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欣月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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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0京的夜市好不熱鬧。

我和茯苓順著角樓街一路吃和買,肚子裏裝著雞頭穰沙糖、甘草冰雪涼水、荔枝膏。

抓了把杏幹放進嘴裏,我鼓著腮幫子有些負氣地看著州橋夜市最火爆的戲館——欣月樓,說什麽也要進去看看。

茯苓攔著我,怯怯地道:“可不成了公子,被發現了,燕王又要生氣了。”

我把杏幹吞下去,喉頭有些酸楚,冷冷笑著:“他才不會生氣呢,人家根本沒空管我,這會子定是在宮裏跟南宮尚儀溫存呢。咱們爽咱們的!”

我拉著茯苓,被京城的公子哥們簇擁著擠進了欣樂樓。

茯苓怕我吃虧,以瘦小的身軀擋在我前頭,她是我的陪嫁丫頭,從小跟我一起長大,性子真是太好了,就是膽子小些,每次劉珩一瞪眼,她就嚇得發抖,算了,提起劉珩我就來氣,好不容易跑出來,可不能再想他。

這戲樓是新開的,聽說頭牌的伶人很漂亮,上0京的公子間斷袖之風頗盛,欣月樓請來了王京奴、左小四、安娘和丘比房,這些人長得各個如花似玉,比女人還漂亮,唱得也好聽,我聽得津津有味,一把一把地往嘴裏塞杏子。

“公子少吃點,吃多了肚子疼。”茯苓又在我耳邊蚊子哼哼,聲音幾乎淹沒在周圍的喝彩聲中。

我拿出一顆杏幹,塞到她嘴裏,笑道:“你呀,閉起嘴巴豎起耳朵就好啦!”

她一邊嚼著杏一邊還嘟囔了一句,“會變胖。”

聽了她這句我就更生氣了,我哪裏會長胖,每天被劉珩氣也氣瘦了。

忽然,舞臺上竄出來四個綁著腰鼓的猛漢,各個赤著上身,身上筋0肉分明,紋滿了藏青色的瑞獸,我“唉喲”一聲禁不住鼓起掌來,平時哪有這種眼福,劉珩脫0光了什麽樣我還沒見過呢,不過就他那個文文弱弱的樣子,只怕是沒什麽看頭。

忽然,人群中爆發出熱烈的尖叫聲喝彩聲,豐宜奴出來了,我的天吶,我揉了揉眼睛,這真的是個男人嗎?

他的眼睛是湛藍色的,頭發長長的,穿著西域人的衣服,一張俏0臉粉妝玉琢,舞姿婀娜,恍若仙人,我又也忍不住叫了幾聲好。

這些公子哥們跟瘋了一樣,往臺上砸銀錠子,那是生砸啊,把木頭地板砸地咚咚直響,我嘆了嘆氣,哎,這群人,太土了,這麽老土怎麽能得到美人芳心呢,“茯苓,把咱們的紫玉鑲珠八寶臂釧拿出來。茯苓?”

“茯苓?茯苓!”

茯苓不見了,剛才只顧著鼓掌,放開了她手臂,這會子我四周擠滿了活力四射的青年公子,眼珠子都快彈到豐宜奴身上了。我掃量了周圍,忽然看到一張熟悉的臉孔。

“不好,”我咽了口唾沫。

只見我那一母同胞的長兄崔嵬,脫了官服,做一個普通秀士打扮,在人群中正冷冷地盯著我。

我說怎麽剛才後頸就有點涼,這麽一道目光射過來,我現在才發現。

我往臺上使了使眼色,嘴角一提,露出一個略帶嘲諷的微笑,我只是出來放松放松,哥哥這擺明了是出來尋歡作樂的,我有什麽可緊張的,我不緊張。

他盯著我不動。

完了。

我一面叫著“茯苓”,一面往戲樓外面擠,都不敢回頭看。

擠得我滿身是男人的臭汗,鞋子差點被踩掉,發帶都松了,好不容易才擠出了戲坊,門口一個醉漢忽然扯住我前襟,湊近我,“小公子這是急著去哪啊?”醉醺醺地酒氣噴了我一臉。

我急得直跺腳,“你……放開我。茯苓!茯苓!”算了,“崔嵬!崔將——”

“軍”字還沒出口,耳邊“呼呼”生風,背後飛出一腳,不偏不倚踢在那醉漢胸口,醉漢痛得跳了出去,嘴裏不斷叫罵。

這麽帶勁的一腳肯定不是茯苓,得,我跟哥哥乖乖認個錯也就罷了。

我訕訕著回頭,“哥——”只喊了一半,便楞在那裏。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個白衣的公子,輕炮緩帶,氣度閑雅,儀容如玉,生得真好看,和戲樓裏那些人像兩個世界的,同劉珩倒有幾分肖似,只不過比劉珩親切多了。

那醉漢還在叫罵。

這人也不生氣,氣定神閑地對著醉漢道:“怎麽,你想報官?”

醉漢聞言,嘴裏依然不幹不凈的,踉蹌著逃走了。

我又盯著這公子看了好一會兒,倒不是因為他太好看,而是因為眼熟,好像從哪裏見過。他發現我在看他,眉目帶笑,我知道自己目光唐突了,耳根有些發熱。

“你在找崔將軍?”他對我笑了笑。

我這才想起正事,頭搖得像撥浪鼓,“沒有!哪有什麽崔將軍,沒有崔將軍。”聽起來,這人和崔嵬認識。

對他抱拳稱謝後,我忙道:“我得走了,多謝公子出手搭救!”

不知道茯苓跑去哪了,我得趕緊回去了,跑出幾步,那公子玉石般的聲音響起:“是綰兒嗎?”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越發眼熟了,就是想不起來是誰。可他確乎嚇到我了,這麽大的聲音把崔嵬招來可就慘了,“恩公小聲一點,對不起,我現在急著回家。千萬別跟崔嵬說剛才的事,告辭了。”

茯苓在回府的路上等著我,她見我衣0衫0不0整,被嚇得魂飛天外,我安慰了她幾句,奇道:“剛才跑哪去了?”

“我看見大公子了,他招呼我過去,我在人群裏擠散了。他讓我轉告你,以後不可胡鬧,他說現在是關鍵時期,不要給燕王添亂。”

“知道了知道了。”關鍵時期,什麽時候不是關鍵時期。蒙當今聖上庇佑,崔家的兒子曾和皇子們一起去南書房聽項太傅講學,我扮成崔嵬的書童,與他同往。那個時候,我便見過年幼的劉珩。幼年的他便頗具韜略,不似尋常人家的孩子那般單純稚氣,後來更是心機深沈,一心盯著儲君之位,為了奪嫡百般謀劃,想當太子的是他,又不是我。

我平素裏都直呼崔嵬的名字,只有犯錯了才會叫他一聲哥哥。雖然我對他沒大沒小,可心裏對他是敬愛的,娘家人裏,到底只跟他親近。

一年前父親要將我嫁給燕王劉珩的時候,家裏只有崔嵬反對,但父親做的決定,沒有誰可以改變,他是權傾朝野的九門提督,人人敬畏,說一不二。

按理說,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該過問。我是個庶出的小姐,能嫁給燕王劉珩做正妻,如果不是記得前世他曾薄待與我,這已經算最好的歸宿了,身為長兄,崔嵬卻對我的親事支支吾吾的,我實在忍不住,便由著性子問他:“父親為我做主了這樣一門好親事,身為長兄你還有什麽顧慮呢?”

“自太子早逝,聖上哀思過重,遲遲不肯再立儲君。如今幾個皇子之中,唯有六皇子燕王劉珩是已逝的敬仁皇後所出,智計過人,才學出眾,是太子的不二人選。”

崔嵬把劉珩又誇了一頓,我越發迷惑了。他見我一臉迷茫,話鋒一轉,搖頭嘆氣,“要真是好事,怎麽會輪得到你。”

他這話說得對,父親疼愛的是妹妹,崔府的二千金,嫡女崔紅縵。照理說,以崔家的地位,是該結皇親,崔嵬至今未娶,也是等著聖上開口給他尚一位公主,那崔家的嫡女,理應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選。如果與劉珩的親事那麽好,嫁過去的應該是崔紅縵,而不是我。

我再問崔嵬為什麽,崔嵬卻教導我不可僭越,既然父命不可違,以後要好好輔佐燕王,與夫君舉案齊眉。

回到王府,已經過了子時,府裏靜悄悄的,玖娘卻在門外等著我。

玖娘上了年紀了,兩鬢斑白,身子都有些佝僂了,站在冷風裏眼巴巴地望著我,我於心不忍,她雖是王府的人,自服侍我以來,無不盡心盡力。

我眼窩有些酸了,“玖娘你怎麽不進去等。”

“王妃,您可回來了,怎麽衣服亂成這般,莫不是被人欺負了,茯苓,怎麽回事……”

“哎喲喲,”我攬過玖娘肩膀,“誰敢欺負我,我兄長是堂堂金吾衛,父親是威震大蕭的九門提督,欺負我是要掉腦袋的。”我忙打斷玖娘的絮叨。

“王妃的夫君是燕王,要時刻記在心中,謹言慎行。”

得,玖娘一句話把我一晚上的好心情全毀了,姜還是老的辣。

玖娘準備的洗澡水已經涼了,我男扮女裝跑出去的事好歹要瞞著人,玖娘只遣了幾個信得過的下人去換水。

我打了個哈欠,伸個懶腰,身上的關節咯咯作響,想是從欣月樓擠人擠得。

“茯苓,去給我找件從家帶的睡袍。”

王府的東西挺齊全的,吃穿用度比我在娘家高出了幾倍,可我還是想家,想念我的家人,我想穿從家帶來的衣服,睡個好覺。

我見茯苓翻了半天,箱底飛出一個繡荷包,走過去撿了起來,好香的味道,嗅得我心中一蕩,翻過來一看,嚇了我一跳,一揮手把這東西扔了回去。

茯苓終於把腦袋從箱子裏抽0出來,拿著一件上好的絲綢睡袍,撿起荷包問道:“怎麽了?”

她一見那荷包上的圖案,羞得臉頰泛紅,“這是娘家人給姑娘出嫁準備的壓箱底的東西,不只這個荷包,還有幾張畫呢,說起來還是大公子遣下人放進去的,姑娘要不要看看。”

茯苓在人前叫我王妃,人後依舊叫我姑娘,她知道姑爺待自家小姐不好,怕歸怕,對劉珩是有怨氣的,她跟了我這麽多年,只有我能看出來。

“罷了罷了,你讓我歇歇吧。”我鉆進洗澡桶,禁不住笑了笑,崔嵬這人看著一本正經的,心還挺細,當年我出嫁,都是他這個娘家哥哥一手操辦的,連這樣的事都想到了。我們的親娘是姨娘,姨娘在我的事情上再不上心的,也就是崔嵬肯為我0操心。

可惜這心是白操了。

劉珩在大婚之夜連我的蓋頭都沒挑就直接拂袖而去,賓客說著什麽良儔無盡,琴瑟百年之類的話,現在想想都是笑話。一年多了,倒是常來我房裏做做樣子,窗邊的紅漆梅花雕三節躺椅就是給他準備的,他躺在那,我睡一張大床。

開始還以為他有什麽難言之疾,後來才知道他在宮裏有個相好,倒挺癡情的,可惜不是對我。我猜崔嵬八成知道這事,所以攔住我不讓嫁。有個相好算什麽,上輩子他還殺了我呢

我閉上眼睛,想起今天在欣月樓外遇見的那個人,看他的衣著舉止,不像是父親的部下,當武官的,哪怕再嬌貴的名門之後,多少都有點凜然之氣,那人卻明潤儒雅,一身貴氣,他認識我,說不定是崔嵬的朋友,崔嵬的朋友可多了,我從小見過的有不少,沒記得有這麽個人啊,想著想著,就有些乏了……我做了一個夢,夢見大婚的那晚,透過紅蓋頭,看見劉珩向我走過來,他眉頭微蹙,似乎想對我說些什麽,我從未見他流露過這樣的神情……

“王妃快醒醒,趕緊換上衣服,燕王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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