啟,我想聽清他的回答,便踮起腳尖湊近他。

劉珩卻並沒有說話,他溫熱的鼻息已經噴到我臉上,我渾身顫抖著,被驚得腦海中一片空白,也不用這麽近吧,你現在小聲講我也能聽到,就在他的嘴唇快要觸碰到我嘴角的一剎那,我忽地驚醒。

睜開眼睛,就看到劉珩放大的瞳孔,他正一臉震驚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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