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鐘前，宋記快餐店裏，宋霖正匆匆地套上外套準備出門。

他剛剛才跟宋喬的爸爸通過電話，正準備趕到事故現場。宋喬父親說，他在車站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見女兒出現，後來才在附近賓館的電視裏看到了地鐵事故的消息。

新聞裏說，平行救援通道已經打通了，一部分乘客已經獲救，救援工作仍在緊張進行中。

一想到宋喬還困在隨時會倒塌的隧道裏，宋霖就感覺胃裏一陣翻滾。他這輩子從來沒這麽擔心過，甚至覺得剛剛在新聞中看到的一切都不太真實。

自從奶奶去世後，宋喬是他在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

奶奶火化那天，他突然意識到從此之後，世界上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他的母親在他五歲那年便去世了，而父親的模樣他早已忘卻。他曾經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一蹶不振，甚至放棄了高考覆讀。

幸好有宋喬一直陪在他身邊。

兩人互相依靠，在這冷漠的人間彼此支撐，就像同時乘坐在漂泊在大海中一葉孤舟的遇難者。

只有彼此的存在才能讓他們感受一絲溫暖，仿佛對方才是家的全部意義所在。

有時，僅僅想象一下宋喬上大學離開，或者嫁了人，宋霖都會覺得心裏一陣難受，緊接著又會為了產生這種想法而感到羞愧。

宋喬只是他的妹妹，又不是他的妻子，總有一天他們會分開，擁有各自的家庭，從而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

他當然知道那一天遲早會到來，只是不希望到來的那麽快而已。

而他最不願意看到的就是宋喬遇到危險.

此時此刻，他恨不得冥冥之中有種力量，能夠把他和宋喬的位置交換過來。

他記得宋喬小時候很怕黑，也害怕狹窄的空間，有點幽閉恐懼癥的癥狀，現在被困在幾十米深的黑暗隧道裏，想必她一定很害怕，甚至可能已經受傷了。

一想到宋喬可能遭遇的危險，宋霖就又覺得一陣難受，他的嘴唇緊緊地抿成了一條線，隨手戴上棉服的兜帽，就快步走出了餐館。

他剛走出餐館，一輛黑色轎車開了過來，在他面前停了下來。

副駕駛座的車窗被搖下，出現在車窗裏卻是一張有點熟悉的臉。

宋霖驚訝道：“是你？”他回憶了一下，卻不記得這人叫什麽了，只記得對方幫自己調過一次酒店門口的監控錄像，好像還是個私家偵探，給過他一張名片。

想到名片，宋霖立刻就想起了這人的名字。

“趙天佑？”他皺眉道。

對方微微點了一下頭，“原來你還記得我。我有事找你。”

宋霖卻蹙眉道：“有事找我？”他以為是和餐館訂飯有關的事，便冷淡道：“改天吧，我妹妹出事了，我得趕緊過去。”

趙天佑微微睜大眼，“你妹妹？宋喬？”

“對。”

趙天佑問道：“她出什麽事了？”

宋霖有點不耐煩起來：“就是剛剛發生的地鐵事故，我妹妹也在上面。”

趙天佑立刻微微睜大眼。

“你是說，你妹妹就在那趟出事的地鐵上？”他一字一頓地問道。

宋霖點了一下頭。

趙天佑和旁邊的司機交換了一下目光，然後看向宋霖，道：“你是要去救援現場吧？”

宋霖點了一下頭。

“那你上車吧，我們送你去。正好我們也有急事找你。”趙天佑停頓了一下，“……是和地鐵事故有關的。”

聽到地鐵事故四個字，宋霖露出驚訝的表情。

趙天佑伸手將後車門打開，“上車吧，到了車上我會慢慢跟你解釋。”

宋霖只好上了車子後座，卻發現車子後排還坐了個人，是個年輕女人。

那女人伸過指甲修剪得十分幹凈的手，笑著自我介紹道：“我叫曲穎，是趙天佑的同事。”

“你也是私人偵探？”宋霖問。

曲穎笑了起來，“我不是私人偵探，趙天佑也不是。”她說著，就將懷裏的證件掏出來遞給宋霖。

宋霖看了一眼，證件上清楚地寫著“國家安全部”的字樣，還有“特別情報局數據員”字樣。

宋霖皺眉：“國安部？數據員？”

“其實就是特工，和電影裏演的一樣，屬於政府公務員裏的秘密職位，一般就用數據員之類的職位名稱作為幌子。”開車的司機插話道，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宋霖。

宋霖覺得有點不舒服。自從上車後，開車的男人就一直從後視鏡觀察他，好像把他當成了正待審問的罪犯一樣。

曲穎笑道：“趙天佑跟我的職位一樣，不過這家夥從來不把證件帶在身上。”

趙天佑抱著雙臂道：“沒那個習慣。”

這時，車子正好在一個紅燈前停下。

開車的司機轉頭笑道：“你還認識我吧？”

宋霖怔了一下，突然發現這人確實見過，就是上次送宋喬回家的那個警察，叫彭什麽的。

“我叫彭祥，還記得吧？”那人笑道，“不過我可不是國安部的什麽秘密特工，我就是個小刑警。”他說著，便上下打量了一番宋霖，好像想從頭到尾把他徹底看個透似的。

宋霖被他看得很不舒服，便微微皺了一下眉，“怎麽了？”

“還真別說，我現在才發現，你跟那人還真有點像！”彭祥感嘆，“怪不得我上次看那人照片時，總覺得他有點眼熟呢。”

宋霖不解道：“什麽意思？”

一旁的曲穎忽然接話道：“宋霖，你對你母親了解多少？”

“我媽？她怎麽了？”

“她是在你五歲的時候，出車禍去世的吧。”

“……嗯。”提起這個話題，宋霖多少有些不舒服。他很少跟其他人講起自己家裏的事，因為他不習慣和除了宋喬之外的人親近。

“你對你母親還記得多少？”

“不太多。”宋霖心生懷疑，“你們問這個幹嗎？”

他記得國安部是負責國安安全的情報機構，可他媽媽只是個普通的商場清潔員，國安部的人怎麽會對一個平凡的老百姓感興趣。

“她跟你說過你父親的事嗎？”曲穎道。

“說過一些。”宋霖道，“不過我爸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因為胰腺癌去世了，所以我對他幾乎沒什麽印象。”

曲穎翻了翻她手裏的資料夾，將一份資料放在了宋霖面前。

資料上有張男人的照片，還寫著“宋石生”的名字。

“這是你父親？”曲穎問。

“是我父親。”宋霖認出了那張照片裏的人，他曾經在父母的結婚照裏看到過這張照片。

可宋石生的資料怎麽會在國安局特工的手裏？

他父親也是個平凡普通的老百姓，以前是s市車床廠的技術員，後來因為東北地區經濟低潮而下崗，回家做了點小本生意，好不容易攢了一筆錢，卻被突如其來的癌癥擊倒。胰腺癌前期癥狀不明顯，不容易被發現，發現時就已經是晚期了，從檢查出癌癥到去世僅僅只過了一個多月的時間。

而那時候宋霖還不到一歲，所以他對父親幾乎毫無印象，僅有的一點印象還是通過照片和母親的描述拼湊出來的。

曲穎看向宋霖，語氣平靜道：“接下來我說的話你可能一時半會兒無法接受，但是我能保證我所說的一切都是真實可信的。”

宋霖想象不出她打算說什麽，便保持了沈默。

曲穎拍了一下那份資料，道：“這個叫宋石生的男人，並不是你的親生父親。”

宋霖睜大眼，“……什麽？”

“他在二十一歲時就檢查出了天生患有無精癥，根本不能生育後代。”曲穎道，“而且，根據dna檢測的結果，你和宋石生其實並無任何血緣關系。”她說著，就把一份dna鑒定報告放在了宋霖面前，“這份報告顯示，你和宋喬並無任何親緣關系，也就是說，你的父親絕對不可能是她的叔叔宋石生。”

宋霖完全不願意相信曲穎說的話，可眼前的報告看起來很正式，看起來跟真的一樣。

他低頭翻看著那份報告，車裏的人都沒說話，好像在默默等他消化完剛剛聽到的信息。

過了半分鐘，他才擡頭沙啞道：“……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我爸另有其人，那跟國安部又有什麽關系？”

曲穎將早已準備好的另外一份資料放在了宋霖面前。

“這是國安部的一份絕密資料，因為某些原因，資料中的這個男人生前一直在國安部的軟禁和監控之下。”曲穎停頓了一下，“而我們不久前才剛剛確定，這個人就是你的親生父親。”

宋霖看向那份資料，上面貼著一張年輕男人的一寸照片。照片裏的男人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歲的模樣，皮膚蒼白，微微揚著下巴，用冷漠的表情註視著鏡頭，一副桀驁不馴的模樣。

宋霖蹙眉念出了上面的名字，“……梁沖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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